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锦中画》澜旖梦

25、执着自有原因

　　历来男子的地位都尊于女子。男子主阳，身体健壮，充满力量；女子主阴，阴柔细腻，力量渺小。原始社会至奴隶社会，男子们要到外边狩猎、打仗，女子只需在家烹饪食物、照顾老人孩子，社会地位一目了然。即使到了封建社会，农业发达，读书之人日益增多，不再崇尚力量至上，这种情况也没有多少改观。此时奉行男主外女主内，对于女子有太多的礼数制约。比如三从四德，女子无才便是德，诸如此类的束缚很多。女子若想获得比较尊崇的社会地位，无外乎两种方法。一是自己的丈夫或是儿子官职较高，拥有封妻荫子的机会，就可以获得诰命夫人的封赏，如男子一样拥有品级和俸禄。另一种就是出身显贵，生而有封。比如说皇室的公主郡主们。她们不必如一般女子那样嫁个好夫婿或是培养出一个出色的儿子，她们只需出生在皇室，流有皇家血脉即可。
　　敬阳大长公主就属于后一种。她的父亲是隆平皇帝，母亲是宠妃，出生不久就获得了敬阳公主的封号，食邑三千。只是她的母妃身体不好，在她三岁时就去世了。隆平帝疼惜她，把她打包给了当时的太子妃高氏。太子妃高氏大婚一年，还未有孩子，待敬阳公主如亲女。等隆平帝薨逝，景宪帝登基，她由敬阳公主升为敬阳长公主，食邑变为五千户。等到侄子明瑞帝上台，她又升成了大长公主，食邑涨到了八千户。敬阳生为女子，却是拥有一般人无法享受到的显赫地位。敬阳大长公主今年四十岁，仅比当今圣上年长六岁，但却高了一个辈分。敬阳大长公主自幼养在太子妃也就是现在的高太后身边，和高太后的几个孩子比较亲厚。明瑞帝登基时，敬阳长公主代表宗室又出了不少力，所以明瑞帝对敬阳大长公主一直都很尊敬。一登基就把敬阳公主的女儿当时十岁的佳莹封为端平郡主，与亲王女同品级。
　　端平郡主的父亲是昌定侯陈志和，母亲是曾经的长公主现在的大长公主，先帝是她的亲舅舅，即使不是公主也享受着天家贵女的待遇。而且她是家中唯一的女儿，父母以及两个哥哥都非常宠爱她。虽然端平在蜜罐中长大，但是她的母亲得到了高太后的亲传，是一个温婉贤淑的女子，所以从小她就被敬阳长公主教导要成为一个大家闺秀、名门淑女，并没有被溺爱成嚣张跋扈的个性。只是身份地位使然，虽然她不是蛮不讲理之人，但是也有一些贵族女子的小性子。比如说端平看上了太后宫中的魏紫，张口向太后讨要，太后疼她，也就给了她，并不觉着是不敬太后，有失身份。这样，凡是端平看上了什么东西，只要不是强抢他人之物，无论是谁都会尽量满足她，这与淑女教育也没有损害。所以呢，端平就渐渐总结出一个道理，只要是自己的要求，无论是母亲父亲还是皇帝表哥还有太后舅母，都会满足自己。端平也就有了一种错觉，凡是我看上的就是我的，这种隐藏在骨子里的占有欲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强。这十几年来，端平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所以大家也就没有发现。在端平十二岁的时候，碰上楚煜宁成婚，问题一下子暴露在大家面前，大家恍然，原来端平也有这样彪悍的时候，在众人眼中她一直都是一个懂事矜持的小姑娘的。
　　在佳莹还不是端平郡主的时候，她就经常到宫中去玩。作为敬阳长公主的女儿，还是皇帝比较重视的长公主，她的身份比那些公主不差什么，只除了一个公主的封号。因为她母亲在原来的太子妃处长大，所以她经常去的就是高皇后的住处凤章宫。佳莹七八岁的时候几乎长在凤章宫。此时的高皇后育有二子一女，二十五岁的二皇子楚煜丰，十四岁的九皇子楚煜宁，十一岁的六公主淑玉。所以佳莹总能碰见来给母后请安的九皇子，她很喜欢的宁哥哥。
