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川风絮》夏凛

1、第 1 章 序章

　　序章

　　“卜淮川？”
　　卜小絮陪着爸爸在沙发上看报纸，她指着这个名字念道。
　　“爸爸，这个名字好有你的风格哦。”
　　她靠着父亲的手臂上，好似撒娇地说道。
　　“对呀。”卜爸爸笑着说，“真像是我取出来的名字呢，并且这个孩子也姓卜，好巧。”
　　“爸爸，如果你有儿子的话，说不定也会给他叫这样的名字呢！”
　　卜小絮的姐姐卜桑陌端上来一盘水果拼盘，切得工整好看的水果在盘子里被摆出可爱的形状。
　　“桑陌也这样觉得呀！”卜爸爸笑着说，“你和小絮真不愧是亲姐妹，这么默契地取笑我。”
　　“我和姐姐才没有取笑你啦。”卜小絮说完，张开嘴巴咬住了卜桑陌喂给她的一片苹果。
　　“会取这样的名字，这个孩子的爸爸一定和爸爸很像吧？我打赌他是和爸爸一样的怪人。”
　　卜桑陌在卜小絮的身边坐了下来。卜小絮从爸爸身边离开，挽起了卜桑陌的手臂，把头枕在她的肩膀上。
　　“小絮，怎么能这么说爸爸呢，爸爸这叫做艺术家。”
　　卜桑陌笑着又给卜小絮喂了一片苹果，卜小絮调皮的吐了吐舌头，然后咬住了苹果。
　　“卜桑陌、卜小絮、卜淮川……”卜小絮一边掰着手指，一边口齿不清的说，“怎么看都像是一家人呢！姐姐你说对不对？”
　　卜桑陌笑着点了点头。
　　“说不定爸爸和那个孩子的爸爸是失散多年的兄弟呢！”
　　“桑陌，说些什么奇怪的话呢！”卜爸爸装出不开心的样子说，“爸爸是独生子啊！这是不容置疑的。”
　　“那就只能说明爸爸和那个人有缘咯！”卜桑陌说。
　　“那既然有这样的缘分……”卜小絮笑着说，“要不要咱们去见见他们？我打赌那个孩子的爸爸和爸爸肯定超级的相像，肯定也是一个喜欢在家里的墙上画奇怪的画的人！”
　　“小絮，你呀总是想些奇怪的事情！因为这样的理由去找人家，要是真去人家家里了，我会羞死去的！”卜爸爸说。
　　卜小絮撅了撅嘴，然后笑了起来。
　　“小絮总是突然间就头脑发热，然后立刻就行动了，小絮真有点初生牛犊的感觉，什么都不多想，单纯真好呀……”
　　卜桑陌一边说着，一边从卜爸爸手中拿起报纸。
　　“爸！”
　　卜桑陌的脸色突然变了。
　　“怎么了桑陌？”
　　“爸爸，卜淮川……关于他的报道，你没看么？”
　　她的声音颤抖。
　　卜爸爸拿起报纸看和卜淮川有关的报道。
　　“姐姐，怎么了？报纸上说卜淮川怎么了？”
　　卜小絮看到看着报纸的父亲脸色也变了，她疑惑地问卜桑陌。
　　“小絮，这是卜淮川在全国美术竞赛里获奖的特别报道，里面还写了他的身世。卜淮川的父母，早在两年前的车祸里去世了。”
　　卜小絮睁大了眼睛，她立刻爬到她的父亲身边，和他一起看报纸。
　　“小絮，桑陌，我感觉这个孩子会成为对你们而言很重要的亲人，我们去他家去看看！”
　　卜爸爸看完报纸，激动地站起身来。刚刚洗完碗筷的卜妈妈看到激动的父女三人，疑惑地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卜小絮和卜桑陌结结巴巴地告诉了她。
　　“那，我也去。”
　　她激动的说。然后一家人分工收拾了行李，匆匆忙忙地走出了家门。

