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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魂兮归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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揉了揉发涩的眼睛,郦之辰起身锁上抽屉,关上电脑,准备回家了。
郦之辰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财务人员,拿着不高不低的工资,生活没有大偏差的进行着。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走在路上,风稍微有点凉,她看到马路对面有一个老婆婆在卖水果,就准备去买些回家吃。这条路本来就比较偏,就没有太在意就直接向水果摊走去,突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响起,郦之辰感到一阵巨大的冲击力将自己抛上天,又重重的落下,她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死定了。
混沌中,似乎身边有人在吵吵嚷嚷,灵魂好像剥离了躯体,神智开始变得清明,郦之辰松了一口气,不管是天堂还是地狱,总之不是灰飞烟灭就有轮回的余地。
突然,一股巨大而扭曲的力将她拖向一个黑洞,不不,一个漩涡!她不禁惊恐万分,想抓住身边什么东西,可无奈自她现在只是一股气状的东西,挣扎中又昏了过去。
再次恢复知觉时,只觉得浑身酸痛,口干舌燥,而眼皮沉重的抬不起来。郦之辰用力喘了几口气,心想,我不是又回到那具被车撞飞的身体上了吧?!她说了一句:“水……”,自己都被着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听到一阵脚步声,便想撑着身体坐起来,奈何移动不了半分。郦之辰听到一阵促狭的笑声,“要水?好,爷爷就给你水!”然后冰冷刺骨的水从头顶浇下来,她被呛到,不禁用力咳嗽起来,想用手擦擦脸上的水,但是手好像被绑着。被绑着?!郦之辰猛一个激灵,睁开眼睛。
“天哪,这是到了什么地方?
周围站着几个士兵,举目四望都是帐篷,还有几匹马被拴在帐篷边的木棍上。这些士兵穿着粗布马褂,尽是斑斑血迹,手里提矛拎刀,等等,马背上作战,冷兵器时代,这显然不是我生活的那个科技发达的年代,莫非我的灵魂嫁接到了别人身上?”郦之辰一边慌乱地想着,一边低头看看自己,看看周围瑟缩成一团的都被绑起来的妇孺,衣衫破烂,很明显,她们不是慰安妇就是即将成为慰安妇的战俘!
郦之辰一时慌了神,咬着嘴唇不知该怎么办。自小接受的教育便是无神论,发生这样的事实在有些接受不了。定了定心神,她想,那一世出车祸,即使回去想必也无法挽救,不如先看眼下,留得住命再想办法。
这时,从不远处的帐篷里走出一群人,衣着明显要上档次很多,不用说这都是管事的。郦之辰心想求救,也许这之中有个把心地良善的能救救她们。谁知他们看到这边的景象竟是无动于衷,径直向前走去!
郦之辰无助的低下头,对啊,向来是古来征战几人回,士兵们放纵一下想必上头也是默许了的。她无奈的笑一声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将领纵容,我们又怎能逃过。”
余光里那群人竟止住脚步,为首的停了一会,徐徐向她走来。她抬起头看着来人,墨色长袍绣掺金细纹,步伐稳健,再略一抬头看向他的面孔,黑发如织,剑眉斜飞入鬓,狭长的眼眸深不可测,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无情,就像是从T台上走下来的模特,整个人如刀刻一般的冰冷而立体。
阴羲和走到郦之辰面前停住,面无表情的俯视着她,郦之辰恶狠狠看了回去,旁边的士兵叫道:“大胆!亡国贱俘,怎敢这样直视将军!”
那人用眼神制止了士兵的叫嚣,低沉而有磁性的声音传到郦之辰耳边:“依你看,本将该如何对待战俘呢?”
阴羲和目光深邃,偏偏气势又这样的具有压倒性,郦之辰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但转念一想,本来就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怕什么呢!于是说道说:“依我看,自然是释放并安抚,最好能给些补贴咯。”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诧,想必这个小小战俘有这么大胃口超乎了他的想象吧。“何解?”
郦之辰答:“将军是在为国征战,甚至是为己征战,若是所到之处生灵涂炭,放纵士兵烧杀掳掠,那即使攻下,要这千疮百孔的土地和离心离德的百姓岂不是接了块烫手山芋?你屠尽战俘难道战后要你这几个士兵来为你耕田种桑?”