　　“宁哥哥，你看佳莹写的好不好？”八岁的佳莹拿着一篇字问楚煜宁，小脸微红，带着一点小羞涩，声音低低的。楚煜宁刚从凤章宫出来，就被跟出来的佳莹叫住了。
　　佳莹五岁启蒙，到现在已有三年，虽然握笔的力道掌握不好，但是字写得还是很端正的，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已经很不错了。“佳莹写得很好。”十四岁的楚煜宁长身玉立，肤若凝脂，明眸皓齿，恰是一个翩翩少年。他站在梧桐树下对着佳莹微微一笑，映着那满树的淡黄色花朵，宛若夜晚的昙花一现，惊动了秉烛而观的人。
　　那时候，八岁的佳莹还不知道什么是君子如玉，什么是怦然心动，她只是觉着宁哥哥笑得很好看，比任何一个人都好看。她想宁哥哥只对她一个人笑，只做她一个人的哥哥。
　　“谢谢宁哥哥。”佳莹的眼睛瞬间亮了，嘴角含笑，“我要去找舅母了。”羞涩地走开了。
　　高皇后在正殿处理完宫中事物，便来到偏殿看望女儿。佳莹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软榻上休息，六公主淑玉在旁边的矮榻上写字。
　　“快到这来。”高皇后看到佳莹进来，很高兴，拉着她的手问一些很平常的问题。淑玉公主看到佳莹手中拿的纸，了然一笑。“母后，佳莹又去找九哥了，也不知道她怎么就那么喜欢九哥。”淑玉公主打趣佳莹。
　　“宁哥哥字写的那样棒，二哥说太傅都夸他了。我就想找宁哥哥看看我的字写得好不好。”佳莹此时只是个八岁的小孩子，被人这样说有点不好意思。偎在高皇后身上，为自己辩解。
　　“没事，淑玉逗你玩呢。煜宁字写的是好，淑玉你也要向你九哥学习，不要整天想着淘气，你看佳莹多懂事。”高皇后看了自己女儿一眼，笑着说道。
　　“母后，你就会说我，我很听话的，你看，我一直都在这写字呢。”淑玉笑嘻嘻地道。
　　高皇后微微一笑，并未说什么。
　　“舅母，佳莹想求你一件事，可以吗？”佳莹看着高皇后，眼睛中闪着渴望。
　　高皇后待敬阳如亲女，所以对佳莹也很疼爱。“什么事？”
　　“我……我想让宁哥哥做我的哥哥。”
　　“佳莹，你都叫哥哥了，你还求母后什么？呵呵……”淑玉公主性格爽朗，什么事都要插一手，听到佳莹的话，咯咯直笑。
　　“不是，我要宁哥哥只做我的哥哥，就和大哥二哥一样，是我一个人的哥哥。而且要一直住在我家。”佳莹急忙解释，急的小脸通红。
　　她话里的大哥二哥是敬阳公主的长子和次子，而敬阳公主和昌定侯只有三个孩子。
　　“做你一个人的哥哥？那可不行，九哥是我的哥哥，才不给你呢。”淑玉对着佳莹做了一个鬼脸，惹来高皇后一个严肃的眼神。
　　“是谁要煜宁做哥哥呢？”一个低沉的男声传来。
　　“母后，是父皇来了。”淑玉从矮榻上下来，向外边望去。只见走进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衣袍，面带短须，面目温和，一身威严，显然是景宪帝。
　　一众人行完礼，按身份落座，景宪帝又出声询问。“刚才你们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没有什么，是佳莹和淑玉抢着做煜宁的妹妹呢。”高皇后盈盈一笑，对皇上解释道。
　　“这有什么好争的？你们两个都是煜宁的妹妹。”景宪帝看着两个女孩，眼里是很少见的温和。