　　0

　　人，并不是人本身，而是一个环境，一个世界。
　　在出生时，我们像一个空壳与母体分离，然后我们身边的空气，言论，思想，注入到我们的体内，形成了我们这一个个特殊的存在。
　　从出生开始，人就在接触着各种各样的环境，接触各种各样的教育。从无到有，这些环境和教育的影响，在一个人身上形成的东西，就是他与生俱来的性格。不同的环境造就了不同的性格，坚毅、勇敢、敏感、多疑、善良、自私……都是环境烙在一个人身上的东西。
　　人在生存。在生存的过程中，他最初接触到的环境形成的他的性格，告诉他如何辨别与选择。所以其实他所作出的选择，也都是最初的环境指引的。
　　你的身边有着各式各样的人，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取决于你遇到了什么样的人。你会遇见对你好的人，对你不好的人，对你有好处的人，对你没有好处的人。你在儿时被别人注入的思想指导着你思考这一切，然后你最初形成的选择的模式，会告诉你如何取舍，告诉你如何决定该由哪些人来继续影响你。
　　人无法成为自己，无法按自己的想法活着。人是没有自己的想法的生物，所以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不管你是迷茫还是堕落，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1
　　坟地是最荒凉的人类聚集地。
　　卜淮川放眼望去，他能看见的只有隆起的泥土，和插在坟头的白色花圈，花圈上的白色纸带在风中无声地飘扬。
　　又有一段时间没有去扫墓了，父母的坟头现在是什么模样呢？也许没有改变吧。坟墓那么荒凉，能够改变的话，也只是更加荒凉……
　　瑟瑟的阴风吹过耳边，卜淮川不禁打了个寒战。
　　坟地里的风总感觉和别的地方不一样，那种冷飕飕的感觉直入人心，每次来墓地他便会有想要呕吐的感觉。
　　这也许就是腐尸的味道吧。
　　卜淮川的胃中一阵恶心。
　　各式各样的墓碑上刻着大同小异的文字，它们在他的左右两侧直挺挺地立着，像是一排排肃立的战士。
　　卜淮川疾步穿过黑色的碑林，走到了墓地的尽头，在父母的墓前停下了脚步。
　　墓碑前有些简单的祭品，这些一定是好心的乡亲为他们的亲人扫墓时顺便带来的。他一边在心底对乡亲表示着感谢，一边把装着扫墓用的物品的竹篮放在祭台上，然后单膝跪在坟前。他拿出打火机把香点燃，再闭上眼睛鞠了三躬。之后他把香插在祭坛中，拿出了厚厚的一叠纸钱。
　　“爸，妈，今年我也会加油的。”卜淮川点燃纸钱，轻声对着墓碑说道。
　　“爸，上次的比赛我又拿奖了，谢谢您给我的天赋，今后我也会继续努力。”
　　纸钱的火越烧越旺，在墓碑前形成了一股浓重的白烟。白烟扑上他的脸，他轻轻地咳嗽着，然后继续向火堆里放纸钱。
　　眼睛已经被熏出了泪水来。
　　“爸，妈。”
　　向火堆里送完最后一张纸钱后，卜淮川坐在了地上，平静却悲伤。
　　“爸，妈，我有点害怕啊……”
　　“你们一定会笑话我吧？可是我真的好怕啊……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好。”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眼泪却忍不住地流了下来。
　　“爸，没有你在，我一个人学画画有点累，还好孤单。”
　　卜淮川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本子丢进火堆里，刚刚快要熄灭的火焰渐渐地又变大，然后又熊熊燃烧起来。火焰很快将本子吞噬了。
　　“爸，这是我最近画的画，看看吧。画得很难看对不对？但是你又不能教我了。”
　　“还有，妈……”
　　“我现在会做很多菜了，但是做了很多菜，都只有我一个人吃，都吃不完。”
　　“学着做菜的时候，每天都浪费好多东西，后来我就不做了。”
　　“还有，果然还是您做的菜最好吃了，我尝试了好多次，别人都说有您的味道，但是我怎么尝着都不像。”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今天的天气晴朗，空中一丝云都没有。
　　“爸爸妈妈，你们现在在哪里呢？”
　　“还能看到我吗？”
　　“桑陌姐说过，人是有灵魂的，你们相信吗？桑陌姐说，人死后如果还舍不得地上的亲人的话，他们的灵魂就会在天上看着守护着，她告诉我爸爸妈妈也会在天上的某朵云上，从云缝间偷偷地看我。”
　　“桑陌姐还真是把我当个小弟弟啊。
　　“虽然这话听起来是挺没道理的，可是桑陌姐说过之后我就相信，人一定是有灵魂的，所以我想在爸爸妈妈的守护下做到更好。”
　　长在父母坟头的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像是在给他回答。
　　卜淮川闭上眼睛听着树叶的声音，这是在坟地里他最爱听到的声音……
　　“淮川，你真是把桑陌当神在看呢。”
　　树好像在说。
　　卜淮川笑了笑。