阴羲和打量这个女俘,虽衣衫褴褛满面灰尘,确无窘迫之感,一双晶亮的眸子盯着自己,不胆怯也不退缩,而且语出惊人头头是道,他心想这丫头一定有来头。郦之辰看他眼中的思索愈盛,觉得有机会逃离这里了。果然,他大手一挥:“释放战俘。”说完便转身要离开。郦之辰一见不禁喜上眉梢。
阴羲和脚步不停,不急不缓,却扔出这么一句话:“留下这女子作侍婢。”她傻在当场,又听那人轻轻的语气里却带点戏谑说了句:“战火纷飞,留你在这,算是补贴。你得谢恩。”
被松绑后不一会,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士兵过来领郦之辰安排住处,他一路上频频打量她,搞得郦之辰浑身不自在,正当开口欲问时,他却自己说了起来,语气甚是轻快:“跟了三皇子这么久,他总说女人是祸水,今天好生奇怪,竟留下姑娘做侍婢,姑娘可是咱这营里唯一的侍婢呢。”
三皇子?那人原来是个皇子,怪不得气势这么强。“啊对了,我叫江生,从小就跟着三皇子,姑娘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好了。”说罢他咧嘴一笑,郦之辰对他好感度骤增。下人住的地方比较偏远,一路上郦之辰从他口中小心翼翼的打探消息,对这个时空有了些初步的了解。
这是个架空的时空,分为三大国家,东边的新楚面积最大,农业发达,拥有最庞大的军队。南部的泗唐商业繁荣,对外贸易频繁,而西北部的黎商像是未经开发的璞玉,神秘而不可侵犯,擅长巫蛊之术,自给自足封闭幽静。新楚近年来四处征战,这一次便是泗唐派遣三皇子来收复上月被侵占的锦城。也不知是这江生故意夸大他主子的光辉形象还是确有此事,在他描述里,三皇子阴羲和自小便惊才艳绝,文才武略无不出类拔萃。看他说的时候一脸桃花,真怀疑这小子是不是有龙阳之癖…
到了一个小帐篷门口,江生拍了拍脑袋说:“光顾着和姑娘说话了,竟忘了请教姑娘名讳。”郦之辰笑了笑,心想既然你带着我的灵魂,也就得延续我的名字了。“我叫郦之辰。”
进到帐篷里,地方虽小东西却全,也算干净。既来之则安之,郦之辰去烧了水好好洗了个澡,穿上柜子里事先给送来的衣服,突然想到,自己还没有好好看过这个身体的模样呢。
郦之辰坐到铜镜前,隐约见得一张干净灵动的脸庞,也就十五六岁的光景,眼睛大而明亮,嘴角总噙着笑意,肤若凝脂,耳垂小巧若上好的羊脂白玉。满意之余,又不禁生出几分疑惑,这并不像一个战俘的样子啊。可能真的是逢着战火一朝家道中落了吧,没有细想,她爬上床躺下,好好睡一觉,说不定醒来这只是一个奇怪的梦呢。
江生为人热忱,这几天郦之辰并没有被阴羲和叫去伺候着,反而就随意的走走逛逛,江生隔三差五给她送一些东西来,又讲了侍婢要注意的礼节。
今天吃过早饭,见外边天高气爽,恰巧江生又来给郦之辰送东西,就要他陪着自己一起走走。
郦之辰说:“怎么扎营这么久,难道这锦城这么难攻?”江生叹了一口气说:“可不是,他们死活不应战,偏要跟我们耗着。这粮草也撑不过七天了,三皇子和大将们彻夜讨论,我看着都心焦。”
“要是粮草吃完该怎么办?”
江生无奈的说:“还能怎么办,撤一批军队去运粮,但这个时候该是最虚弱的时候,对方肯定瞅准这个机会开战,倒是即使能赢也会很惨烈啊。”
郦之辰想了想问:“对方怎么知道你们何时运粮?”江生神秘兮兮的凑过来:“据说他们请了黎商一个很厉害的卜师,可以知道我们人数的增减。”
郦之辰笑了笑,怪力乱神对古人来说很尊崇,可是自己确是不信的。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便停下脚步问:“江生,这营中伙食是怎么分配的?”
