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三月》shore

1、人间四月芳菲尽 天

　　天启元年，先皇司马渊于三天前驾崩，皇第七子登基为帝，册立正妃颜云如为皇后，侧妃臻慧为慧妃。生母王淑仪追封昭云皇后与昭烈武皇帝合葬。
　　天下初定未久，传位给当今皇帝也不过是王朝的第三世。但都霖因为是前朝旧都仍是繁华如故，城内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一派天子脚下的祥瑞之象。
　　此刻，通往皇城的御道旁，一架华丽的马车匆匆驶过，淡青色的丝罗车帷被春风带起，轻盈翻卷。路上的行人朝马车瞥了一眼，就又自顾向前走去，这样的马车在皇亲国戚，达官显贵多如牛毛的都霖城内比比皆是。
　　都霖第一楼----忘归居，可谓是实至名归。这里不仅菜肴冠绝天下，什么淮扬大菜，苏浙小炒，闽南野味，川中香辣……应有尽有：佳酿熏人欲醉，什么宴竹青，椿山酿，杯中醉，琼玉液，琳琅满目。最重要的是这里汇集着天下最灵巧嘴甜的小厮，不管多大脾气的客人在这里都能吃地舒心，满意，让人一至忘归。所以无论什么时候，忘归居中总是宾客满堂，菜香盈室，中人欲醉。
　　正午将至，忘归居门前的小厮们正迎来送往地忙地不亦乐乎，小伍刚送走一拨客人就看到一架马车在门前停下，用毛巾草草抹了下脸便迎上前去候在一旁。
　　这马车恰是之前飞驰于车道上的那架，青色帘子微挑，跳下一个约摸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年纪尚小但却已深地眉清目秀，一双清澈的眼睛顾盼间灵动生姿。一身镶着银红边的淡粉春衫，一望即知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小姐。那小姑娘下了马车却不急着进去，而是侧首朝车里喊道：“哥哥，快下来，我都饿坏了。”一张稚气的小脸微皱着，说不出地娇俏可人。
　　小伍这才知道原来车里还有人，轻瞟了一眼，只见车上下来一位俊美异常的公子，自己在忘归居已有四年，阅人无数，乍一见那出尘之姿也不由一怔，忙一敛容，殷情道：“二位里面请。”
　　那少年闻声微微颔首，清雅一笑，宛若春花。小伍一时间愣在那里，轻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暗叹自己这是怎么了，竟对着个男人如此神不守舍。向一旁偷瞥了一眼，只见那华服公子正伸出一只白玉一般的手在小姑娘的头上轻抚了一下，宠溺道：“别急，一会儿就有东西吃了，再说谁让你不好好吃早饭的。”一举一动间皆是柔而不媚，淡雅出尘。不是没有怀疑他是女儿身，只是从侧面看去，少年身姿清朗，步履沉稳，并没有丝毫的女儿气，不由对自己之前的两次失态脸红起来。
　　小伍为二人安顿好座位，便按吩咐进内堂里传茶水酒菜了，迎面走来的尹二娘乍一见小伍满面通红不由下了一跳，关切道啊；“小伍，你不会是发烧了吧，脸怎么这么红啊！”
　　“没…………事，我就是有点热。”小伍说着用颈上挂着的毛巾抹了把脸，夺路而逃，唯恐被精明的二娘看出些什么来。
　　尹二娘疑惑地看了眼小伍仓皇离去的背影，平日里那么灵巧的一个人，这会儿是怎么了？说话都结巴了。不由往之前进来的两位客人身上一瞥，先是一怔，而后是了然一笑。想自己年轻时也自负貌美，一见这少年也是惊为天人，也难怪小伍会把持不住了。可是?
　　尹二娘走近些，从少年的侧面淡淡一扫，笑地更欢畅了——小伍那孩子窘成那样，只怕是还未认出他是个女儿伸吧。二娘看了眼正往这边走来的红脸小厮，一笑百媚生。
　　“小伍！”二娘唤道。
　　“嗯。”红脸小厮低头上前。
　　二娘把头凑到小伍耳边，压低声音道“那美公子是个女的。”
　　“啊？”小伍傻傻地抬头，满脸疑惑。
　　“她若是男人，穿耳洞做什么？更何况你见过那么细皮嫩肉的男人吗？”二娘耐心解释。
　　“哦。”小伍羞惭地点点头，谦虚受教。
　　“所以别担心啊，你不是断袖。”二娘拍拍小伍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安慰道。
　　“哦。”小伍习惯性地点点头，一恍，蓦地反应过来，望着满脸真诚的尹二娘，瞬间脑充血，顶着一张番茄脸，逃之夭夭。
　　二娘欢畅地笑了起来，现在的少年，真是可爱啊！
　　尹二娘笑了半晌停下来，望着少女的背影，有些淡淡的失神。
　　年少时都以为美貌是女子最大的财富，到如今，才明白，有时候，太过耀眼的美丽，也是一种不幸，只愿这风华绝代的女子能有个好归宿，不要似自己，空守红颜老。

