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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寻情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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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上。无念池旁。
清风带着莲花池的馨香凉意,好不惬意。清澈的池水中,一道纤巧的鱼影向凉亭游去,藏在宽大的荷叶下。
整整八万年,这尾灰色锦鲤就这样偷偷听经。成仙万事俱备,只欠顿悟一阵东风。锦鲤摆摆鱼尾,水光悠悠,在心里默念,恰与岸上那人一致:“观世音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阴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弗,色空故,无恼坏相;受空故,无受相;想空故,无知相;行空故,无作相;识空故,无觉相。何以故?舍利弗,非色异空,非空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弗,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空法,非过去,非未来,非现在。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萨依般若波罗蜜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离一切颠倒梦想苦恼,究竟涅槃。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罗蜜是大明咒、无上明咒、无等等明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蜜咒,即说咒曰:竭帝竭帝波罗竭帝波罗僧竭帝菩提僧莎呵”又听那人接着说到:“心经字字珠玑,龙三参悟了三万年,也不过尔尔。”
他是龙三子蒲牢,是她守望了八万年的人。是她第一眼便沉沦的人。
突然有一滴水珠落在身上,却意外地觉得滚烫。是龙三的眼泪。不知为何而流,也不知为谁而流。就在那一瞬间,锦鲤不再是锦鲤,她焕出仙身。顿悟,不仅仅是一叶一菩提,一沙一世界。也是一滴泪打落灼痛脊背的感觉。
她终于可以对他笑,可以和他说话,可以和他一同并肩走天涯。她呼吸,她叹息,她雀跃。终于,她有了和他一样的身体,仿若有了和他并肩而立的资格。
龙三微笑,对着她。那一刻,他的眼里只有她。清丽的五官,自有俊逸风情在眉间。她对着他笑,仿佛瞬间清风自来,百花开遍。
他唤她锦葵,他说初见时他明媚的笑容好像盛开的向日葵。
八万年,寒池相伴,他不是完全不知。只是她不知他早已有了那么一朵解语花。他温柔的叫她:甘棠。
他去人间传经讲法,她为他研磨晒书;他为疾病肆虐的难民营义诊,她为人们煎药施粥;他对甘棠温柔细语,两人春情帐暖,她默默站在门外。除了甘棠,他别无他念。而她除了蒲牢,别无二心。蒲草韧如丝,而她早已为他画地为牢。蒲牢蒲牢,这名字起得真妙。她转身,没有眼泪,即使心已经被淋湿千百回。在他面前她只可以是恣意微笑,洒脱欢快的锦葵。她不可以再做那忧郁默然,执着八万年只为看他一眼的锦鲤。
但龙三总是需要她的。例如,需要她的鱼佩。他对着她皱眉,低吼:“甘棠的病不能再等了。为什么不能用你的鱼佩去治愈她呢?若你舍不得,我他日可还你十块更好的玉佩,若你是嫉妒甘棠,那我无能为力,你永远不可能替代她的位置。”他的话总是这样锋利的像一把刀,轻易地把她开膛剖腹可悲的是她还甘之如饴。他以为她是刀枪不入的仙身,所以理所当然要为柔弱的可人儿赴汤蹈火。
“好。”她唇边绽放微笑“娶我便可以救她。”
龙三一怔,“你知道我这一生也只会娶甘棠一人为妻。”
她笑意更深,不语转身离去。背对他的瞬间,心脏好像传来破碎的声音。这就是心痛的感觉啊。她是鱼,她的眼泪只能溶于水,无色无声。
龙三妥协,也总有让办法叫她不得逞。
当她一身凤冠霞帔,坐在静默的房间里,面对一身日常素服的他。空荡荡的,没有一丝喜气,甚至没有一个宾客,没有一个小小的喜字。好像是她一个人的婚礼。
“这堂也拜了,亲也成了,闹也闹够了,可以把鱼佩给我了。”语气冰冷,没有一丝波动。
“帮我把盖头摘下来好吗?”手指快速从她头上掠过,真好,有他的气息。她是他的妻。
“给我一个吻,好不好?“依旧是明媚的笑。仿佛是他们初见时,那个清纯不知伤情为何物的少女。
白色的素服,和大红的嫁衣。好讽刺,仿若一场爱情的葬礼。
意外地,额头上落下他的一个吻。眼中早有潮湿的雾光。“委屈你了,锦葵,你知道失去甘棠我会是什么样。”甚至没有一个俗滥借口来给她一个客气的安慰。他的百般深情也只给了那么一个人而已。
从脖颈上取下鱼佩。羊脂白玉,锦鲤的模样,甚至有活灵活现的眼。好像还带着她独有的温暖笑意。
他感激的看着她,那眼光偏偏仿若千斤重。在他匆忙离去的背影消失的时候,压得她无法呼吸。
人间疟疾横行,就让她殉身祈福,不再让人间哀鸿遍野吧。
她依旧一身大红嫁衣,走上人来人往的街上去,却蓦地自动现了原形。巨大的鱼尾,和常人无异的上半身。不出所料,立刻被众人一拥而上,捆绑起来。没有双腿的她,不过是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儿。况且,龙三不知道的是,那鱼佩生于自己脊骨之中,实为鱼仙精元。现在的她,只觉得愈加无力衰落,很快不省人事。
当她被浓烟呛醒时,围观的人群眼中甚至有恶意的疯狂。有孩子往自己身上扔烂菜叶,她善意对那个孩子笑笑,却把他吓得大哭离去。“烧死妖怪!”“疟疾就是这妖孽带来的!”“烧死他。”人群愤怒的呐喊。她在人群中甚至看到了前几日送药去的难民。他们站在人群中,和谐的振臂高呼,仿佛从来没有那么个善良温柔的锦葵小姐出现过似的。人心哪,最难测的人心。苦涩的笑笑,没有害怕,生亦何欢,死亦何惧?内心深处似乎叫嚣着他的名字,隐约期盼他的到来。但转念一想,此刻的他应该在他的甘棠妹妹左右吧,就算来了,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真不想叫他看到。这生命的赌注,她又输了。似乎从未赢过,她的进退来去全不由自已,永远仿若一颗棋子,永远心甘情愿受控在他手里。自嘲的笑笑,好像看到了佛祖站在天边微笑看着她,温润慈祥的目光,即使全世界放弃了她,却还有佛祖一脸笑意温暖自己。
一滴泪落下,这是她的第一颗最是最后一滴泪珠。带笑慢慢闭上眼睛。
一条命还了他一泪之情,圆了她八万年痴念,值了。贪嗔痴傻愚昧,万念成空皆尘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