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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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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三月的会稽有些清冷,王羲之拢了拢身上的青襦,再看看身边早不知神游到何处的谢安石,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安石,现在三月初了吧?”
身后不远处传来淡淡的一声“哦”,连升降起伏都听不出来。
“马上就到三月三了呢。”
又是一声淡淡的“哦”。
“上巳节,你不想见见道林他们吗?”王羲之停下脚步等着那个眉目淡雅的青年,忽然发现,那人头上带着的竟然是岸帻,不免摇头浅笑。
“我记得十年前你就加冠了吧。”
“啊?”谢安石显然没留意前面的人已经停住,猛一抬头,便见到王羲之捋着长须,似笑非笑。
“你头上那个。”
“哦。”还是那种慢条斯理的洛阳腔调,“带弁,太麻烦了。”
这种话也只有他才能说得这么自然吧。放着好好的爵弁不戴,顶着个岸帻就出来了,还一面坦然,倒好像他这个老人家的不是了。王羲之轻轻摇着头,不无无奈地想。
“上巳节,去鉴湖吧。叫上道林他们。”谢安石转过头看到不远处正在戏水的孩童,嘴角轻勾,又补道:“把子敬也抱过来吧。”
“他上次醉得厉害,芸娘可是不太高兴。”想起上次被灌得大醉的儿子,王羲之又开始头疼了。
“你跟芸娘说,我刚出生就开始喝酒了。”谢安石走在了王羲之前面。
“子敬又不是你谢安石!”王逸少脱口而出。
脚步少顿后,前面的人微微低了下头。
“谢安石——又怎么样?”半分无奈,半分自嘲。
王逸少收住刚要迈出的步子皱着眉头道:“又来诏书了?”
谢安石抱着手臂,仰起了头。
“我回绝了。”
“那还想什么?”王羲之终于落下了步子,赶上前去。
“没什么,不过是没想到桓温会让我做司马罢了。”又回复万年不变的波澜不惊的表情,刚才的情绪波动短暂地结束于谢安石清秀的眉目间。
“桓温的召书?”王羲之刚松开的眉又皱了起来,比刚才更紧了。
“你还回绝了?”不等谢安石回答,又转了语气,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怎么回的?”
谢安石只笑不语,一脸的高深莫测。
王羲之见谢安石不回答,反而继续往前走,只好也跟了上去,心里满满的全是疑问。而被好奇心掩盖的则是深深的隐忧。
桓温,不比别人啊。
郗超抬头看了看依然埋首于案台的主公,犹豫着是否要再说一次。正欲张口时,却听到了桓温那不同于平时的自嘲语气:“果然还是拒绝了啊。”,似乎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郗超顿首应了一声是。
桓温放下笔,摞上最后一叠卷宗,抬首道:“倒是怎么说的?”
郗超没听出不满的语气,便大胆地开口道出了那个曾经让他目瞪口呆的理由:“世道难行。”
说完后,半天没听到桓温接话,郗超不禁担忧地抬头看,发现桓温并没有惊讶的反应,只用食指轻点着鬓脚,喃喃地低语:“是世道难行么,还以为他是嫌弃我 ”
二
桓温看着眼前跪拜着的谢安,似笑非笑。
“安石不出,如苍生何?”
“市井流言,主公见笑了。”谢安石平静地回话,带着被称为“洛阳书生脉”的特有温吞。
“别跪着了,起来吧。”桓温朗声道,有着得胜者无法掩饰的嚣张和说不上来的欣悦。
谢安石拍了拍衣角上沾到的尘土,脸上依然挂着可以使桓温焦躁不安的淡定表情。
“今晚叫的是洛阳的乐妓,你也过来吧。”刻意放缓了语气,以便压下语气中的炫耀。桓温看着眼前眉如远山,温润如玉的人,心中暗叹:果然是“谢家兰玉真门户”啊。
“回主上,安石已停妓乐,恐怕要扫主公的雅兴了。”
“哦?我们风流天下闻的谢安石居然停了妓乐?”恒温挑着眉,音调辨不出喜怒。
“舍弟罢官后郁郁寡欢,下官亦无心丝竹。”谢安石低下头,平淡地说,仿若没有看到桓温骤变的脸色。
“谢安石,你这算是什么意思?”拖着缓慢的语调,恒温咬牙切齿,眯起的双目中尽是咄咄逼人的气魄。
“下官不敢。”恒温的怒火并没有触动谢安石的平静,他依旧稳如泰山,淡如池水。
桓温盯着谢安石,脸色不善;谢安石则依旧平静地站着,低眉顺目。
半晌,桓温用力一挥衣袖,大踏步地迈出了门口。临走前,饱含怒气的话依然回荡在狭小的厢房里:“谢万被贬,本公问心无愧!”
