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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我别开头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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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别开头以掩饰自己眼中的波澜。
静婉心细如尘,最擅洞察人心,有她诚心待我,今后我俩联合,必能有所不同。
而孜墨,他于我,总归是不可能的人。
我是异国公主,而他是当朝臣子。我之存在于澜国,是为了给我昭国皇室谋得更多利益,且这利益也关系到我自身的荣辱。是故从来到澜国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轨迹,就已注定要刻印在冰冷的澜宫里,无法改变。我与他的生命,根本就没有交点。
早该意识到这现实,可过去我却一直未能下定决心,以至于糊涂一世,死得绝望。
我的确对孜墨有情,并且这情,深的难以言说,可那又怎样?重活一回,再次面对同样的境地与苦恼,我只觉得,是该下定决心,做个了断了。
再不能像前辈子那样犹犹豫豫、胆小懦弱,一生从未敢向他诉说自己的心意,却又放不开他的手,即便最后,都是不拒绝也不答应的模棱两可之态。如此卑鄙的做法,只能让自己满心遗憾,唾弃不已。
不敢去想当时的自己在孜墨看来,会不会很是下作污秽。也不敢去想当时说喜欢我的他,终其一生,心里又经历过怎样的挣扎与煎熬。一心只记得,当孜墨死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唾骂我是那个魅乱了他的祸水,且因他忤逆圣意,不顾家族门楣,硬是私自救下了一个本该去死的异族女子。
人们都在毫不留情的耻笑孜墨,笑他心中无有男儿志向,徒被美色迷了心窍,心智昏聩,白白丢了自个的锦绣前程不说,还连性命也不顾了。
可我知道,他只是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我去死而已。
帝王要我去死,我便不得不死,但是,他却不答应。
忘不了前世诀别之时,他漆黑眼里的深深疲态,和另一抹暗暗埋藏在墨染眸中的,化不去的凝重感情。这样的孜墨,让我如何忍心累的他今生再受情网之苦?
所以相见不如不见。
不可能的人和事,一开始就该放弃,免得分离的时候,痛不欲生,黯然心伤。也许,这才是最为明智的做法。
想来,我终是年长了些,再无法为情而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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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是个艳阳天,夏日燥热的气息不断攀升,而六月初的桂花香气却也跟着渐渐转浓。桂曦殿中花香环绕,点点幽芳停驻在心房,人竟也宁和了不少。
我端坐在铜镜旁,静静的看着镜中之人。
凝儿恭顺的在旁服侍我,手拿雕花篦子,俯首仔细为我梳发。
我今天穿的是洁白底华衣,下面搭着金丝绣木兰裙,不算明艳,却素雅端庄,清丽脱俗。柔顺的秀发,被简单地绾成了个随云髻,另有几枚垂银丝流苏翡翠七金铀点缀发间,更衬得青丝黑润柔美。
“公主,您今天气色好了不少呢。”凝儿打理好我的妆容,握着篦子,偷偷瞄着镜子里的我,极小声的说道。
这丫头在我面前还是有点紧张,我便仰头朝她轻笑了下。
凝儿忙低头,脸颊通红。
早上起来后,我偷偷把自己脸上涂的褐蝎粉洗去了些,于是今个瞧着,脸色当然变好了许多。
而说到这褐蝎粉,我心下却是喟然。
当年离开昭国时,自个心里带着赌气和怨怼,既埋怨父皇将我远嫁异国,去充当和亲的贡品,又不愿让那异族的皇子轻薄了我去,于是就把原本的容貌用这褐蝎粉遮掩下来了。褐蝎粉只可以让脸色灰暗,我原本的五官是改变不了的,但纵观后宫佳丽无数,哪个不是明媚逼人,我这一点点的黯淡,就已足够使自己不再显眼。
在澜宫中的头几年,我还需用这褐蝎粉遮面,可到了后来,却是再不用掩藏什么了,因为我的容貌,已随着生活的风风雨雨,不可抑制的迅速衰败了下来。
我出神的看着镜中年轻美好的绝丽面容,但镜中女子的眼神却越来越哀伤。
