《爱无可忍》暘子

1、一

　　澜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葬礼上去的。那天天气很好——不像电影里，葬礼的背景永远是冰冷的雨和阴霾的天气——晴空高照跟这个城市的昨天或者明天没有任何两样。这个夏天并没有为这个生命的逝去留下一点悲伤的痕迹。
　　澜澜顶着明晃晃的烈日，下了公车之后发现街上几乎没有人，仅有的几个擦肩而过的路人脸上写满了焦躁与不耐烦。在这个鬼天气下没人可以做到澄澈清明。澜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对路人的脸产生了兴趣：这个人的眉毛成“囧”的上半部分，琳子也有双类似的眼睛，只是没那么夸张，她将这种眼睛称为无辜眼，这只是为了给“囧”型眼一个比较体面的说辞。那个人似乎在笑，又似乎没有，嘴角勾起的弧度像极了琳子，那是澜澜曾经照着镜子怎么也勾勒不出的似是而非。走过来一个女孩，她们有着相同的小巧精致的鼻子，挺拔但不突兀，澜澜曾经无数次的猜测那一定是琳子的母亲在她还在襁褓时每晚勤奋地捏她的鼻梁……在这条走了不知道多少遍的马路上，澜澜最终控制住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只当是白亮的日光晃花了她的眼。右拐进入一条僻静的小马路，路两边是高大的黄桷树，遮天蔽日，于是留下了一片清凉。一步移步之间，便仿佛与燥热的公路隔了天地。
　　澜澜走得很慢，这条路也很长，路的尽头是琳子家的高档洋房住宅区，所以这条路上来往穿梭的，都是通向或来自住宅区的私家车。以前和琳子走到这里的时候，琳子总爱用手拂过隔离墙上的爬山虎，澜澜觉得马路两旁的植物必定沾满了灰尘，所以从来不碰。可是琳子总是一脸神清气爽的样子，澜澜忍不住试了一试，发现它们比想象中的干净很多，然后才意识到这条路上车辆不多，虽转角就是大马路，但毕竟是高档洋房住宅区。后来她们俩就做一个简单的游戏，各自摘取一片爬山虎叶摊在手心上，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看谁的叶子比较宽阔。
　　游戏有胜有负，但是从来没有奖励或惩罚。
　　可是今天澜澜不想碰那些生机勃勃的绿色叶子，即使它们看上去那样洁净凉爽。

　　澜澜在小区大门前停了一下，小保安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眼，转身进了保安室。澜澜抬脚便进了大门。
　　进了大门以后还要走一段路。错落有致的小洋房在澜澜身边慢镜头般滑过，澜澜走得有些累了。抹了一把额上新鲜渗出的汗珠，继续。
　　终于到了。跟澜澜想象得一样，这座欧式洋房和它周围的建筑、优美的环境安静地融为一体，不像寻常人家葬礼的喧嚣和拥挤，从洋房的外面，看不出里面进行着亲人朋友间最后的告别。大门虚掩着，澜澜推门而入。
　　澜澜注意到平时光洁如镜的地面上被来往吊唁的人踩上了难以辨认的模糊脚印，不再与洋房四周一尘不染的落地窗完美呼应了。穿过前厅，几乎第一眼就看到了琳子的母亲。她站在灵台的右边，依偎在一个中年男子怀里低低啜泣。灵台中间放着琳子的画像。澜澜端详了片刻，不知道是自己近视眼的缘故还是怎样，竟觉得这是琳子最好看的相片。相片上的琳子眉眼分明，眼角略微下垂，看起来说不出的温和动人，大小适中的眼睛不知道看着什么，但是一如既往的明亮，这次她是笑着的，不似平时似笑非笑的那个弧度。再看向琳子母亲，跟所有失去女儿的母亲一样，头发凌乱眼袋臃肿，虽然上一次看见她是一年前，但是澜澜依旧清楚地记得那时她被高档护肤品保养出的容光焕发的脸。
　　四周的人都在小声说着话，表情肃穆。有人在饭厅，有人在厨房，进进出出，灵台周围反而没有几个人。虽然是大热天，但是没有人穿着T恤短裤凉拖，男士大多是衬衫西裤，女士则是高跟长裙。只有澜澜穿着白色圆领T恤加牛仔裤，外搭四季不变的匡威板鞋。学生身份显露无疑。偶有人把目光停留在她身上，似乎想要在她这个年龄相近的人身上找到些许逝者的影子，但接触到那双漠然无神的眼睛后，便很快离开了。
　　注意到相片下有一堆白色大波斯菊，澜澜才想起来前厅的柜子上摆着很多自己却没拿。那么这样的话是不是连三鞠躬也省了？澜澜正在犹豫余光瞟到楼梯下走来一个熟悉的声影。
　　辰走到琳子母亲面前，低声说了几句大概是安慰的话，她倚靠的男子略略点了点头，琳子母亲的啜泣声被她努力的控制在了更小分贝内。辰飞快地朝澜澜看了一眼，说不清是什么眼神。然后埋头继续说着什么，澜澜愣了一下，走出了洋房。
　　他们很默契地都没有想要跟对方说话的意思。

　　院子里站着琳子父亲，和一位面容清秀的女子在交谈。
　　“叔叔……”
　　卫先生向女子递了个眼神，她朝澜澜点了个头，端庄矜持的微笑挂在脸上，大方怡然，转身进了楼。
　　“琳子的事，如果影响到你的学业，我很抱歉……是我们没有处理好……”卫先生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澜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心里想着不上不下的学业谈不上影响不影响。似是看出了尴尬，卫先生不再看向澜澜的脸。
　　“请不必为我担心。琳子的事，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随时联系我。”
　　他淡淡地笑了，点头。
　　“再见，卫叔叔。”
　　“谢谢你来跟她告别，再见。”
　　沿路返回。再回首时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远远看见保安室前站着人，他仿佛就是等着澜澜的。澜澜不知道是不是该停下来跟他说两句，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不觉放慢了脚步。可当澜澜走近时他转身进了保安室。
　　于是澜澜毫无顾虑地离开了。

　　其实澜澜很庆幸这两个人都没有跟她说话。
　　这样很好。澜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