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葬》老李

1、活 葬

　　在很小的时候就随母亲离开生我养我的家乡，一别三十多年，前两年才跟随母亲回去看望在老家的叔叔。阔别家乡很多年，深感农村的变化真是太大了，在小时候模糊记忆中的老屋早已荡然无存，现如今是新的砖瓦房或瓷砖贴面的小二楼一排排地盖的齐齐整整。
　　回去时的第三天，正好赶上清明节，就随母亲和叔叔、表弟上祖坟扫墓，祖墓坐落在一片山青水秀的田野，墓地周围松柏环绕，墓后面是青山，前面是小河，一看就是经有道行的阴阳先生所选定的风水宝地，我看到一座座隆起的土堆上长满叫不上名的野草，在一些墓堆前还立的有石碑，刻着这些生前为土地、为金钱奋斗了一辈子，而如今却静静地长眠在地下祖先的姓名。有的老坟的墓碑却是新的，不用说那肯定是老墓碑在□□中被砸毁后这些年重立的。
　　母亲和叔叔把从家带来的盘子和前一天做好的供品、纸钱、香腊拿出来，把馍馍、水果等供品放在盘子里，摆放在墓前，点燃了香火、纸钱，我在一旁看着母亲和叔叔做完这些祭奠仪式后，就随母亲、叔叔表弟跪在坟前给这些从没见过的祖先磕头，在爷爷奶奶合葬在一起的坟前，想到两位老人生前疼爱我的情景，情不自禁地痛哭了起来。还把一杯带来的汾酒倒在墓前，希望他老人家喝上一口。祭奠完后，又和表弟按老家的习俗为租坟填土。这时只见母亲拿了一些供品和烧剩的纸钱，向不远处的一座孤坟走去，我这才发现那还有一座坟墓，那座墓周围长满杂草，没有小路通向它，比起那片祖坟来，显得孤零零的，连墓碑也没有。
　　叔叔没过去，只有母亲一个人带着东西走到那座孤坟前，母亲没有下跪，只是吃力地蹲在坟前，把供品摆在坟前，烧了一些纸钱后，默默地回来，和我们收拾完东西，往叔叔家走去。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问叔叔：“那座孤坟是谁的，为什么没和祖坟在一起呢？”
　　叔叔笑了笑没啃气。
　　我又问母亲，母亲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也没告诉我那座孤坟的来历。
　　吃晚饭后，我又问起那座孤坟的主人是谁时，母亲才给我讲了有关那座孤坟的悲惨故事。
　　在解放前，我家祖上是当地有名的大户人家，家境富裕，弟兄几个各有各的家业，孤坟的主人在当时是最富有的一个，他是我的本家爷爷，家有良田二百多亩，两处大宅院，家里有大骡大马十多头，雇有长工和佣人，家里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可他父亲还不满足，不愿只让他当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土财主，就把他送到城里去念书，想让他学出个名堂去做官，但他除了和一帮纨绔子弟子学会吃喝嫖赌外，其它是一事无成。正如古诗所说的那样：村南村北鹁鸠声，水刺新秧漫漫平；行遍天涯千万里，却从邻父学春耕。他在城里一点好没学下，只好回到乡下，父亲见他回来后还是和那些虎朋狗友干坏事，就想给他成个家，把他的心能栓住，继承祖业。可他成家后还是在外边吃喝嫖赌，把他父母都给先后气的一病身亡。他就更成了脱缰的野马没人管了，他抽大烟抽的卖房子卖地，把媳妇也气的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他就更是豪赌、抽大烟，把个好端端的一个大家业败光了，最后只剩下一间长工们住过的一间破瓦房勉强度日。
　　为他败家的事，族人没也没少管，长辈们对他好言相劝，他不听，打他骂他，还是不听，只好由他去败了。他没粮糊口，没钱买大烟抽，就东家要一碗粥，西家要一个馍的过日子，他还和族人们解嘲地说：“要饭三年，赛过知县，俺爹让我读书当官，你们看，俺这不就是官吗，比知县还大呢。”把个族人们气的哭笑不得。
　　时间长了，人们也就烦了他，有时要不来吃的，他就东家地里拔个萝卜，西家地里偷个南瓜，让人发现了挨几句骂或者让人家打几下，他也从来不把这当回事，反正能填饱肚子就行。有一次，他的大烟瘾犯了，就想偷个大的过烟瘾，竟然偷到了本家的族长家。
　　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他翻墙进入族长家的院子，悄悄地溜到牲口棚，牵出那头快要生小牛犊的金黄色的大母牛，偷偷地开开后门把大母牛牵走了。他刚走，给牲畜半夜起来喂料的长工发现短了大母牛，立刻大声喊叫起来，惊动了族长，族长亲自带人追赶，把他连人带牛一快给抓住了。人们把他打了个半死，拖回族长家的院子，扔在一个放破烂的屋子里。
　　第二天，族长叫人把他架到族长的上房，族长把他败家的事大骂了一通，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一声也不敢啃。族长看他不说话了，就指着他的鼻子又骂道：“你说，对你这个败家子该如何处罚？”
　　他跪在地上想了半天说：“我把好好的一个家给败了，我愧对祖先，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我我干脆死了算了，就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族长说：“你说的也是，像你这样的败家子真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说：“我活着也对不起祖先，也对不起族人，求族长给我吃顿饱饭，让我抽几口大烟，把我活埋了算了。”