女人的容颜如娇嫩的花朵般易逝,需要自己精心的滋润和保养才能延迟美丽的瞬间。过去年幼的我,哪懂这些。抬手抚上脸颊,触感尚且光滑细腻。我淡淡笑了,眸中的多余情感,徐徐敛起。
只怪自己幼稚,有着先天的好条件,却不知利用。
从一旁的鎏金点翠花锦盒里取过一对猫眼石耳坠,仔仔细细的给自己戴好。幽蓝色的猫眼石如画龙点睛之笔,为我的容貌增添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神秘气息。
起身,挺直背脊,由凝儿随着,出了屋子。
走着走着,不由得又想起了孜墨。也不知他究竟是喜欢我什么,上辈子活到最后,我已一无所有,可心下回忆着,他却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曾放弃过我。
何苦。
我们不过是年少相逢,之后又浅浅相遇了几次,何故不知不觉间,却皆已离不开、放不下?多希望前生的我们,能有一人先提出诀别,这样,虽是一时苦痛,但或许,便可以是永久的解脱。
我到了静婉的住处,遣了宫娥去通报,稍等片刻,见静婉自里殿款款而来。
一看着我,她便笑了,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柔柔戏弄道:“终于知道打扮了?呵呵,我们的堇月这么一装扮啊,都快叫人认不出来了,真是个大美人儿呢。”
“可不得仔细打扮么,今天的宴会虽已得皇后授意,说仅是家宴,不用太过张扬,但……”我话至半途没了声音,只暗示性的看着静婉。
静婉挥退婢女,拉着我进了殿里头。我俩绕过殿内的紫檀木凤花屏风,在后面坐定。
“你的目标是谁?”静婉眼神略有不安,“是太子,还是……父皇?”
“太子。”
她似松了一口气:“公孙皇后不是好对付的人,幸好你的目标不是父皇。”
我一笑:“不过,即使目标是太子,公孙皇后也仍旧不好对付啊。”
静婉滞了一会儿:“你是说公孙家族的事?”
真不愧是静婉,竟只略略思量了片刻,便想明白了。
她皱眉:“我听闻今日的宴会里,会有几个公孙一族的适龄女儿参加,想来此举便是为了联姻吧。”
我颔首:“太子还羽翼未丰,公孙皇后自然要趁机给他塞女人,好以此巩固自己家族的利益。当下太子妃之位虽然还空缺着,但依我看,这位置必是归公孙家的女儿所有。”
“这倒也是,等将来太子继位以后,一点点的,肯定不会再像现在这样,需要依附于皇后的势力了。你若决定了要和他们公孙氏的女儿争宠,那可要细细注意皇后那边。”静婉低头思考,脸上弥漫着淡淡的困惑,“但有一点我想不明白,毕竟太子是公孙皇后亲生的,她何须用这种手段来维持自己的权势呢?”
我十四岁时,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待沉浮了多年后,才渐渐参透,原来这澜宫中,亲情的维系,素来不抵利益之驱。
相较而言,昭国的一切,便要显得不真实得多了。我父皇的妃子很少,他与母后恩爱非常,实可谓琴瑟和谐,鸾凤齐鸣。而太子哥哥亦才学出众,仁义孝顺。可以说,昭宫要比澜宫温暖太多,至少亲人之间,还是血浓于水的。当年东琉国一直对南昭国虎视眈眈,若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了,父皇也不会舍得把唯一的女儿送给澜国。
为了怕我被澜国轻视,离开昭国时,父皇甚至亲自出城相送,以示恩宠,而赐予我随行的嫁妆瑰宝,更是琳琅满目,数不胜数。可我却没能谅解父皇的不易,不仅没有替父皇分忧解难,反而还一味的责怪他将我远嫁。
我盯着屏风上的梅花迎雪图,内心轻讽:“儿子毕竟姓赵,不姓公孙。”可这话最终是没能说出口的,但因堇月今年,年仅十四。
静婉想了一会儿,许是没想出什么结果,手指点点桌子,担忧道:“反正不管怎么说,这次的家宴,是公孙皇后用来给她娘家人露脸的,我们这些外人,再怎样也只能当绿叶,万万不能太过惹眼。要是冲撞了公孙皇后,那便是得不偿失,愚蠢之极了。”她水润的眸里加杂着不信任之情,“堇月你有心争宠,那我支持支持你也无妨,这都好说。但你也要量力而为,可别引火烧身啊。”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忙俯首在她耳畔,细碎的轻语了几句。静婉微惊,抬头不可思议的看着我:“她?”
我点点头,肯定的道:“你只要这样配合我就好。”
看得出来,静婉还是在迟疑,如扇般的黑密睫毛微微颤动着,眼神闪烁,呼口气,犹犹豫豫道:“那……便试一试吧。”顿了片刻,又紧紧看我,“可你一定要小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