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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

  •   影青这边听闻青海叛乱,病势更加沉重起来,向纤捷道:“这都是个什么命,刚开始就赶上这个乱子。”
      纤捷道:“青海离着京城远着呢?历来藩镇叛乱成气候的有几个,别太操心了。”
      影青道:“我怕是真的再见不到他了。”
      纤捷道:“姐,你要挺过去,到时候就见了。”
      影青道:“这个事若是完了,我也就死了安心了。见是见不到了,不叫他看着我死也是好事。”
      纤捷哭道:“姐姐不要这样说,我看姐姐这辈子,好日子不过就这么几年,留下的都是苦。”
      影青道:“也够了,不该再求别的了。只是不知道他这些年变成了什么样了。胤祥关着,我不在身边,他不知道是怎么过的呢?”突然不见伯澈,问道:“伯澈呢?”
      纤捷道:“熬药呢,闺女这样好,你也舍得啊。”
      影青道:“如何舍得,不是她,我早死了。只是有什么法?当初我同你姐夫说,哪天我死了,要是有个孩子陪着他,也就同见到我一样了。没想到是留到我身边,看见伯澈就同看见他一样了,他恐怕一辈子都不知道有伯澈这个女儿。”
      伯澈在外面端了药进来,到门口听到影青说话,忍不住哭起来,到了后面洗过脸才又进来。
      纤捷见伯澈来了道:“陪你娘说说话。”说着自己出去了。
      影青拉过伯澈坐下,仔仔细细的端详着伯澈,忍不住哭起来,伯澈也哭。
      影青道:“如今我的小狼崽都长这么大了。你长的像我,脾气像你父亲。当初想,我这辈子什么都不缺,唯独没有个孩子,没想到老天爷对我如此眷顾,给我的孩子这样好。娘舍不得你啊。”
      伯澈哭道:“娘不要扔下我啊。”
      影青道:“娘也不想啊,只是大限将至,没有办法,你还这样小,我放心不下。”
      伯澈道:“娘,我自己也活的了,何况还有小姨。你不要总是操心这些,心宽了,病自然好了。”
      影青点头道:“娘知道你是利害人,只是不忍心你从小孤苦无依的。”
      伯澈道:“娘,人各有命,想也徒然,我也不小了,比起爹娘,也够好了。”
      影青摇头道:“不能同我们比的,你总要比我们好才是。我本是想将来叫你见见他,只是还是不见的好,做个寻常百姓,自由自在,过一辈子。”
      伯澈道:“我一定好好活上一辈子,把爹娘的一起活回来。”
      影青笑道:“这我就放心了。”
      影青朦朦胧胧的睡过去,夜里醒过来,只听得见风呼呼的,屋子里漆黑一片,她每次醒过来总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到了另一个地方。过去她不怕,如今她还不想这样早的死,她想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好了。
      伯澈从床下起来,点上灯道:“娘,你又做恶梦了。”
      影青道:“都是一样的梦。”
      这些年她只会做两个梦,一个是从浣衣局出来,一个是在一大片白芍药花里,总之都是找不到他了。
      胤禛夜里在书房批阅各省来的公文,好几天也不睡觉,睡也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又是好多的白芍药,更让他心神不宁。他更加确定影青还活着,可是没有她的消息,他感觉这是影青暗示她要走了。
      胤禛恍惚见到一摸青色,他要跑过去可是过不去,要喊也出不来声,只能立在那里。影青远远的看着他,笑道:“我要回去了。”
      胤禛一下子惊醒过来,什么也没有,只有烛焰被风吹的鬼影子一样扭曲变化着。一连好多天,胤禛总是会做同样的梦。西北年羹尧同岳钟琪也已经步步深入到了决战的关键时候。胤禛整日的坐立不安,不时拿出影青的衣服看,没事脸贴着画道:“你在哪啊,我找不到你啊。”
      转眼又是春天,培盛见他整日郁郁寡欢,道:“皇上不如四处走走,军务虽紧,也要顾及龙体。”
      培盛当初没有死,不过身上叫人刺了好多刀,胳膊也落下毛病,再也抬不起来。
      胤禛久久道:“去潜邸看看吧。”
      胤禛搬进宫后留稀扰看着东花园,只离开不到一年,却好像过了一辈子。刚刚入春,花都还没有开,只是抽出些绿芽。胤禛想着过去,都回不来了。老早两个人就想过有这一天,只是真来了,谁也不愿意相信是真的,总是恍惚在梦中,醒了又是过去了。
      胤禛远远的看着紫藤架还是光秃秃的,兰花也没有长出来,但是下面却已经白茫茫一大片,胤禛心想:“雪还没有化吗?”
