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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王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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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架上火堆的时候,我没有想太多,只觉得有些悲凉。我自小出生夜凉城,家中富庶除了少个娘亲的疼爱,万事安详。阿爹说起,当年我在娘亲肚子里待了足月,可身子总不见好,娘亲这一生产也耗尽元气,近晚时分就撒手人寰。六岁那年,我时常做起怪梦,梦里都是滚烫的火,还有一面池,翻着岩浆的火烫,向外冒泡。有个环髻女童面上挂着泪,神情却坚毅地叫人震撼,一步步迈进池水中央。
她一入池,就是顿尖叫,我也觉得痛,在床上打滚。只是个梦,我却真觉得疼,疼到骨子里。梦里的女童被池水褪尽皮骨,一转眼就血肉一片渐渐化为灰烬……
这场梦纠缠了数年,整个童年总在这可怖又剧痛的梦魇里转醒再睡去,身子也苍瘦许多。端阳节那天,有个男子敲响府门,徐姑姑去应门我正缠着她要糖吃,绕着她的腿根一并跑去。门外站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一身黑,斗笠上的黑纱垂到膝盖看不清面容如何。徐姑姑问:“请问,找谁?”
他不动,略低脑袋,明明隔着一层黑纱我却能感觉到里面有一双锐利的眼,穿透这层障碍向来逼迫。我胆小,微末退却两步,小腿发抖。
许是察觉到我的胆怯,他收回视线,对徐姑姑道:“我找王员外。”
他的声音粗嘎难听,像是腐旧的屋门历经陈年风霜,一推发出的知啦声一样。徐姑姑也是一惊,迟疑半会也不敢将他引进屋子,只说回去通报,便转身而去。
徐姑姑走远,我却来不及跟上,还昂着头瞧他。他却一改之前的僵硬,微顿下身子,语调也放轻了些:“王胭。”
这个奇怪的男人轻易说出我的名字,已是惊讶,更诧异的是他说的后半段:“梦里的火,还是那么烫?”
他的指腹已经掠至眼睑,透着股凉,惹得我浑身一哆嗦。他说:“王胭,别怕。”
我不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对于童年的记忆只停留在对他的震撼和莫名的愤慨里,并带着一丝惧怕。
奇怪的是,自从他的出现又消失后,那火烫的梦便再也没有出现过。怪异的男子还交了我一套仙法,说能驱除恶梦,通体安宁。
我顺应着他教习的法术,在城里帮助了很多人,老百姓也带着笑感激在心。可在前几个月,天灾骤降,四海冰冻,农田泛滥成灾,像是垛污泥毫无用处。有一齐眉道人来此,直指妖孽作祟。
用八卦轮盘卜算,妖物夜凉西南方。那里地域宽广,却近郊只有王府一家。百姓不念旧情,觉得我会妖法,又卜算位置关系,当夜拿着钉耙农具闯进王家。血红着眼,丧失理智将人一顿痛打。
我被人拽着头发从暖阁揪出,一路拖拽着来到庭院。撞上门框,磕到碎石胳膊手肘一片淤青。我疼地哇哇大叫,有人一脚抬起落下,踹中小腹。
“妖女横行,斩杀除魔!”人群里有人高喊,众人挥杆接应,一声声此起彼伏响彻天际。阿爹跑上来求情,却被一推撞上石墙,头一歪满目血红。
我抱头大叫:“不是的,我不是妖女!”
想要跑过去抱住阿爹瘫软如泥的身子,却被人自身后扣押住,一用力将我整个按倒在地,左脸重压在泥地,呜咽不止。
绳索束缚住双手,紧地错觉要将我勒断,我摇头乞求:“之前我都在帮助你们摆脱梦魇,为什么要恩将仇报。”
没人回答,只有呲之以鼻的冷哼。偶有一两个还算怜悯的村妇上前,安抚几句:“胭儿,城里来了个道士,算的准确,说你就是灾祸,不死夜凉亡。”
不死夜凉亡,我吐着嘴里苦涩的血水,闭目落泪。村民将我拎起,广场上早有高高架起的十字木棒,底下堆积干柴。火把扔下的时候,火舌缠绵在干柴堆上,慢慢吞噬而上,从衣裙撩至全身。我烫地尖叫,死命挣扎却只能忍受更重的毒辣。尔后,脑子里又重现多年未做的那个梦,那面泛着滚烫的池水,那痛如同此刻。
火烧地我通红,昏死再转醒时我飘荡在空,低头俯视着不远处那团火团,将我的皮囊烧到焦枯。底下的村民,那帮过往依赖且帮助过的人,还在喊打喊杀。愤慨像是毒液,猛地窜上四肢百骸,一股脑往头顶聚集。
“都该死。”一句话,揭示内心不甘。我做了所有厉鬼该做的事,旋身飞下去抓起近旁的几个男子,扣住脖颈,指甲深陷进血管里,像是捏碎一只薄弱的小虫,用力,鲜血四溅。场上的民众开始害怕,成堆尖叫着乱窜。高台上主持焚烧大会的道长却脸色苍白,脊偻着被爬往祭台下方躲藏。
鲜血染就的双手,手刃第九具尸体时,有人将我拽住。回头去看,是个陌生的男人,一身黑,模样萧素。和童年记忆里的那个人,这样像。只是他没有带披着黑纱的斗笠,一张脸苍白,黑纱束缚着双眼处添了份诡异。
原以为他是瞎子,没想到那手却能准确无误地触上我的脸,然后察觉到他指尖微颤,语调有些叹息:“我还是来晚了。”
我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可他不但看得见更摸得着。他说:“王胭,你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