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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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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婺听说胤禩回来连忙从屋里出来,问道:“怎么样?皇上怎么说?”
胤禩笑道:“皇阿玛没说什么,只叫我安心养病,说要吃什么告诉他,给我送过去。十四弟也替我说话,大家吃了饭才回来,都和颜悦色的。”
胤禩脸上虽笑着,宝婺看出来他是在自己面前强装笑颜,只道:“累了一天,回屋歇着吧。”
宝婺打一废太子起,跟着胤禩好几番的心飘起来又坠下去,兴起指望又灰了心,十几年下来人也见老了好多。但还是不甘心,三十好几的人仍旧穿大红,打扮的花一样,尤其有杏蕊缈烟两个年轻的在,更要不服老。胤禩虽然还是一如既往对她好,但是她总是不安心。
宝婺性情太烈,过去女眷里常有同她结怨的,只是碍着她娘家和胤禩的势力不敢得罪她。如今看她落到这步田地,也没有不乘机挖苦的。宝婺因此也不再与人来往,偏生又是好热闹的人,整日在家困着,更加愤恨难平,又有杏蕊在屋,更是炸了火药桶,没有几日家里总要炸开锅一回。
胤禩进了卧房,也不换衣服,疲惫的向床上一倒,笑道:“你不用替我操心,大家说开了,以后兄弟间以礼相待,好好服侍皇阿玛,什么都好了。”
宝婺冷笑道:“别虚宽我的心了。我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那一群狼,有一个是饶的了我们的?大不了就是个死,你不怕我就不怕,只是瞧你落到这个地步,我心里恨,替你不甘。”
胤禩道:“有什么不甘心的,都是命。也不至于到死的地步。我到底是皇子,就是如今皇阿玛也还没有把我怎么样,将来不管是谁即位,我到底是兄弟,还真能杀了我不成。”
宝婺把茶碗递给他道:“你看他们会不会?你看老四这几年要死不活的样,他就是只不叫的狗,越不出声,越是把人往死里咬,等着他能咬人的那一天。老十四也和你结下了忌讳,皇阿玛宠他不比老四少,德妃这两个儿子,还真不是白生的。”
胤禩道:“那又能如何,活一天是一天罢了。”
宝婺接过碗,往桌子上一扔,茶碗翻倒了,洒了一桌子水和茶叶。
“你就是等死吗?大丈夫死可以,可是也要死的漂亮。什么不做就等死!”
胤禩无奈道:“你叫我如何?做也罢,不做也罢,结果都是一样。倒不如安守本分几天,到时候就是我死了,也保得住你们。”
宝婺气道:“除草有不除根的吗?你要是完了,这家里有一个留得下的吗?倒不如拼个鱼死网破,死也要搅合着他们活的不自在。”
胤禩无力道:“怎么个搅合法,如今就是想闹都闹不起来了。”
宝婺道:“也不一定,什么都没了,也就没有怕的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咱们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弄死一个是一个,死不了伤了他的元气也是赚到了。如今好在还有胤禟和你一条心,他在外面有人有钱,将来怎么样还不一定呢?”
“你们如今倒是到了一块去了。”
“你又是什么意思,就甘心?”
胤禩仰面躺在床上道:“我不过是想给你和额娘争口气,没想到反倒连累她老人家去了,如今只有你们在,好歹还有个安生日子过。不过,你要是不怕,我也没什么怕的。豹死留皮,人死留名。我这一辈子争的就是一口气,就算将来冤死,后世也会明白不是我有负天地,乃天地负我。”
宝婺道:“正是了,你只要有这个志气,一家子都死了又怎样?”
说话间钟敲响了申时。宝婺道:“我厨房给你熬的乌鸡汤,也快好了。”叫了好一会没有丫头过来,气道:“这群猴崽子,越来越放肆了。”
说完亲自出去找人。
胤禩在床上横躺着,突然有人抱住他的腿,起身见是弘旺。
胤禩摸了摸他圆溜溜的小脑袋道:“怎么跑这来了?”
弘旺道:“我想阿玛,好几天没见到阿玛了。”
胤禩把他抱到膝上道:“阿玛也想你,这几天没去看你,听不听额娘师父的话?”
弘旺道:“额娘新教我的儿歌,我说给阿玛听。”
胤禩笑道:“唱给阿玛听听。”
弘旺依依呀呀的道:
小耗子,上灯台,偷油喝,下不来。
喵喵喵,猫来了,骨碌骨碌滚下来。
大公鸡,大公鸡,
红红的冠子花外衣,油亮脖子黄金脚,要比美丽我第一。
嗷嗷嗷,虎来了,千万不要挠虎须,咬断了,红冠子,花外衣。
哒哒哒,马来了,千万不要啄马蹄,踏碎了,油脖子,黄金脚。
胤禩笑道:“好好好,再唱个给阿玛听。”
弘旺又道:
叮铃叮铃铃响,马儿低头过河。
叽喳叽喳鸟鸣,马儿低头过河。
哗啦哗啦鱼游,马儿低头过河。
轰隆轰隆上岸,马儿抬头看天。
胤禩笑道:“光会背儿歌还不行,还要和师傅好好念书。”
弘旺道:“我还会背诗经。”
胤禩惊喜道:“还会背诗经,背一篇给阿玛听。”
弘旺背道: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
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胤禩笑道:“现在就会背诗经,阿玛像你这么大是时候还不会呢?”
弘旺道:“我还会好多呢?”
接着又背道:
“园有桃,其实之肴。心之忧矣,我歌且谣。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忧矣,心之忧矣······”弘旺背到这里背不出来,小手挠着脑袋。
胤禩道:“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其谁知之,盖亦勿思!”
