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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辈子,请早103天 ...

  •   单人病房,惨白惨白的。那月光,白得好像踩着她就能上天堂一样。洁一笑,泪就从眼角流出来了,晶莹剔透。

      洁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白色,那么怕,怕得好像自己会化在这片白色里一样。她弹了弹手指,还有力气。她早已预感到自己时间不多,也许不知道哪个晚上,她的意识就这么脱离身体,飘啊飘,像一缕绢,与风缠绕,被风吹散。

      尝试了几次,她发现自己还能挣扎着坐起来。回光返照吧?她想。但是她确实感到很久没有的活力了。从生病到现在,她瘦了十五斤。她还是感到身体很重,脚下却是一团绵,刚想站起,整个人就摔在了地上。她还保留着自己的头发——拒绝化疗,现在头发比以前还长,这时候温顺地美丽地披在她的肩上。有些人天生对美丽有一种执著甚至顽固的追求,至到她发现自己患上强迫症一样地摧残别人,摧残自己。

      三个人的人生,她都毁了。

      栀子花开的季节,各色玫瑰的花瓣铺满两个人的路。洁穿着白色婚纱,挽着父亲的胳膊,走向她从小梦一般的婚礼殿堂。可是路的那边,不是那个她爱的人。

      那年她二十五,还没到非结婚不可的年龄。可是在她理想的人生里,婚姻已经是该到来的时候了。所以当那个男人把九克拉的钻戒打开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几乎没有犹豫地接受了。

      洁漂亮得连月光都要藏进云里,皮肤比雪白得还要细致。她不只花瓶,她聪明能干,男人一见便伤了自尊。23岁拿到博士学位,拒绝接管父亲的公司自己在服装界闯得有声有色。

      美女,富家女,强女子。可是不管她怎么样,她都是一个女人,她和所有女人一样,渴望爱情。她知书识礼,不懂骄横,她有能柔化一切的笑容,她对自己要求严格,对别人却无比宽容。她喜欢低头,这一低头,便能倾国倾城。

      不完美的是,她遇不上那个可以让她心动的人,怎么都遇不上。她说过她要等到二十五,那个时候他还不出现,她就信命,嫁人。

      此刻她是幸福的,她能够确信眼前的这个人是真的爱她,除了一份心动,峰拥有她理想中的一切。他为她戴上了戒指,牧师宣布他们成为夫妇。他就要给她婚姻里的第一个吻了。

      吻还没有落下,警笛呼啸而来,然后一副冰冷的手拷,拷走了她的丈夫,拷走了她原本完美的生活。

      他们说峰杀了人,他以前的女朋友妍。洁忘不了他被带走时说的话:“洁儿,不管怎么样,你终于是我太太了,不管我做什么,我爱你,爱你到骨子里了。答应我,等我,等我”还有他走的时候的眼神,眼泪。洁没有尝过爱一个人的滋味,但这样的被爱,是她生命中承受不了的重。

      所有的梦就在这一瞬间破灭。她当然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倒,握着一颗破碎的心,在原本的蜜月里,找律师,通关系,她在尽她的全力救那个人,那个爱她到骨子里的人,那个人,现在是她的丈夫。

      峰是失手杀死了妍,最后被判三十年。

      洁不知道,她用自己的努力让峰从死刑到无期再到三十年,这就是让自己的生命的绝望不断地翻领。他死了,她可以彻底解脱,他无期,她有理由离婚,可是他三十年,她就得履行她婚姻和良心的承诺,等他三十年

      他如此爱她,她又怎么能就此弃他而去。

      也许本来就是没有爱的婚姻,两个人在不在一起又有什么关系。与其说凄凄惨惨的等待,为什么不是另一种干干净净的生活。

      也许三十年就可以这样过去,一辈子就这么过去。

      仅仅三个月,三个月后,程出现了。

      那是在一个服装界的舞会上。盛大,高雅 。洁一袭白色拖地长裙,衬得她的皮肤更如瓷如雪。她远远地靠着露台,举着高脚杯,欲饮却罢。正出神的时候,一只手朝她伸了过来:

      “小姐,能……”这把洁吓了一跳,葡萄酒洒在裙摆上。洁是有洁癖的,急蹲下去忙乱地擦着。那人却一把握住了洁的手

      “等等,我闯的祸就让我来收拾残局吧”说罢冲着洁深情一笑,洁本能地把手抽回来:“那有劳了”

      这不愧是一个服装界的大聚会,只见那人没有用任何工具,他把裙摆一绺绺地撕下,结成花边,缀在裙沿上。长裙变成了短裙,葡萄酒染过的地方刚好被他叠成一朵花在原本白色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娇艳。

      他站起来凑到洁的耳边说:“一个人寂寞是开不出花的,放肆一次好吗?我想看看你还能不能更美?”

