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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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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今年的雪来得有些晚。
张梦行坐在官道的茶铺中,眉上结了一层晶莹的寒霜。
他的手箍在茶杯上,眼睫半敛,闲适得好似一个无争世事的茶农。
这天早晨,他一共碰见了三个人,可都不是他要等的。
第一个是早出务农的大牛,见到张梦行便咧嘴一笑:
“张大人,雪总算是下下来了!”
张梦行扬起微笑,真挚地祝福:“是的,瑞雪兆丰年。今年一定会有好收成的。”
大牛被迷得七荤八素,呆呆地点头转身离去。
第二个是早出巡街的捕快,见到张梦行豪气地拍了拍腰间的酒壶:
“大人,又等了一夜?要不要来点烧酒驱寒?”
张梦行望着手中的茶杯出神,半晌微笑道:“不用,有茶就好。”
第三个是面无表情的少年,见到张梦行后用鼻腔发出冷哼:
“师父说,你还得等。”
张梦行苦笑一声,低头啜饮了一口冷茶:“也罢,知晓了。”
少年扬着头高傲离去。
一直到正午,张梦行还没有等到他想等的人。
看来今日是不会来了。
张梦行沉默起身,将手中冷茶倒掉,取下支撑茶铺的木柱,叹了口气准备离去。
只是在转身的瞬间突然看见了抱胸站立的男人。
他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眼:“你来了。”停了停,他有些疑惑地偏头,“什么时候?”
男人指了指茶铺边结了一层霜的棋具,轻描淡写:
“昨晚。你一直没回头看见我。”
“抱歉……”张梦行耳根发红,低下头,默不作声地重新支撑起茶铺,“……那就开始吧。”
男人随意坐下,掸去棋盘上的霜水。
两人执棋猜先。张梦行对,执黑先行。
他把第一手棋下在了天元。
男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有人说过,把第一手棋下在天元的人不是绝顶高手,就是极端草包。
很显然,张梦行的棋艺类属中上,两者皆不是。
瞥见男人惊诧的眼神,张梦行微微笑了笑:“放心,我十分清醒。”
男人便不再理会,按照原先设想落子。
两人下的是快棋。半柱香的时间还未到,棋子已占据了大半棋盘。
男人终于看出了一点端倪:“你下的是模仿棋?”
除了天元以外,棋盘上每一点都能找到相应的对称处,所以张梦行把第一子下在了天元。
张梦行很爽快:“是。”
男人落下一子:“今日不算贴目?”
“随你。”
男人挑起一缕笑意:“今日不算贴目。”
棋行四十二手以后,张梦行骤变棋路,横截了男人三分之二的白龙。棋盘上,白棋顿显孤势。
男人忍不住抬眼望向张梦行。
因为刚下了一场雪,天气仍是阴阴的,阳光很是稀薄。但这点稀薄的阳光映着惨白的雪,亮光更胜晴昼。
而处在这样光亮中的张梦行,眉目竟比雪光更亮。
他想起很久以前初见张梦行。彼时男人刚及弱冠,年轻气盛,棋才学成便找张梦行对弈。
朦胧的春光中,张梦行神色平静,两指优美地拈起一粒白棋,温雅而笑:“你先。”
他忍不住出言讥讽:“张大棋士就不怕长江后浪推前浪?”
张梦行老神在在:“你现在还不足以成为浪势。”
少年的他十分轻松的就被激怒了,“啪”地落子在天元上。
那盘棋成了他人生当中唯一完败的棋局。因为输得太惨,以至于局后复盘到一半,他便起身离开。
转身的那一刻,张梦行叫住他:“打个赌如何?”
他侧头,用余光瞟张梦行:“你说。”
“五年。”张梦行静静的微笑,伸出五根手指,“五年的时间,你若能下赢我三次,我便终生不再碰棋。”
周围的人一片哗然。
少年的他背脊绷得如拉满的弓,闻言冷嗤:“你就这么有信心?”
