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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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瓦，红砖墙。人间四月芳菲尽。
一重一重的宫墙，一重一重的厚瓦。雕栏玉砌，金碧辉煌，在苏恬眼里却不若多年前那间茅草房。
苏恬站在唯心殿门口，前方是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巷道，门内是无情的草木，这一年的桃花比之那一年开得更盛，他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一年的心情，是了，那金銮殿里高高在上的君王，已经十年没来过了。
苏恬站得累了，进了敞开的朱红色大门，也不关门，搬了一张贵妃躺椅，斜对着门安置好，合衣躺下。春困秋乏夏打盹。没一会儿，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恍惚间，似乎看到那人明黄的衣角，似真非真，似假非假。
犹记得初相逢，丹心同，年少懵懂。十六岁时，苏恬便从一年华老去的烟花女子那里听得“谁与年少比轻狂，敢把爱情作天长”之句。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少年时候，意气风发，散漫疏狂，从未把爱情当作一回事。
却不曾想到，十七岁，便为情乐，为情愁，为情心伤，为情断肠。
有诗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他亦为之神往，奈何家人从来不肯同意让他独自一人前往。直到家里来了一位贵客。
来人与他一般年纪，颜如朗月，色若碧玉。眉目间清朗又不失男子气概，只穿一身普通白绸长衫，通身无佩饰，却遮不住一身傲骨，一身贵气。家人对这个无权无势的少年却拿出了十二分的恭敬，比之前几年朝廷户部尚书来家里入住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虽不明了来人身份，他也明白来人定是非富即贵，还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有地位。
苏恬心里对这样的人有不自觉的警惕和排斥，可当他要求自己与他一同下扬州时，他还是抛开成见，欣然答应了，而他的家人，甚至没有犹豫就同意了。
临行前一晚，一向对他没多少关心的父亲，破天荒地叮嘱起旅途中要注意的事情，他受宠还来不及若惊，便发现了父亲的意图。父亲虽嘱咐得多，却句句不离家里名为景渊的贵客，大体不过是别惹恼了那人，别违背他的意愿，一定要用生命去保护他。
不过，苏恬还是感谢景渊，托了他的福，苏恬生平头一次感受到了父亲的关爱。
次日下扬州，青山隐隐水迢迢，从沅江北上，不过半日路程就进了长江。景渊看来也不是多话的人，半日下来两人只是在上船时点头示意，而后便没有交集。苏恬一边高兴一边疑惑，明明这人点名要求他同去，两人一同上了船他却没有任何表示。苏恬猜不透，只能置之一哂。
下午舟行缓缓，长江两岸风光一览无余。苏恬在船舱里闷坐半日，终是忍不住出得船来，倚在红木栏杆上看那一江莹莹碧水，一带冷冷青山。景渊默默地出来了站在他旁边。苏恬想反正问了好也无话可说，还不如装作看风景看得入神当没看见，所以依旧故我地目视远方。静默一阵，景渊打破沉寂：“你为什么想去扬州？”苏恬闻言，偷偷翻了个白眼，不是你叫我去的么？景渊似看懂了他的心里所想：“你父亲说，你一直想去扬州。”父亲？苏恬不敢相信，他那从来不关心他的父亲会过问他想去哪里的这些琐碎小事？苏恬看着眼前男子，觉得自己可以和这个人说真实的原因。“母亲出身扬州烟花之地，一辈子梦回家乡而不得实现，最后郁郁而终。”理由已经明显，他想替母亲回一趟扬州，看看这十丈软红烟花地，是什么让母亲魂牵梦萦。景渊点头，“我没什么事情，只是去扬州看看，倒能和你一路。”
苏恬粲然一笑，头一回没有因为母亲的事心情太低落。
有了开始发展起来便不算太难，在船上几日，两人便日渐熟稔起来。毕竟是同年龄的少年，彼此之间能说的也是颇多。音律方面，苏恬擅琴，景渊擅箫，日落夜近时分，兴致来时，两人来一段琴箫合奏，能引得全船人叫好。棋艺方面，两人更是有相见恨晚之感，常常是一盘棋局便能消耗掉一个下午，两人皆是胜负参半，棋逢对手，特别是高手，能遇到对手无疑是件令人愉快的事。而书画，船上两人不能立即磨墨挥毫比上一比，却在谈古论今，论书评画之中彼此对对方赞赏不已。
如果没有缘分，即使两人成了邻居也不定白头如新，如果有缘，正如他们，便是倾盖如故。十七年来，苏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般能与自己谈得来的人，对景渊的成见也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莫名情感。
扬州城从来不缺的便是繁华，纵是见过大场面如景渊，也不禁感叹。两人将扬州城最繁荣的地带逛了个遍，找住处时却不约而同选择了城郊。不听什么“大隐隐于市”的虚言，进城之时，两人皆被城外桃树林中结的草庐吸引，和屋主商量，买下了那方小小庭院。三间小屋，向中合拢，中间环抱一方院子，围了一道木桩打成的篱笆将桃林与住处虚虚隔开，苏恬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支了一张木桌，一张贵妃躺椅。苏恬睡左屋，景渊睡右屋，中间空着。
就这样在扬州安定下来，下下棋，看看书，吹吹曲。后来无数次想起来那时候的岁月，苏恬才发现，那是他短暂的一生里难得的平静与喜乐。
第二年春，林里桃花盛开，灼灼如霞，苏恬在院里铺了一张宣纸，要画下桃花最灿烂的姿态。景渊也来了兴致，临时支了一张桌子，要和苏恬比一比谁画的桃花更有意境。苏恬早有和景渊比画画的意思，景渊提起来，自然乐于答应。苏恬下笔极慢，常常下颚顶着笔端就是好一阵子，有时候还会走到桃树下摸摸树的树干，捡几片地上的花瓣翻来覆去地观察.
景渊却站在画纸前从没动过。一下午光线颇好，苏恬观察得仔细才下笔，自忖是画出了桃花的十二分姿态。
晚上两人各自将自己的画摆出来，苏恬一看，就愣了，半人长的一张宣纸上，桃花只占了一角，那站在桃花下的人拈花而笑，些许花瓣遗落肩上，醉心于花中的表情甚是生动，这画中人人是谁，不做他想，就是苏恬无疑。
苏恬疑惑地盯着景渊，景渊看他的表情在烛光的浸染下分外温柔，景渊双手覆上苏恬压着画面右上角的手。”在我眼里，最美的不是桃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