又道:“这就很好了,阿玛还不知道弘旺这么聪明,会背这么多诗。”
弘旺被夸了,开心道:“我以后还要读好多的书,额娘叫我像阿玛一样有本事。”
胤禩怅然道:“别像阿玛,阿玛只要你平平安安一辈子就好了。”
又道:“除了念书,这几天还玩你的小木马啊。”
弘旺道:“师傅说皇爷爷射死过好多老虎,我还没见过老虎呢?”
胤禩道:“老虎会把小弘旺吊走的,阿玛不敢叫你去,等到了秋天,阿玛带你出西郊打猎,有野兔子,小鹿和你玩。”
弘旺听了拍手笑起来。胤禩心里一阵酸,因为自己,孩子就只能躲在家里,像其他皇子皇孙一样出去行猎的机会都没有了。
正说着,杏蕊进来道:“我说要哪找不着人,是找你阿玛来了。”
胤禩见了杏蕊道:“别总叫孩子一个人乱跑,再磕着碰着的。”
杏蕊道:“弘旺平时乖着呢?这是想爷了,好几天也不见,才跑到这来了。”
胤禩道:“我这几日身上不好,过几天就去看你们。”
杏蕊道:“爷但凡还记着有我们母子这两个人,我们娘俩就知足了。”
胤禩道:“又说这些话,好像我绝情绝义妻儿都不要了。”
杏蕊道:“是我不会说话,笨嘴笨舌,又惹爷不自在了。”
说完坐到床上,拿出绢子给弘旺擦鼻涕道:“这孩子,就是磨人没规矩,见了阿玛师父也不知道见礼,就是扑过去叫人抱。”
胤禩抱着弘旺道:“讲那些没用的虚礼做什么,儿子这点就是像我。”
宝婺这时候正在挑起帘子悄悄看着,见杏蕊竟然坐在自己的床上,一家三口说说笑笑的。自己的屋子,自己的男人,和别的女人,别的女人的孩子共享天伦,气得转头就走。杏奴在后面,见宝婺气冲冲走了,连忙也跟过去,但手里端着汤走不快,只见宝婺一捧火似的往外去。
宝婺也不知道要去哪,只是想赶快离了自己的院子,看也不看,找个门就进去,别处还可,偏偏一进门见缈烟正坐在炕上和冬娥翻花绳玩。心里更加气恼,自己偏偏不能生养,连个女儿也养不出来,回头就往外闯。杏奴刚跟进来,和她迎头撞上,哗啦一声汤碗掉到地上,洒了一地瓷片汤水。
宝婺喊道:“我死了也就称了你们的心了!”
缈烟和杏奴连忙追出去,宝婺不许她们跟来,又进了一间屋,锁了门扑到炕上哭。
众人连忙报到胤禩那里,胤禩匆匆忙忙跑到窗前,敲着窗户道:“怎么了?又置什么气?”
只听宝婺在里面喊道:“你少管我,我死了,也都称心如意了。”
胤禩想到她大概刚才见到自己同杏蕊弘旺在一处生气,叫人砸开门,一个人进去道:“何苦呢?我知道你不自在,这是弘旺找我来了,她找孩子找进来,你又何必自寻烦恼。”
宝婺扑在炕上哭道:“我自寻烦恼,我可不是为了你无端寻了多少苦恼。反正只要我没给你生个孩子,就是万事不如人了!”
胤禩急道:“我什么时候怪你没生孩子了,是你自己总是放在嘴上。弘旺和他额娘不一样,咱们对他好,他长大成人,我们也是个依靠。”
宝婺骂道:“我几时说弘旺不好了,成天好像我不许你见他一样,还要偷偷摸摸趁着我出去的空当才能和亲爹见一面,我可真是罪孽深重啊。”
胤禩急道:“谁说你罪孽深重了?就是你心思重。如今外面已经够操心的了,你还自己没事找气恼,这怎么好。”
宝婺道:“我死了,外面也好些。你皇阿玛天天骂你受制于妻,我泼悍好妒,我死了,把杏蕊扶正,他老人家就乐呵了,外面的事也了了。”
胤禩气急道:“你这是要我死吗?”
宝婺倏的起来,下地把胤禩推出门外道:“我死我的事,谁也别想管我。”
胤禩见她在气头上,也只好先回去,一夜和衣在床上一躺,想到自己如今在外处处受难,朝不保夕;在内又家无宁日,整日穷吵恶斗,细品人世索然无味,倒不如也去了的好。
这日胤禛从宫里回来,一直没有吃东西,只是处置康熙交代的事,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现在康熙老了,交到他手里的事越来越多,他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可以关在家里躲清闲。
他如今总是嫌白天太长,进了夜又嫌夜太长,可是又不肯早睡,刚醒的感觉最难受。胤禛翻着账簿睡着了,半夜里一下子惊醒过来,竹叶刷刷的响,书页被风吹的哗哗的翻,可是还是他一个人。
这样的重复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理智告诉他影青是不会在人世间了,可是自从遇见她,在她的身上,他的理智从来是抽走的。他总是希望在某一天的晚上,她还能像当初一样出现在他面前,还是那一抹青色,静静的,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他已经不像刚刚离开她的时候,每天只是逃避,就想胤礽当年一样。现在他只是一天一年静静的过着,任由时光磋磨着他,感情从他的生命中抽走,无喜亦无悲,剩下的只有让他自己都恐怖的冷静。
胤禛朦胧的环顾着眼前的一切,过了五六年,东花园的一草一木一切都没有变,只是少了一个人,一切就都陌生起来。他走到庭中望着那一轮圆月,就和当年那一天的一样圆,她要他答应她,如果她先走了,他也要好好的活着,她死了变做鬼也会和他在一起。
他清晰的记得她当时的样子,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很美,就像梦一场。胤禛总是记着她的这句话,或许她的魂真的一直伴着自己。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