“对你,我有。”张梦行的声音很柔和,像茶铺外草尖上晶莹的露珠。
他沉默许久,突然放声朗笑,猛地回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张梦行:
“好!五年之内,我一定赢过你。”
五年内,他一共找张梦行下了两次棋。第一次是约成一年未满之时,他棋艺略有小成,便找张梦行试手,结果自然惨败。彼时少年心境有长,至少能坐下心平气和地与张梦行复盘,并受益良多。
第二次,即是现在。
张梦行指尖摩挲过黑子,眼睛露出一丝笑意:“过了今日,五年之期就到了,你一次也未赢我。”
说来也奇怪,男人的棋艺早非昔日吴下阿蒙,可偏偏没有信心赢过张梦行。
他沉吟片刻,落下一子:“莫要盖棺定论,此时尚早。”
才午后而已。
张梦行静静的笑:“也罢,你还未告诉我你的名字。”
男人最听不得他带着笑腔说“也罢”二字,皱眉淡淡道:“我叫慕华。”
“可是‘木头’的‘木’么?”
“是‘因色浮而慕紫’的‘慕’!”
“哦,知晓了。”张梦行落下一子,随即微微皱起眉来。
棋盘上,白棋表面是生死两难,举步维艰,实际上却像翻过身的咸鱼,暗自养精蓄锐。
张梦行抬眼瞧他:“下得不错。江湖排名进前五十了?”
“排名二十七位。”男人神色很淡。
张梦行闭着眼睛,盖住眼帘外耀眼的雪光,手指滑过棋篓里的光滑的黑棋。
他真的很不喜欢下棋,从幼时被迫学棋开始。
他父亲是朝廷赫赫有名的大国手,于是身为张国手儿子的他,就必须下得一手好棋。
四、五六岁,正是孩童最天真好玩之时,他却只能盘腿静坐在书房之中,面对暗黄棋盘,苦思黑白残局的精髓妙处。
有时候,夜半自梦中惊醒,也会恍然觉得,自己被困于黑白渔网中,不可挣扎而出。
父亲说,梦行你棋感好,算力佳,是天生学棋的好料子。
可是,父亲又在一个炎炎夏日里,手持藤条,边抽边骂他:张梦行你是个废物,慕国手家中的小公子满月抓周一手就抓住了棋具!你看看!你那时拿的是什么?玉筷!当真为不学无术的纨绔!
三岁看八十。张梦行一生都被打上纨绔的烙印。即使当时抓起玉筷只是个意外——孩童的他仅是觉得上面的镂空花纹漂亮而已。
他的棋品于是便定格在那个被训斥鞭笞的夏天。围棋九品,一曰入神,二曰坐照,三曰具体,四曰通幽,五曰用智,六曰小巧,七曰斗力,八曰若愚,九曰守拙。倘若没有碰见慕华,可能他一生都再难精进一品,永远困在五品用智。
茶铺是父亲给他的。其目的,便是让他与来往路人对弈,借此博采众长,增长棋艺。
只是,茶铺张梦行一守便是三年,棋艺却如困在短板木桶里的水,从未上升过半点。
张国手一怒之下扔给他一个监察使的肥职,算是认定了张梦行纨绔之名,保他后半生衣食无忧,以此断绝了父子关系。
张梦行既觉得愧疚,又觉得轻松。茶铺仍然守着,作用却变成了调查税收。
如此一年下来,倒真让他揪出个贪官,赢得了民望。
又因着他茶铺中常置放着一副棋具,“张大棋士”的名号便这样传开来,再难有收回之势。
紧接着,他碰见了年少的慕华,侥幸胜过。
至此,声名鹊起,一发而不可收。
寂静中,张梦行问他:“知道围棋九品的含义吗?”
慕华半掀眼皮瞧他。
“九品守拙,不知攻守,随手而应,以图自全,乃守拙之徒也。”张梦行敲了敲棋篓里的棋子,“幼时父亲与我下棋,常骂我是守拙之徒。因此记得很清楚。”
慕华落下一子,淡淡应道:“这个知晓。”
张梦行凝视着棋盘:“八品若愚,暗于弈理者,愚也。今则局势已败而不觉,岂不若无知愚人也!”顿了顿,“两者是棋中的下下品与下中品。”
……
“三品具体,入神绕一先,临局之际,造型则悟,具入神之体而微者也,是为上下。”张梦行低眸数着棋盘上的黑子,“博采众长,具体而微。这是我父亲一直期望我能到达的境界,只可惜我辜负了他。”
天又开始下起了小雪,寒风砭骨,张梦行的声音被卷得断断续续。
这些慕华其实早就知道,但他还是认真地听着。
棋下与不下,已经变得不重要。
“二品坐照,入神饶半先,则不勉而中,不思而得,有至虚善应之本能,是为中上,达者甚少。”
“而一品入神——”张梦行微笑着掸去睫上飘落进来的雪花,“据我所知,只有前朝李国手曾至此境,此后再无人到达。此层变幻莫测,而能先知,精义入神,不战而屈人,无与之敌者。”
他投子认输:“你做得很好。最后一局吃完饭再下罢。”语毕,张梦行起身步入雪中。
雪越下越大,风声震得慕华耳膜嗡嗡作响。
他一个人坐在摇摇欲坠的茶铺中复盘。
*********
就这样一直到傍晚,张梦行才回到茶铺。
他走得跌跌撞撞,甫一踏进茶铺,便伸手搂住慕华的脖子,全身放松靠在后者身上,笑得十分古怪:“咱们不下了好不好?”