　　“不是，父皇，佳莹妹妹是要九哥去她家，只做她一个人的哥哥，我才不答应呢。”十一岁的六公主虽然比佳莹大了三岁，但还是一个爱玩的年纪。她拉着皇帝的胳膊撒娇。
　　景宪帝的公主比较少，对唯一的嫡女更是疼爱，所以她这样撒娇也不计较。
　　“呵呵，原来是这样。佳莹啊，煜宁是朕的儿子，怎么能去你家呢？不过啊，也不是没有办法。”景宪帝难得放松一回，此刻竟然开起一个八岁孩子的玩笑。
　　“舅舅，什么办法？”佳莹经常到宫里来，对这个皇帝舅舅很熟悉，也不怕他。
　　“煜宁不能到你家去，你可以到朕家里来啊。”
　　两个小孩都没有听懂，她/我不就在宫里吗？这也没什么变化呀。看到两个孩子懵懂的神情，景宪帝难得地开怀大笑。佳莹和淑玉看向高皇后，向她求解。
　　“皇上的意思是让佳莹嫁给煜宁。”
　　“我知道了，你要是做我九嫂，这样你就是九哥的人了，可以一直和他在一起，你也不用和我抢哥哥了。”淑玉一副“我很聪明”的表情看向佳莹。
　　景宪帝本来就是开个玩笑，毕竟孩子们都小，还不到说亲的时候，其他人也都没当回事。可是八岁的佳莹却记在了心里。她觉着这真是一个好办法，舅舅答应她嫁给宁哥哥，到时候就可以时时刻刻看到宁哥哥的笑容了。
　　从此佳莹缠楚煜宁更紧了，找他教她写字、画画、下棋，陪他读书习武逛街。只是她不知道在楚煜宁心里她只是一个缠人的妹妹罢了，即使她长大了也不会娶她，更别提遇到了那样的事。
　　明瑞二年八月十六，凌王大婚，娶顾氏蝶玉为王妃。听到这个消息时，已是端平郡主的佳莹正在昌定侯府习字。年纪渐长，她除了去找楚煜宁，其他的时间都在家里。她知道楚煜宁有一手堪称大家的书法，就一直苦练自己的书法，她想和他一样优秀。十二岁的她，情窦初开，一直以来想嫁给楚煜宁的信念变成了甜蜜的等待，她坚信一定会嫁给她的宁哥哥。没想到却听到了他要大婚的消息。向来温柔的端平郡主第一次发了脾气。她撕毁了亲手写了半个时辰的字，书房的花瓶摔了个粉碎。
　　“滚，这不是真的，我去找娘。”她推开送信的小丫鬟，跑着去找敬阳大长公主，一路上眼泪不住地流，她想让娘亲告诉她这不是真的。
　　“娘，宁哥哥……不是真的对不对？”端平郡主一下扑到敬阳大长公主的怀里，声音哽咽。
　　看着满脸泪痕的女儿，敬阳大长公主很心疼。这几年她渐渐看出女儿的心思，不过看煜宁相当出色，她也就没说什么，默默推波助澜，女儿嫁过去没什么不好的。只是没想到会出了一个顾氏，用那样的理由，皇上肯定不会拒绝，煜宁也一定会娶的。他和皇上的关系那样好，看见国家有难，他一定会帮的。只是苦了佳莹。
　　“莹儿，都是娘不好，没有拦着你。”敬阳用丝帕轻轻擦掉女儿腮上的眼泪。
　　“娘，是真的？可是我要嫁给宁哥哥啊，我们有婚约的，他不能……”原来是真的，是真的，她的心好痛。
　　“谁说的有婚约？”敬阳的声音不禁拔高，带着一丝严厉。“是谁说的？”女儿是肯定嫁不成了，若是真有婚约只会对佳莹不利。
　　“舅舅和舅母。我进宫去找舅母。”端平郡主似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棵救命稻草，离开敬阳大长公主的怀抱，就要向门外冲去。
　　“站住。”敬阳的声音中带着怒气，气自己未曾阻拦，气女儿不懂事，气顾氏横插一手。她一把拉住端平。“谁让你进宫的？当时先皇和太后可给你什么信物？他们可有通知母亲有这个婚约？那只是玩笑话，你不能当真。”