      走近了是藤花架下长出来好几株的芍药花,这个时候竟然开着大朵大朵的大白花。
      胤禛惊道:“这里怎么会有这些花。”
      稀扰道:“正要同皇上说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大冷天竟然开了这么多。”
      胤禛向后一仰晕了过去。
      胤祥在床边坐着道:“四哥,你不要这样,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一定就是你想的意思。”
      胤禛躺在床上摇头道:“要分开的时候她就和我说她梦到在白芍药的花海里。如今又做这个梦,她是真的要去了,可是我又见不到她。这些年她会在哪呢?我到底连她的栖身之处都不知道。”
      胤祥道:“哥,这个关键的时候你可不能出事啊,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好不容易等到今天,她做的都是为了成全你,你不能辜负了她的心啊。”
      胤禛道:“我知道,就是因为你们俩个我也不能倒,只是我想到她要是真的去了,心里受不住。”
      胤祥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你,只是现在是生死存亡关头,皇上要保重啊。”
      培盛进来道:“皇上,宣太医吧。”
      胤禛坐起来,摇头道:“朕没有病。”
      胤祥道:“还是看看吧。”
      胤禛道:“心病,医不好的。”
      四月传来西北平复的消息,影青舒了口气,墨灵立在床边,影青两只手拉着它的耳朵笑道:“我就知道没事的,如今也安心了。”
      庭院里的紫藤和兰花今年开的尤其早,影青望着满园春色,明年花还会开,只是自己看不到了。世间反反复复的枯荣荣辱,每个人只占据了短的不能再短的几十年,好也罢,不好也罢,都是过往烟云,或是供后人笑谈,或是遗忘在滚滚红尘里,仅此罢了。
      影青轻轻吟道:“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十二年了,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伯澈从外面进来,摘了朵白兰花给影青道:“娘,兰花开了。”
      影青接过闻了闻,道:“是啊,花开了。”
      说着叫伯澈拿过笔墨来,写过一封长信,封好后在信封上写道:“玄狼亲启”四个字。写罢闭上眼睡了。伯澈收起信,悄悄退出去。
      第二日伯澈睁开眼睛,见影青正在卧榻边看着自己,身上已经换上一件青绿白兰对衽袍,柔柳素花,清风皎月一样,她从来没有见过母亲像今天这样美。
      影青道:“醒了,给娘梳梳头吧。”
      伯澈答应了,自先到屋外去洗脸,出去对着脸盆捂着脸大哭起来,洗净眼泪连忙若无其事的进去。
      影青看着镜子里伯澈给她梳头发,道:“当你父亲常替我梳头,他说过,要等到两个人头发都白的那一天,只是天意难违。你将来找个真心喜欢的人,替我们圆了这个愿吧。”
      伯澈点点头。
      影青道:“别替娘伤心,娘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了。如今要终于要如愿了,娘最高兴的就是今天了,只是可怜你,你好好的,娘也就再无牵挂了。你记着,将来要好好给你小姨养老送终。”
      伯澈点点头。
      影青又道:“不管什么时候,不要忘了,你是你父亲的女儿。可是骨子里也有老朱家的血,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忘本。”
      伯澈点点头。
      影青还要说什么,伯澈扑倒怀里大哭起来:“娘,我舍不得你去,你不要扔下我啊。”
      影青哭道:“娘也不想啊,可是没有办法。”