独留在堂中的谢安微微紧了紧袖中的拳头。
郗超打量着这个被他视为最大对手的新任司马的家,相对于可令天下动容的名声,这个家也委实朴素了些。只有墙上出自名家手笔的字画尚能看出这个显赫世家曾经的辉煌。
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郗超偶尔抬眼,忽然发现了悬于座位上方的巨幅匾额,典型不属于任何前人的古朴字体令“訏谟定命,远犹辰告”八个字显得别具深意。
“郗大人对书法也感兴趣吗?”刚换好官服的谢安石匆匆迎了上来,他没想到,出仕后,来拜访他的第一位同僚便是桓温的入幕之宾。
“安石好一手字。” 郗超依旧望着那副匾额,笑得高深莫测。
低着头的谢安石目光一滞,轻轻抿了抿嘴唇,终于还是抬首迎上那明显有着观察意味的注视,双眸已然波澜不惊。
“郗大人见笑了。”
骨节分明的手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有着文士特有的白皙洁净。
“不知道安石的这冀愿是打算在主公这里实现,还是在朝堂之上?”
“在主公这里实现不就是在朝堂上实现么?”对上郗超的目光,谢安石字字清晰地说:“难道,郗大人竟是不同意吗?”
郗超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收紧,看向那朗朗如黑曜石般的双目,试图从中找出将来能够把握的,对手的致命弱点。
似浅实深的眸子,平淡如波,映着的却是:
郗超自己的动摇。
“郗大人,坐下喝茶吧。”
三
王坦之看了看站在身边的谢安石,终于还是先泄了底气:“不如,还是让皇上”
感觉到肩上多出的谢安石的手,王坦之终于抬起了头,对上了那双沉稳幽深的眼睛。
“晋祚存亡,在此一行。”依旧是平常缓慢的语调,却平白多出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寒风中,桓温兵阵的银白铠甲泛着凛冽的光,震慑着来迎接的本就惶惶的大臣们。
谢安石扫视着这个明显带着敌意的队伍,最终把目光定在了泛着寒光的罗帐上。然后,谢安石皱起了眉头。
桓温下马时,看到的是这样一个场景:在一群战战兢兢的臣子中间,谢安石手持笏版定定地看着他。
与桓温以往见过的任何一面的谢安都不同,此时的谢安如同出鞘的剑,毫不收敛身上的慑人气魄。以往被刻意掩盖的棱角也鲜明地展现在桓温面前。
没由来地,桓温有了从未有过的心慌。他突然害怕了,害怕这样的他以往一直想见到的,真正的谢安。仿佛有些什么东西,在他还未曾得到的时候便已失去。
“我想问桓公,为何置兵士于帐后?”不动声色的一句话,竟迫得桓温毫无退路。
桓温与谢安石对视的短短一瞬竟似变换了几度春秋,所有人都在地狱中来回反复地煎熬。
“不可不防而已。”桓温说这句话时甚至可以感觉到背上的汗从肩胛滑落到腰间。那是一个痛苦有无比缓慢的过程。
只此一瞬,桓温失去了最后的夺取帝位的机会。
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而谢安石又似初见那般,在远处淡淡地笑着,温和无害。
四
站在略显宽大的书桌前,袁宏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愤愤。
“谢相,下官不才,改不出这《求九锡文》。”
谢安石从庞杂的公文中抬首,淡淡地哦了一声,扫了一眼因愤慨而脸色发红的袁宏,又埋首于公文。
“改不出也拿回去,什么时候改得出来再改。”
“要是下官一直都改不出呢?”说完这句话,袁宏就有些后悔。这本是气话,不想却脱口而出了。
谢安石放下笔,看着有些局促不安的袁宏,平静地说:“桓公已经时日无多,我们的《求九锡文》需得对得起他,斟酌完再下笔也不迟。”
袁宏猛地抬头,兴奋地用目光询视着谢安石,却见谢安石早已再次埋首于公文,没做任何解释。
终于,《求九锡文》没能在缠绵病榻的恒温的殷殷期盼下改好,袁洪停笔时,文辞华美的长书已然成为了祭品,随桓温长埋地下。
“主公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在生前杀了你。” 郗超不无怨愤地说。
“我知道。”谢安石平静地为来客倒茶。
“你不知道……其实就算是主公还活着,也不会杀你的。” 郗超叹了一口气,“他一直都知道,你会是他最大的敌手,可他还是不想杀你。”
说完便直直地盯着谢安。
半晌,谢安石看着郗超脸上被鬓发遮挡的暗影,淡淡地说:“也许吧,谁又知道呢?”
郗超看着谢安石敛在眉目间的风采,忽然间觉得,眼前的人竟是如此的陌生。
谢安石变了,更沉稳了,或者说,他不再收敛和掩饰那种与生俱来的气度了。
默默地走出谢家长长的回廊,郗超明白这里已经没有能够允许他立足的位置了。在迈出大门前,又忍不住回头,谢安石已经离开了东厢。北面墙上与先前不同的匾额跳跃进视野。
略微泛黄的茧纸上八个饱满浓重的大字:运筹帷幄,决胜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