      这时早已传来阵阵掌声,借着这热闹,他再一次邀请洁:“小姐,能请你跳一支舞吗?”

      看着他俊毅清秀的脸,洁没有拒绝,却悄悄把右手的戒指拔了下来。

      是的,她也想放肆一下。原本就计划着生活的她在过去的三个月更是把自己当成机器按着程序编制着生活。这一刻,她在他的手中,被他掌握着,在华丽闪亮的灯光下,在奢华的大厅里旋转,飞快地移动脚步却不用自己操心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她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快乐,她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戒备,她尽情地展示着自己的舞姿,把所有内心的压抑都从呼吸和细汗里释放出来。她觉得自己飘在音乐声中,好像要飞起来一样,而她对面的那个人,就是带她飞起来的白马。

      一曲终结的时候,他双手托着她的腰,她的身子就像云一样的软,悬在半空。他就快要把自己的脸贴在她的脸上面了,他试探着想要吻她,就像小时候她看过的童话,一支舞之后,王子就要吻公主。但是她躲开了,她意识到自己已是人妻,她给过另一个人一生的许诺,这个意识闪过她的脑中,她感受到结婚以来最大的痛苦。这痛苦驱使她推开他的怀抱跑了出去,他没有追上来。他是这次舞会的主办者,他要应对这一屋子目瞪口呆的客人。

      一冲出车门,洁就一路跑回房中。不知是不是奔跑的缘故,她的心跳得好快,她不停地用冰凉的水泼到自己发烫的脸和脖子上,她的眼前是那个旋转的微笑的脸,明显的此刻她的心也仍然跟着他旋转着。

      洁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紧张,她把皮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床上,翻出戒指,颤抖着戴回去,紧紧地握着。这还不足以让她安心,她取下她和峰的婚纱照,抱在怀中,就这样蜷在床上,那样子像极了一个犯罪的人找到了救赎的圣经。这一刻,她感到了平静。

      尽管如此,她还有一份期待,也许那个人会再来找她,哪怕是一个电话。但是,她没有资格去希望。不能保持她一直以来的风格,一旦想要,就毫不犹豫地追求。这一次,是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的。这样若有若无的希望,远比绝望来得还要让人痛彻心扉。

      她望出窗外,是高楼大厦参差不齐,而它们的每一线轮廓都干净利落。洁觉得心里一阵堵,她在怀念那个人的怀抱,那时候她不用是这样的坚硬,她是云朵。但是也许她本不该获得宠爱,幸福不管多近都会渐渐褪去。她甚至幻想,那个吻会落在她的脸上,尽管这样对她来说如此离经判道,就那么近,那么近了。

      这时候手机响了,洁吓了一跳。陌生号码,会是他吗?如果是,那她又该如何。

      喂?

      喂,是白小姐吗?

      你是?……她听出来是他的声音。她的心又开始胡乱地跳起来。

      我在你楼下,能下来见一面吗?我只是想向你道个歉。

      他不是想只道个歉。他把她拽进自己的敞篷车里,他载着她到了海边,只有他们两个人。白色小艇疾驰在白色的海浪上,透凉的水花打在她身上那样的清爽。她飘散的头发,飞舞的衣衫。这一次,不仅仅是放肆,而是连灵魂都整个飞出去了。而她整颗心,整个人,都牢牢地锁在了他的身上。

      他不只会带着她疯狂,他懂什么叫柔情。他会把纤长的手藏进她的头发里,缓缓地滑下,他会在她耳边呢喃暖暖情话,每一句话都肆无忌惮地想要融化人心。

      他懂她,就算她不说一句话,他也可以把她看得透透彻彻。他能够自如地应付她的一切喜怒哀乐,最后让她服服帖帖地躺在他的怀里。或者流泪,或者静眠。

      他们疯狂地相爱,相恋。

      但是只有她,只有她在幸福里煎熬,在幸福里颤抖,痉挛。她面容憔悴,但是一看到程,她就能得到最好的给养。快乐得要死,但是越快乐负罪感越强烈。至到夜不能眠。

      她决定去监狱看看峰。

      他依然说,他爱她。

      洁就问他,以这样的方式?