      娘俩包头哭了一通,伯澈出去自洗过脸,回来扶影青上床躺下道:“娘自安心去见父亲,我自会保重,好好伺候小姨,千万不要为我操心。”
      影青笑道:“我知道,我的伯澈最是懂事的。”
      晚间影青的精神渐渐退下来,熬到半夜,影青知道自己要不行了,从枕头旁边拿过玉匣子和信,对纤捷道:“我是要不行了,我死后你记得把我烧了,将骨灰装在这只盒子里,用那件黑披风包了,连同这封信亲自送到京城他手里。”
      纤捷早已泣不成声,只是点头。
      影青又道:“伯澈还小,就只有靠你了,你们的去处我早已安排好,你自带她去就是。”缓缓叹气道:“只是再不能见到纤怜和姑姑了。”
      纤捷哭道:“姐姐,当年姐妹三个,总不能在一处,如今怎到了天人永隔的地步啊。”
      影青道:“不要难受,你不是说心安就是满吗?姐姐这辈子心满意足,再无奢望了。如今终于要回到你姐夫那里了,最高兴就是今天了。”
      纤捷抱着影青大哭起来。
      影青拉过伯澈,把手上的玛瑙念珠褪下来给她戴上道:“这是你父亲留个我的,他从小带着,说保佑我平安,如今你带着,见到他就如同见到父母一样。爹娘虽然不在你身边,确是时时保佑着你的。你想娘的时候就看看天上的北极星,娘就在那里。等到有一天你知道你父亲也不在的时候,他和我一起在那里看着你了。人这一生总难逃开‘无常’二字,但你要记住,心安人自安,心静人自静。”
      伯澈哭道:“娘你放心去吧,我都明白,不要放心不下我。”
      影青拉住伯澈的手,久久望着,女儿如今出脱的越发光艳照人了,她的身上有太多他们的影子。她相信,他们有的他一样会有,他们所留下的遗憾,她也会替他们活回来。
      月光从窗子招进来,今天的月亮好圆好亮啊,同二十二年前遇到他的那晚一样的圆,一样亮,影青倚着伯澈,望着外面的夜空,这辈子波波折折就要过完了。都是梦一场吗?可是都不愿意走出来,都不愿意大彻大悟。佛度得了恩怨贪恨,偏偏情之一字度不了。
      “一生念,浮生一梦。”影青望着月亮微笑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深夜胤禛静坐在破尘居的书房,窗外下着雨,烛光忽明忽暗的闪着。胤禛手里抚摸着那支银簪子,他现在不敢离开这里,他觉得她会回来找他,怕她找不到他。
      天空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一声惊鸣,画顺着墙面落下去。窗子吹开了,胤禛眼睁睁的看着藤花架被劈倒了。
      胤禛从屋里奔出去,一地的碎落的紫花,繁华梦落了的碎片,再也回不去了。胤禛只是在雨地里立着,久久立着。
      纤捷按影青的遗愿把她的骨灰收到当年胤禛送她的玉盒子里,要出门的时候,伯澈抱着盒子只是哭,不肯叫她上路。
      纤捷哭道:“别这样,你娘等了这些年,等的就是今天了,如今要回她想去的地方了,是好事啊。”
      伯澈哭道:“我不想叫她走啊,我不想啊。”
      纤捷道:“好孩子,别叫她放心不下。”
      伯澈从早上哭到下午才静下来,叫纤捷进京去。到了渡口纤捷向她道:“你好好在家等着,小姨送了你妈就回来接你。”
      伯澈道:“姨妈不必担心我,我没事的。”
      伯澈静静的立在岸上,望着载着她母亲的船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江雾中看不见了,她知道,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她母亲了。
      浮生一梦,每个人都是在人世的沉浮中渐渐的找不见了,一点踪迹也没有,但最痛苦的是偏偏心里到处都是,忘不了。

      会在何处遇到你,莫非前尘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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