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魂少年》千羽千夜

8、一线

　　黑暗的夜晚并没有阻挡周鸿骞的决心，反而是茫茫的星夜激起了这一行若亡命之徒的疾行。

　　这条密道，对于他来说，熟悉的程度不亚于一只狼对自己领地内的一草一木的亲近感。这只狼曾一步步的踩过这片领地。嗅到过春花的清香，看见过夏天的妩媚，体味过秋天的萧索，触摸过冬日的孤寒。

　　好像把着自己的心脉一般从一座又一座的山头掠过。周鸿骞明犀的目光突然在微薄的跃跃欲上的晨光中瞥见了几摊血迹，却像一把扼住喉咙的手弄得他喘不过气。

　　慌乱的他从马上跃了下来，厚厚的枯黄树丛枝叶上的几滴殷红的鲜血，他靠近一摸，血迹还没有变硬发干。

　　重新跃上马的周鸿骞高昂着头颅，焦躁的目光炽热的流泻。身后的几十匹黑衣武士骑着骏马紧紧地跟在身后，声势浩荡。

　　不远处的山顶高处有一块不规则的嶙峋岩石，鲜血般的三个红字似乎带着神奇的魔力让人对这块岩石侧目——一线谷！

　　谷若一线，命悬一线！

　　两旁苍翠的树木将翠绿绵延至无尽的尽头，入眼之处，皆是翠绿欲滴的叶子，树木的海洋，随着风拂动着腰肢，妩媚的女子般展露着自己的□□，天真，自然。

　　然而无端振翅而飞的大雁鸣叫，一只从树丛中扑腾飞起的野雉，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让人胆战心惊，心神错位。

　　空气中淡淡的飘来了一股腥气，似有似无，慢慢的逼近，倏尔铺天盖地的腥气吸引附近黑色的乌鸦宛若幽灵召唤聚集在这一片树林上空。

　　的确，鲜血从来就是召唤，死神的召唤！

　　一片狼藉。映入眼帘的前一刻是蔚蓝的天空和棉花糖般的云朵，下一刻便是连风都尖锐刀割的地狱。在天堂与地狱的边界无形中游荡着一批孤独的幽灵，无声的看着他们的亲人啜泣。

　　几匹骏马倒在了鲜血汇成的血泊中，不知是人的鲜血还是骏马的鲜血汇集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小水泡子。几匹马的肚皮抽搐的跳动，四只蹄子僵硬在地面上再也不能雄迈的疾驰在无边的天地中。一群群的苍蝇嗅着腥臭的鲜血，狂热的围聚在马肚子的伤口旁边，皮开肉翻的刺目伤口，仿佛一只只血丝布满的眼睛，透过鲜血看到人间地狱般的罪恶。

　　地上到处散落着断肢与残腿，断裂的伤口流露着胭红的鲜血。几个断掉的手掌还紧紧地握着精铁刀，熔铸在一起，生死不分离。

　　周鸿骞踏进了这一片人间地狱般的场地，带着刃的风卷起了地皮上的草根落叶。呼啸的秃鹫幽灵般的盘踞在上空久久的不愿离去。

　　周家的武士一个个错乱的躺在草地上，凌乱的插着羽箭，甚至有的人全身插满了针刺般的羽箭。

　　翻白的眼珠指向苍穹，一声声啜泣无声的叹息，化作洁白的羽翼飞向天堂。

　　周鸿骞的目光一直巴望着望见那紫色的衣服。他的心扑通的跳着，唯有那紫色的衣服才会像一双温暖的手抚慰他苍老的心灵。

　　终于，在两个黑衣武士屹立不倒的身后，一件熟悉的紫色衣服立刻扎进了他的眼睛中，充斥着的是狂喜，悲愤……

　　“炎城！”周鸿骞大步的跑了过去，没有了之前尊贵雍容的架势。此刻，他只是一位老人，一位普通的有着孙子的孤独老人。

　　紫衣少年周炎城身上的锦衣斑斑的血迹，破烂的如同乞丐的服装。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的血色，若有若无的呼吸昭示着尚有一缕残魂。

　　老人的声声呼唤，把炎城的几缕残魂从迷茫的地狱桥头引了回来，费力的睁开了双眼，目光浑浊无力的侧向一旁的不远处，发白干裂的嘴唇艰难的一吐“父…亲…”

　　说完便晕了过去，眼角边的两行泪水像奔涌的泉水浸湿了脸颊。咸咸的泪水愈发使嘴唇干裂发白。即使自己深受重伤，念念不忘的依旧是自己的生父。

　　“枫儿！”老人的目光又掠向了不远处的地方，努力的寻找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忧郁的脸庞。即使周枫已经成家立业，在老人的心中，他仍旧是个孩子。

　　一个孩子而已。

　　目光坠落在不远处的一颗茂盛的松树底下，一身已经不再素白的衣袍无声却极具震撼力的冲击着周鸿骞咚的视网膜。

　　轰然的在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迅速燃烧，火花灵蛇乱窜。在不能承受的现实面前，愤怒迸裂出燃烧世界的烈火。瞳孔中的风景，令老人身心颓然。

　　一片叶子蹁跹的在他身边环绕飞舞，落下之后又飘到了别的地方，原来是一只灰黄色的枯叶蝶。

　　坚硬的靴子深深地嵌陷在落满枯叶的腐殖质土层深处。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肃杀的风切割在地面上，掀起一层层的枯黄叶子。

　　火红愤怒的瞳仁片刻之后熄灭了，两行清冷的泪水在深深凹陷进去的眼睛中涌动着最原始的浑浊。

　　此刻的他，只是一位在风中瑟瑟发抖的老人，高大的身躯摇摇欲坠，像水中摇曳的萍草。曾经他的身躯站起来就遮蔽了日光，他的双臂是周家所有人安全的巢穴……

　　泪水浸满的眼睛像一只金鱼的红眼泡，虚幻，迷离的望着前方。那么那么的清晰，那么那么的不愿意接受，不愿意接受……即使自己的手下凋零过无数的魂魄，嗜血的眼神曾经那么渴望接受血的洗礼。

　　素白衣服主人的左胸口被洞穿了过去，似乎可以一眼从伤口望过去，潺潺的鲜血曾经在被洞穿的那一刻喷涌着无数的心痛与心碎。

　　静静地躺在那里，俊美的面容安逸明静，好像他只是睡了过去。长长的睫毛仿佛黑色的枯叶蝶合起了翅膀。硬朗的剑眉依旧浓黑如墨，一丝一丝的清晰明朗。嘴角的鲜血蜿蜒下来，与干裂的嘴唇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老人沉重的跪在了地上，枯槁的双手缓缓地把男子抱了起来，宛若孩子抱着自己最心爱的宠物。注视着这个男子，老人深情的目光倾泻了他伟岸的身躯。

　　老人的面目扭曲成杂乱的线条，如同定格的格尔尼卡杂乱被肢解的躯体。狰狞恐怖的面容抬头透过繁茂的枝叶仰望苍穹。

　　咆哮的怒吼震荡出无边的能量，一浪又一浪，一波又一波的袭向森林的深处。狂乱的野兽如临大敌，惊慌的鸟群铺天盖地。打扰了天地的岑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