      他说,我没有选择。洁我是自私的,我不能让你离开我,就算我死了我都做不到。我们一起在上帝面前许诺,这是我这一辈子最最幸福的事情。我只恨我不能给你幸福……

      后面的话洁没有听进去,她承认自己这次来看他是虚伪的。这只是无形的试探,结果是他还死死抓住他们的婚姻,他的内心深处接受不了她的背叛。只要他不主动放下对她的所谓爱,她就永远没有机会逃脱自己背叛的命运绳索。她的人生,不能受到道德的谴责,一点都不能。

      她开始冷落程,她试图把这一切当成一个梦。几十个未接来电,几百条新信息。每当电话响起,她就痛苦万分。她开始埋怨老天,为什么这么戏弄她。她责怪程为什么不早来,就三个月,就103天。如果爱早来103天,她就可以继续完美她的生活,她就可以站在幸福的顶端。可是,这一切,一切都不可能了。

      她没想到程对她的爱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惊天动地,9家快递公司,999朵玫瑰,给她一个人一生一世的承诺,最后,他把自己和钻戒快递到她家里,他向她求婚了。

      洁哭得不能呼吸,他就用吻给她空气。

      你愿意吗?

      洁良久不能说话。她推开他,她把她和峰的戒指给他看,还有婚纱照。

      对不起,你的爱,我接受不起。

      程走了。走得好彻底,漫长的一个星期,他们没有任何联系。

      风雨交加的夜晚,他醉倒在她家门口。

      他再一次为她戴上戒指。

      跟他离婚好吗?

      离婚?洁从来没有想过,就算峰在婚礼上抛下她她也没有想过。可是,面对这个如此爱她的男人,她已经没有第二个选择。

      是造化弄人,还是命中注定?

      峰出事了,在医院,植物人。

      撕心裂肺早已无法描述她的心痛。她已经受不住再多的折磨。得知消息的一个月里,她再一次试着和程断绝联系,只不过这已经近乎绝望地宣告了他们爱情的死刑,她觉得自己已经做不到了,她太痛苦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嘲笑她,嘲笑她的怯懦,嘲笑她的无能,嘲笑她的窘迫。

      而程还在她身边,与她温存,这种幸福实实在在,而她内心的那些坚守显得那么的虚无缥缈。矛盾在她心里互戳互挡,幻想里的那个世界就快要爆炸了。

      她疯了,她像疯了一样,她的大脑根本没有在运转,她的双手应该不是她自己的。她面目苍白,连呼吸都停止了。刹那间,空气也凝固了。

      那个画面就算她死了,就算她的魂灵化成了灰,她也不可能忘记。

      洁拔倒了峰的氧气罩。她杀了他。

      这些日子,一直是洁自己在疯狂地嘲笑她自己。

      洁此刻倒在地上笑出了声音。她曾经埋怨上天不公平,其实不然啊。上天只会让人感觉到没有公平分配幸福,而在惩罚面前,它永远平等。

      癌症,就算没有得癌症她也会去自首的。

      程问她,值得吗?

      洁说,我真的太爱你

      程说,以这种方式?

      洁泪流满面,无言以对。她只觉得自己欠峰的太多,她应该给峰想要的一切,那就是她自己。

      她要做一个完美的自己,去天上,或者地下陪他。

      而她要多做的,是还给程自由,感情和灵魂的自由。

      她还是躺在她爱的白色的屋子里,干净的床单,美丽的微笑。一封遗书,两玫戒指。一玫是程的。还有一玫,是峰的,她戴在自己的手上。

      “程请把我与峰合葬,今生,我只愿是他的太太,我很满足。我笑着离开,此生对你的爱已经伴着我的呼吸彻底结束。下辈子,如果爱,请早103天。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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