　　端平被母亲拉住，回想当年的情景，的确是玩笑话。美梦被打破，她一下失去了力气，再次扑到母亲的怀抱中，大哭起来。“娘，怎么可以这样？宁哥哥怎么可以娶别人？”话语中带着怨气，带着不甘。直到哭的声嘶力竭，在长公主怀里睡着。
　　敬阳本以为女儿哭累了，也就放弃了。没想到八月十六楚煜宁去宫中时大闹了一场。
　　“你不能娶顾蝶玉。”端平拦住了想要出去的楚煜宁，凤章宫的众人都愣住了。
　　本来早上楚煜宁到皇宫给母后请安，顺便向皇兄汇报婚礼的一些事情，没想到端平拦住他不让他娶顾蝶玉。楚煜宁很惊讶，那双明亮的眸子满是疑惑。
　　明瑞帝知晓内情，曾经敬阳大长公主找他说过这件事，一看端平的举动，暗道糟糕。
　　“都下去，华顺你看好门。”明瑞帝挥退众人，命大内总管华顺把门。
　　“佳莹，到舅母这里来。”高太后也看出来端平对煜宁的感情，但是她必须以皇家的利益为重，这些小儿女的私情还得放到一边。
　　端平没有动，只是紧紧盯着楚煜宁。“宁哥哥，你不要娶顾蝶玉。我嫁给你，我家出钱帮……”
　　“佳莹。”楚煜宁一声喝住端平，声音中带着恼怒，目光也变得冰冷。“不要胡说，你是我的妹妹。好了，我该走了。”这桩用银子交换的婚姻是楚煜宁的痛处，端平说出的话彻底惹恼了他。绕开端平就要向外走。
　　那时，端平只看到了楚煜宁冷目相对，她心中只剩下那双不带一丝温情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理智，把这十二年来学的淑女教育都忘到了脑后。她看到不远处小案上的插花花瓶，跑过去，拿起来，扔过去。若宁哥哥受伤，他就不能成亲了。
　　楚煜宁见端平躲开，迈步就走。只是刚走几步，就听到母亲哥哥妹妹的喊声。“煜宁”“九哥”“小心”他感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向他脑袋袭来，向旁边一闪身，只听到一声清脆的“哗啦”声，一只花瓶在地上摔成了碎片，还有不少的水，衣服上也溅上了水渍。
　　“佳莹，你太过分了，若是砸到九哥怎么办？”淑玉公主拦住欲跑过去的端平郡主，责问道。
　　“皇兄，交给你了，我先走了。”楚煜宁从来没想到过佳莹会用花瓶砸他，他不想理这烂摊子了，交给皇兄去处理。
　　“宁哥哥，不是，我……宁哥哥你别走。楚煜宁……”最后一声，端平郡主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下来。没用了，宁哥哥再也不会娶她了。她瘫坐在地上，哭声渐渐变小。
　　殿中的人都被端平的这一手震住了，此刻看着那个默默哭泣的小姑娘，又都有些不忍。
　　凌王大婚第二天，忽然传出凌王妃病重需要休养。恢复平静的端平郡主听到这个消息，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点幸灾乐祸，带着些雀跃。“也许，宁哥哥不喜欢顾氏。我得不到你也得不到。”
　　再见楚煜宁时，端平郡主不再唤他宁哥哥，似乎一夜之间由那个粘人的小女孩成了懂事的姑娘。只是听到顾氏一直病者，端平郡主心中又燃起了希望。她想尽办法隔绝楚煜宁与别的女子接触，她不让太后给楚煜宁选侍妾。明瑞七年，顾氏嫁入凌王府五年无所出，她知道机会来了。休掉那个病恹恹的王妃，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嫁给楚煜宁了。只是没想到她看到了楚煜宁在与别的女人游湖，一气之下去宫中找太后，只有提前执行计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