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命名》谢何远

1、梨花白 冬

　　冬雪初融时，梨花还未解去深冬的冷寂，三三两两地独占枝头。在稀薄的晨光中，还兀自挂着寒夜的冰凌。
　　不醉居的女掌柜一身柳绿的长裙，裹着银丝金边的短袄，独自坐在窗下的位置烫着一壶酒。闲暇时折了一枝探入窗棂的梨花在手心把玩。时不时斟一杯温酒慢慢地抿下。
　　“掌柜的好酒。”朗朗的笑声倏而就窜到了跟前，倒是个从来不曾见过的酒客。不过，来着皆是客，掌柜地晃了晃青瓷酒壶，也不起身迎客，浅笑道：“梨花白。”
　　“那给我也来一壶。”酒客将肩上的包袱放在邻桌，撩起衣摆就大咧咧地坐在女掌柜对面。掌柜的翻起新酒杯给他斟了一杯，道：“客官来晚了，这已是最后一壶。年前来最好，这酒刚开封。过完年就只留了一坛，平日里解解馋。”
　　酒客笑答道：“那我岂不来得正巧，赶上了最后一壶梨花白。”酒客一身精悍，面相倒是素净，只留有颌下有些许青色的胡渣，兴许是个风尘仆仆的旅人来不及修饰罢了。精巧玲珑的青玉酒杯在掌柜那双修长的纤纤玉中是一片叶子，在他雄厚的手掌中就成了一瓣青色的花叶，他只浅抿一口，醇香温热的液体就将他干裂的唇晕染开，他不由赞了句：“当真是四月梨花，醇厚中还有几分清冽。”饮罢又自斟了一杯。掌柜地反而放下了杯子，好似不胜初春峭寒似地将手拢在袖子里，弯起眼打量着对面的酒客——这清隽的眉目似是旧人。
　　不醉居中一人旁若无人地独饮，一人似笑而非地打量，春日的晨光很快就从疏花新叶的大片空隙中溜走。
　　掌柜地似有些倦了，将下颚埋在领上的雪白貂毛中，明眸半阖之时，酒客从怀中摸出一锭金子摆在桌上。女掌柜眼也不抬，淡然道：“太多了。”
　　“这是订金，每年都给我留一坛，可好？”
　　“你太贪心，梨花白一年不过十坛，你一个人就要了一坛。”
　　酒客起身将包袱系在背上，道：“不贪心，来年你我再共饮一杯，不过反正喝不了几年。”
　　“此话怎讲？”女掌柜心中一怔，虽是萍水相逢，下意识还是问了出来。酒客倒不以为意，坦然道：“我是刀口营生的绿林客。明年有命再会吧。”说罢颔首抱拳，倒是一派正气。
　　“你等等。”女掌柜将金锭收入袖中，而后施施然起身，倒不是送客，而是径直走向柜台端出纸笔，“收了预付就得给你立张字据。”女掌柜写得一手字字如钩的瘦金，落款题的是“不醉居”。酒客微有讶异，女掌柜将欠条递给他，道：“日后若是换了掌柜，这锭金子也作数。”酒客戏谑道：“若我长命百岁，你们不就不划算了。”言罢将素笺小心折入怀中。
　　“客官若是长命如何不好，这冷清的时节也有些盼头了。”女掌柜温言细语将笔墨收辍。酒客道声珍重便洒脱地转身离去，女掌柜看着他逆光的剪影一瞬间就失神了，恍然听见他道了一句：“我只愿你长命。”但见他走得毫无眷留，掌柜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只听一声唿哨，的的马蹄便踏着春泥远去了。

　　明年春草绿，王孙归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