　　族长听了他的话大吃一惊，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沉思了半天说：“你先下去，我和族人们商量商量。”
　　族长让人请来本家和族人开会，商量对他的处罚，族长边抽着水袋边度着四方步说；“我本想吓唬他一下就算了，他父亲毕竟是我们的兄弟，他也是我们的嫡亲，我也不想把他送官，可没想到他提出这样的处罚，把他活葬掉，我不忍心这么做，他把各位请来商量如何是好。”
　　众人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处罚他，有几个被他偷过好几次的人说：“这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反正他也改不了，活着也是个祸害，倒不如成全了他。”
　　也有的认为再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再说。
　　众人七嘴八舌也决定不出个长短。
　　族长最后说：“按理说我们是同族人，不应该这样，可他从不听劝告，再座的那位没少劝过他，谁家没让他给偷过，他把个家败落到妻离子散，真是给祖先丢脸，与其这样，我看就不如成全了他，我给他做一个棺材，再给他做一身衣服，还”
　　族长的话还没说完，人们就打断了他的话，有个族人说：“不能都让族长一家负担，我负责他的衣服铺盖。”
　　另一个说：“我找人给他挖坟。”
　　族长见众人要分头负担，也就同意了，最后族长对负责挖坟的族人说：“他不能和祖坟在一起，在祖坟旁边另找一块空地就行了。”族人们按各自的分工去准备了。
　　过了三天，一切准备就续，那天一早，族长就让人把他叫到上房，告他今天就办，把他穿的衣服拿了出来，又让伙房给他做一顿好饭，还有酒和一点烟土。
　　他尺饱喝足后，脱下自己的破衣烂衫，洗了手脸，穿上为他做好的寿衣，在族长家上房正面墙上挂则的戴官帽和戴瓜皮帽的祖先遗像磕了三个头，又该族长和众族人磕了头，而后说：“送我上路吧。”说完就走出了族长家。
　　像他这样的人，棺材是不能放在村里的，那个负责给他做棺材的族人把棺材放在了通向坟墓的村外，里边把铺盖也放好了。他和给他送葬的族人和看热闹的走到村外停放棺材的地方，他让人们把棺盖反扣在棺材上，自己躺在棺盖上，让人们把他和棺材一起抬往墓地。
　　在往墓地的路上，后面跟随的本家长辈老太太们边走边哭骂着他：“你这个可怜的败家子呀，你怎么一点也不给祖宗争气呀，你不好好的守好家业，怎么非要走这一步。”还有的哭骂道：“你这个挨千刀的货呀，败家的货呀，死了也活该呀。”她们乱哄哄地哭骂着。
　　到了专门给他挖好的墓地，他从棺盖上下来，把里边的铺盖弄整齐，然后朝祖坟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又给在场的族长和族人们也磕了头，站起来向当初富有的家看了最后一眼，把心一横，躺进了棺材里，盖好被子，对族长说：“让他们给我入葬吧。”又对族人们喊叫着：“我二十年后肯定是一条好汉，你们等着看吧。”说完后用被子蒙上头不啃气了。”
　　族长含着对不起他过世父母的眼泪，怀着复杂的心情，向守在旁边的人说：“盖棺盖，钉棺。”
　　人们按照族长的吩咐，把棺盖盖好用大钉子钉起来，在钉的时候，他又在棺材里嗡声嗡气地哭喊：“我对不起祖宗呀，我死了也不敢见他们呀，过二十年我要把失去的祖业再挣回来，我要做官，把那些种大烟、贩大烟的人统统杀掉。”
　　在他的哭喊声中，棺盖已经钉死了，族长下令：“入葬。”
　　族长下令后，人们抬起棺材，顺着墓道的斜坡往墓里推了进去，在往目里推的时候，他安静下来，仿佛是死去的人一样，看的人也都静悄悄地，谁也不出声，整个场面除了人们用铁锹往墓道铲土的声音外，完全是鸦雀无声，人们匆匆忙忙地把土铲进墓道，墓道填满后，很快就在上面堆成了一个不大的坟堆。
　　把他活葬后，族长就让大家回村，有几个本家长辈老太太还是伤心地坐在坟堆旁痛哭着，族长便让人们把责几个老太太架走，有几个年轻妇女里刻上前把那几个坐在坟前痛哭的老太太架起来搀扶着往回走，她们边走边哭，到村边时停止了哭声，人们各回了各家，只有帮忙的人到族长家去吃饭，村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第二天一早，村里有几个爱热闹胆有大的年轻人相约着跑到那座孤坟，爬在坟头听里面有何动静，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这时候只听见旁边一棵歪脖树上，不知是什么鸟发出了一声凄惨的叫声，把那几个年轻人吓得站起身来扭头就往回跑，只留下那座孤坟散发着泥土的潮气，光秃秃的坟堆在杂草丛中显得那样刺眼。
　　听完母亲讲完这座孤坟的悲惨故事，我久久难以入睡，后来在睡梦中我梦见了这个被活葬的本家爷爷，他在棺材里被憋的喘不过气来，被憋死后在地狱里受着煎熬，他的哭喊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我躺在温暖的被窝里，默默地为他祈祷，祈祷他早日脱离苦海，做一个本本份份、堂堂正正的庄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