江生很奇怪:“姑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咱泗唐是十人一伍,三伍也就是二十人围着一口大锅吃饭。”郦之辰笑眯眯的点点头:“这便是了,敌人也不用请什么卜师,只消数数你们吃饭留下的火堆就能知道你们人数的增减啦。”
江生愣了愣,然后欣喜若狂的说:“姑娘好伶俐,我这便去回了三皇子,这可是大功一件啊!”郦之辰赶忙拦住他的脚步:“你可知女子无才便是德,可不要害我了,”说罢她掩着嘴笑笑:“倒是你可以立上一功,辰儿可提前贺喜了。”
江生为难着连连摆手,最后跺了跺脚:“姑娘若是不愿我不说便是,怎么也不好抢了姑娘的功劳,我得去向三皇子回禀了!”说罢像个兔子一样窜的飞快。这江生真是傻得可爱,不过这般纯良的人也不多见了。
不过这三皇子也的确有本事,郦之辰只是一个小小的切入点,他便精密无缺的计划出一个完美攻略。第二天夜里,阴羲和只小小调整了灶数,并大大犒赏了士兵,果不其然,第三天死守锦城的新楚军便应战了。郦之辰随着勤务兵撤到后方,也能听见厮杀声震天,在这冷兵器时代,可想而知战争是多么惨烈。她听着厮杀声从清晨到日暮渐渐减弱,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悲凉。
傍晚阴羲和的大军便归来了,听着他们意气风发的马蹄声便知这场战役一定赢得很漂亮。
郦之辰躲在欣喜若狂的士兵后看远远归来的人马中最前边犹如天神的阴羲和,他一身铠甲耀目笔挺,鬓角眉梢的霸气直与日月争辉,纵使自己是女子也不禁生出几分热血来。这便是王者气派吧,天生统驭者的气场加上鲜血与战场浸泡出的凌厉阴翳,让他在众人心中成了神一般的存在。只见阴羲和意气风发的一笑:“今夜,犒赏三军!”
当晚,营地里满是士兵豪爽的笑声,郦之辰夹在之中也不禁被感染。
这泗唐军队编制是十人一伍,十伍一队,十队一旌,十旌一军,每次出战根据战况派遣不同军数出战。郦之辰所在的营帐靠近孟柳军二十三队,吃饭时士兵们就添了双碗筷,这将近半月下来,跟大家都混熟了,加之郦之辰是个女子,又格外照顾她。军队中人性子豪爽,直来直去但都义气纯良,跟他们一起郦之辰也觉得格外轻松。
绵延数月的战争结束,第二天就可启程回乡了,大家显得格外兴奋,周武从帐子里抱出一坛酒,兴冲冲的招呼大家过来:“平时不让喝酒,今个儿可得好好解解馋,”他便给大伙倒酒边说,“俺刚添了儿子就出来打仗了,这再过几天回去就能见着了,不知道能喊句爹了不!”
魏岩喝了口酒,听这话不禁哈哈大笑:“你这出来不过月余,瞎想什么呢!这个想家法,莫不是想婆娘了吧!”周围一片哄笑,郦之辰也不禁笑出了声。
周武的黑脸竟也红了红,瞅着魏岩道:“人家辰姑娘在这,你嘴上也没个把门的!”魏岩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嘿嘿,辰姑娘,我们没样儿惯了的,你别往心里去。”郦之辰笑道:“这倒没什么,只是你们有好酒竟也不知给我尝尝,枉我这半月闲时就替你们缝衣补裳的了!”周武一听便说:“辰姑娘,不是不给你,只是这酒可烈啊!”她歪了歪头说:“你们怎知我一定喝不过你们呢!”大伙听了都笑起来,周武说:“辰姑娘真是女中豪杰,跟军队奔波跋涉一点也不娇气,这酒喝得、喝得!”说罢便要给郦之辰倒酒。
这时见江生远远走来,郦之辰招呼他过来坐坐,他却摆摆手,说是三皇子叫她过去伺候着。周武他们听到都说留着酒等郦之辰回来喝,她抿嘴一笑就跟着江生走了。
路上郦之辰问:“三皇子怎么突然叫去伺候?”江生说:“我也奇怪,今天凯旋回营三皇子略休息了下,进去给他添茶的时候他突然说:‘我想着前些天添了个侍婢,叫她来伺候罢。’,我这不就叫姑娘来了。”郦之辰脸上抽了抽,唉,富贵人家多个人少个人真是没什么区别。到了帐门前,江生说:“三皇子虽然不苟言笑,但从不苛待下人,姑娘用心便是。”郦之辰点点头,掀开帘布走了进去。
帐子里很是宽敞,但也不见奢华,前头是一张方桌和几把椅子,边上放着一个书架,再向后置着张软榻,然后一个布帘子挡着,那后边估计是寝室了。
郦之辰进去时,阴羲和正在软榻上歇着,闭着眼睛好像是睡着了。他密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块阴影,剑眉也舒展开来,郦之辰在心里默默赞叹,造物主果然是不公平的,这一张完美的脸又有这么显赫的家世。