　　二人吃完饭出了忘归居，依旧上了之前的马车，车轮轱辘轱辘地向前转动。
　　宽敞的车厢里，之前的小姑娘亲密依偎在俊美少年的怀中。
　　“阿姊，我们先不要回去，好不好？”小姑娘抓着华服少年的手不停地晃啊晃地耍赖，“求求你了……”
　　耐不过怀中人的左摇右摆，少年无奈地蹙了蹙眉，答应道：“好吧，可是天黑之前必须回去。”
　　“就知道阿姊最疼婉仪了！”小姑娘开心地笑起来，往少年身上粘去，靠了一会儿，又将一张精致的小脸抬起来，一双乌黑的眼睛扑闪扑闪地分外可爱“真是奇怪，阿姊穿男人的衣裳也这么美。”
　　少年绝美的脸上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淡笑，却没有说话。
　　车厢里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婉仪觉得有些无聊了，但从小到大，她已经习惯了姐姐这样的沉默。姐姐对人都是淡淡的，不喜欢主动和人亲近，对她格外的优容与娇宠似乎已经是个例外了。若是姐姐待杨哥哥有待自己一半好，只怕他也得乐疯了吧。想到这里，婉仪的嘴角漾起一个满足的笑容。
　　“笑什么呢？”婉清轻柔地将婉仪耳边的碎发往后捋了捋。
　　“没有啊。”婉仪看了姐姐一眼，笑地单纯而明媚。姐姐似乎并不喜欢别人把她和杨哥哥放到一块儿说，哪怕，杨哥哥是那么地喜欢她。
　　“真不明白你这小脑袋瓜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打着些什么坏主意。”婉清淡笑了下，不再追问。
　　“我哪有，我只是在想我们还要去哪儿玩。”婉仪噘起小嘴委屈道。
　　婉清轻轻地瞥了眼那委委屈屈的小人，禁不住笑了“要去哪里玩都依你。”
　　婉仪眼珠一转，像是想了一番的样子，提议道“阿姊，不如我们去城外的沽园玩。”
　　“沽园？”婉清疑惑地盯了婉仪一眼“你不是向来都不耐烦看这些花花草草，怎么突然要去沽园。”
　　婉仪深怕被看出什么端倪，忙垂下头“想去就是想去嘛，姐姐可是答应了都依我的。”
　　婉清看了妹妹一眼，挑起帘子，向外吩咐“乔伯，去沽园。”
　　“是，小姐。”那乔伯应了声，驱车向城门方向飞驰而去。
　　待出了城门，马车又行一程，郊外的春景已渐渐明朗起来，一众的草木都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之态，眼中翠波欲流。
　　婉清被眼前扑面而来的清新绿意所感染，心情也不由地放松下来，舒展开的如花娇颜在春日的阳光下愈发地晶莹绚丽。
　　适时一架马车从一旁驶入城中，惊鸿一瞥，两辆马车已擦肩而过。车中人的神色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淡漠，心中却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一瞬间已错失了什么……这想法似乎凭空而来，叫他觉得诧异不已，但很快便又放下了，毕竟这样偶然的心绪，并不值得他耗费心神。

　　沽园是都霖城外一处供达官贵人们赏春的处所，园外一色翠嫩的杨柳沿沽渠而植，千丝万缕，皆冒着鹅黄淡绿的新芽。沽渠不是很宽，约在两米左右，分别从四个方向搭了竹桥通入园中。园里种的花树有十余种，但犹以杏花种地最好，数量也最多。
　　三四月间，恰是杏花开地正好的时候，马车尚在园外，淡淡的花香已幽幽地沁入人的心肺之中。
　　婉清轻轻地将怀中的婉仪摇醒“别睡了，已经到了。”
　　“嗯……”婉仪软软地应了声，嘟囔道“我还想睡……”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刚才是谁说要来的？”婉清无奈，只有下狠心掐了下婉仪玉藕般白嫩的手臂，促道“快起来！”
　　婉仪极不情愿地睁开眼睛，委屈道“我还不是为了……”猛然醒悟过来，忙捂上嘴，顿时睡意全无。
　　“为了什么？”婉清盯着眼前明显有些心虚的婉仪追问道。
　　“为了……为了”婉仪支吾了半晌，耐不过姐姐清冷的目光，硬着头皮开口，“还不是杨……”话犹未尽，已被一个温若春风的声音轻轻打断。
　　“婉清。”少年的眼中流动着难以掩抑的欣喜的光芒“你们来了。”
　　男子干净修长的手将淡青的车幔挽起，清朗雅致的身影在春日微黄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柔和“下车吧。”
　　杜婉清恨恨地朝车里装睡的人盯了一眼。
　　这才是她说想来沽园的原因吧。
　　“好巧啊，你也是来赏春吗？”婉清回转身来，淡淡一笑。
　　少年飞快地略过心头的失望，坦言道“我在这里等你。”目光清明且柔和。
　　婉清没想到他会这样直白地说出来，脸上的笑容不由地僵了一下“这样啊……”至于接下去的“你怎么知道我要来？”自然也就不必问了，想也是婉仪把自己给卖了。
　　“可是婉仪她好像早上玩地太累了，现在需要休息，所以……”
　　一直在车里装睡的杜婉仪，此时再也按耐不住，一骨碌地爬起来，打断婉清的话，说道“别听姐姐的，我根本就还没累，我们快去玩吧！”说着，已飞快地跳下了车，躲开婉清两道飞雪般清冷的目光，缩到到杨弈的身后。
　　婉清轻轻地看了眼伸出手扶自己的杨弈，犹豫一瞬，终究下了马车。
　　这最后的一次，就让她放纵一回吧，只愿他能够忘记，从此不要再留恋。

　　三月的沽园很美，满园的杏花远望犹如凝碧的海上笼了团团的云，一眼望不到边，只是纯净而晶莹的白色，如珠如玉，密密地攒着，偶尔泛出一些水红的颜色，本是花中的蕾，此刻也直如云间的霞光点点，衬着一色馨白的云尤为动人。
　　饶是婉仪平日里总是静不下心来赏风景的人，此刻也不由地惊叹起来。“平日里都觉得这些花草好生无趣，如今才觉得还是有些看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