慕华扬了扬眉,问:“为何?”
张梦行翻身坐在一旁的长凳上,坦然道:“我下不过你。”
慕华垂眸,敲了敲棋子。半晌才轻道:“这世上没有绝对。”
此刻还未到辰时,天却已全黑了。
远远的,寒风吹亮了万间灯火,映得一片暖亮。
只可惜,茶铺里只有一盏油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仿佛随时会熄灭。
张梦行突然朗声大笑,笑到嗓音低哑,笑到慕华诧异地看着他。
笑到他气喘声嘶,喘气微弱。
慕华替他倒了杯水:“何必。”
“是啊,何必。”张梦行静静地微笑,努力维持声音平稳,“从小到大,我一直在告诉自己何必——何必追求自己没有的,这一生当好‘张梦行’不就完了吗?”他又低低笑了起来,杯中的水溅出几滴在棋盘上,“可是,这样的人生还有何意义?”
茶铺上方,有化掉的雪水落下,恰好滴在了张梦行的脸上。
他恍若未觉,只是一个劲儿地瞧着自己的手。
“慕华,你学拿棋学了多久?”
慕华凝视他,心平气和地陈述:“你喝酒了。”
张梦行风度尽失,几近大吼:“别打岔!回答我!”
“三月有余。”
“半年。”
“什么?”
张梦行忽然冷静了下来,露出原来的微笑:“我学了半年。”雪光下,他的眼眸骤亮,“初学时,不懂如何使力,棋子总是会落下,或是颤抖不稳——父亲便会持着藤条站在一旁,棋子落下,两下;姿态不稳,三下。”
慕华忍不住问:“仅是不稳而已,为何还要多加一下?”
张梦行轻笑:“这是张国手的哲学:既已学会拿棋,那便得平稳地拿起,颤抖不稳即是懦弱,是对自己和对手的不敬。”
慕华若有所思。
“今日我输了,不战而屈人,我败给了自己心中的‘入神’,”张梦行起身,走出茶铺,“我会守诺——今生不再碰棋。”
慕华想说什么,又颓然闭上嘴。
“辞函我已递往皇城,但愿爹能帮我最后一次。”
冰天雪地里,他清晰地看见张梦行呵出一口白烟,轻飘飘地散去,神态竟是他从未见过的轻松。
“就此别过。”这是张梦行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句话牵着散着酒气的白烟,升入夜空,不一会儿,便被寒风搅得支离破碎。
慕华其实没有懂张梦行的想法。
他不懂,为何会有人如此执着地去深究人生每一个“何必”的意义?
他不懂,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及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为何张梦行连这点苦都不能吃?
他不懂的还有很多。
于是他慢慢踱回茶铺,点燃那盏已经熄灭的油灯,独自复盘起五年期那场他完败的棋局。
铺外,风声如雷,伴着细雪鞭挞而来,打散了张梦行离去的脚印。
后记:
“哎!林大哥,今儿怎的来晚了?”
“呸!说起这事就晦气,大清早的,竟碰见死人了!”
“最近不是挺太平的么……”
“不是最近的事啦!尸体早就臭了,白骨都冒出来了……啧啧啧。”
“哟,死在哪儿的?”
“洛阳城外的破庙,看样子应该是冻死的……天可怜见的,开春才入土,真是造孽哟!唉,不说这晦气事了,你给我讲讲慕一品是怎么车轮战那几个东什么高什么的棋士……”
“行!那慕一品哪,其实棋艺并未达到一品,只是陛下看他学棋刻苦,终日守在一个小茶铺里与来往人对弈,才封得一品……”
雪融草长,莺鸣燕飞。
慕华坐在洛阳外官道旁的茶铺里,握着一杯冷茶,面前是一局未下完的棋局。
春天确是来了,不是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