她定了定神,轻手轻脚的把残茶倒掉,又把炉子里的熏香点上,想了想又折返回来给阴羲和轻轻盖上了一床薄毯。靠他近的时候郦之辰居然有些脸红,手一缩薄毯的小角擦过他的脸颊,吓得她大气不敢喘。等了一会见阴羲和没有动静才轻轻舒了口气。
郦之辰轻轻慢慢退到桌子旁给他收拾,看见最上边放着一张摊开的折子,上边写着,“锦城一役,孟柳军损失163人,东城军损失218人,江翼军损失184人。”底下还未干的墨迹重重的写着:“君子于役,不知其期”郦之辰的心情不禁也变得沉重,战争牵连最深的还是无辜的百姓,这绵延的黄沙下埋葬了多少沉默的白骨才能承起一代代君主雄图霸业的梦。
她收回眼睛,不由叹气出声。“你叹气所为何事?”郦之辰吓了一跳,手一抖正拿着的书掉回桌面上,她连忙转身下拜:“三皇子……”长久的也不见他出声,郦之辰稍稍抬起头,发现阴羲和已靠在榻上,饶有兴趣的看着自己。
见郦之辰抬头看他便说:“那天见你还道你胆大无畏,怎的现在给吓成这样?”郦之辰低头不服气的嘟囔:“你以为怎样,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阴羲和听她这样说不禁莞尔。
郦之辰这是头一次见他笑,不禁有些恍神。幸而他并未发现,阴羲和站起身来,走到木桌旁坐下,拿起桌上摊开的折子,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更显丰神俊朗。
郦之辰保持着下拜的姿势也不知是站是起,只听他若喃喃自语般道:“人们只知赢了这一仗,欢呼雀跃,却不知是多少人赔了性命才赚得的片刻安宁。”只见他修长的食指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桌面,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叹气想必有所思,说来听听吧。”郦之辰抬起头对他说:“自古皆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皇子身在高位却有此般思量实在令人敬佩。只是战争的过错皇子不必自责。”
阴羲和突然转过身盯着郦之辰,鹰隼般的眼神似乎要把她洞穿,他说:“好一个‘一将功成万骨枯’!郦之辰猛然一惊,意识到在这个架空朝代这样随随便便搬用古人的诗句真的太显眼了。她解释道:“这、这句话是奴婢家乡的一句谚语……”
阴羲和道:“哦?那么‘白沙在涅与之俱黑’想必也是你家乡的一句谚语了?”郦之辰特别没底气的说:“是……”阴羲和的眼底居然出现一丝笑意,她不明就里,这时他突然伸手将郦之辰扶了起来,她本能的向后一闪,心想,他不会是要拜师吧!?
阴羲和紧绷的表情突然变成了打量的笑,他说:“素闻本朝太宰家五小姐郦之辰木讷痴傻,今日才知传言非真啊。”郦子辰?没想到这个身体的名字也叫郦之辰,这倒省下不少麻烦。
她正愣着,只听阴羲和又道:“我与郦小姐同乡十数年,竟不知家乡有这几句发人深省的谚语呢。”郦之辰心底大惊,完了露馅了,恨不得拔腿就跑,头低得不能再低了。
阴羲和见她一言不发,便说:“郦小姐在战火中与家臣走散,这里到处都是新楚兵,隐姓埋名是好的。不过都知太宰爱女心切,幸而派人查探你身份,我也好卖个顺水人情了。”
郦之辰也不知说些什么,一来实在不知这身体的前前后后经过,二来说得越多就越可能露馅,不如就让阴羲和自己猜测,自己不辩驳也就是了。
郦之辰只一味低着头站在那。又过了一会儿,阴羲和咳了一声,声音里似乎有些尴尬:“明日即可启程,半月后就可到盛京了。郦小姐先去歇着吧。”郦之辰松了一口气,赶紧走出了大帐。
帐里,阴羲和独自站了一会,忽然说道:“江生!江生进来!” 江生掀了帘子急急的进来,听阴羲和的声音有些急躁还以为军情又发生了变化,只见他的主子长身玉立,神情有些不自然的问:“我很可怕么?”江生愣了愣,怎么会突然冒出这种问题来?他挠了挠头说:“三皇子生而有皇家气概……”但没等他说完,就只见他的主子摆了摆手,大步走到寝室去了。江生很是奇怪,伺候三皇子十余年,以为摸清了他的性情,不过今天真叫人费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