　　“她就是我的神明呀，爸爸妈妈。”
　　卜桑陌是助养卜淮川的那个家庭里的大女儿，他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便被她的光芒所吸引，他崇拜着她，在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就把她放在了神明的地位，到现在都没有变化。
　　“淮川，你今年好早啊。”
　　正沉浸在思绪里的卜淮川听到有人叫他，他回过神来。
　　“嗯，已经完了，你晚了点哦。”
　　卜淮川笑着对那个女孩说。
　　“没关系的，大不了要爷爷他多等我一会儿啦。”
　　说话的女孩子是向晴，是卜淮川的青梅竹马。她和一般的乡下女孩一样，勤劳朴素，也很容易害羞。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了的绿色外套，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下身还是好像一直没变的黑色牛仔裤，脚上也是她平时穿着的那双白色球鞋，球鞋也是一如既往的很干净。她留着齐耳的学生头，刘海用黑色的一字发卡一丝不苟地卡在额边。
　　卜淮川走到她的身边，就着她点燃的火，为她的祖父烧了些钱。
　　“谢、谢谢。”向晴轻声地说，她看着她和他拿着的纸钱被同一根火柴点燃。
　　卜淮川看出她有点紧张。
　　她将点燃的纸钱放在墓前，火烧旺了之后她又拿出三根黄色的香，就着纸钱的火点燃。
　　她双手握着香的下端，郑重地跪在墓前。她闭上眼睛虔诚地说了些什么，之后将香插在了祭坛的土里。
　　卜淮川思考着刚刚自己祭拜父母的程序和向晴祭拜她的爷爷的程序有点不一样，向晴睁开眼的时候，他便开口问她像他那样做是不是不符合当地祭祀的风俗。
　　“这没、没有什么先后顺序的，插香烧纸钱什么的，只要做了就行，淮川你不用担心啦。”
　　她结结巴巴地说道。
　　火光似乎太亮了，她的脸被火光照得红彤彤的。
　　“那就好。”卜淮川松了一口气，微笑着说道。
　　“好了！”向晴站起身伸了个不自在的懒腰，笑着说，“钱也烧完了，淮川，和我一起回去吧。”
　　“这么快？”
　　“都这么多年了，早就习惯了。”向晴笑嘻嘻地说。
　　卜淮川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
　　“咦？”
　　向晴没有注意到卜淮川表情的变化，她的目光落在了卜淮川父母的坟上。
　　“淮川，你的父母的坟上好像有棵槐树苗，我去帮你拔掉吧。”
　　说完她便要爬上坟头，卜淮川急忙拉住了她。
　　“为什么要拔掉呢？”
　　他不解地问。
　　“一定要拔掉吗？”
　　“我妈妈说……说这个树苗会伸进棺材里吃尸体，所以……都要拔掉的……”向晴小声说，“所以……”
　　“不要拔了吧。”卜淮川略带恳求的说。
　　他告诉向晴，长在父母坟头的树苗被他当做了父母的化身，在他看来它不仅不讨厌，反而让他有了父母的灵魂实实在在地存在的感觉。
　　“不要拔了吧，让我的爸爸妈妈化成这棵树吧，我倒是觉得树比坟更加像我的父母。”
　　向晴愣了愣，随后红着脸点了点头。
　　卜淮川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对她说了声谢谢，向晴的脸上泛起了微红，她羞涩地对他笑了笑。
　　卜淮川也愣了愣。
　　在亲人的坟头还能露出这么温柔的表情吗？
　　“淮川，一个人在家，还好吗？今天打算怎么过呢？还是和以前一样？”走在回家的路上，向晴问他。
　　“不可能有特别的安排吧，应该还是像以前那样一个人过，只是大概会把晚上的面条煮个大碗的，也给爸爸妈妈分一点儿。”卜淮川自嘲道，“日子还是好清苦呢。”
　　“那我去你家给你做饭吧，今天。”
　　到了三岔路口时向晴说。
　　“不用了啦，我自己一个人没问题的。”
　　卜淮川道。
　　“哦……那好。”她有些失望，“那我就先回去了。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记得找我。”
　　“知道哦。”卜淮川微笑着回答。
　　“那，明天学校见。”
　　“好，路上小心，明天见。”
　　就在他转身踏上左拐的小路的时候，向晴在背后叫了他一声。
　　“淮川！”
　　卜淮川转过身，一个鲜亮的东西稳稳地落进了他的怀里。
　　一个又大又红的橘子，像一团温暖的火焰在他的胸前燃烧着。
　　他疑惑地看着向晴，只见那个女孩在不远处向他微笑。
　　“淮川，生日快乐！”
　　卜淮川愣在原地，随后他笑着举起橘子对她说道。
　　“谢了！”
　　告别向晴之后，卜淮川径直往家的方向走，一路上遇上了许多认识的人，他们都亲切地问他，是不是刚刚看过爸爸妈妈来，他回答说是。
　　“哟，淮川，终于回来了。”
　　在距离家不远的地方，卜淮川遇上了在家楼下开杂货店的荣大叔。
　　“您在这儿等我吗？”
　　“是啊是啊！”
　　“有什么事呢大叔？”
　　“嘿嘿嘿……”
　　听到大叔这样的笑声，卜淮川大概明白是什么事了。
　　“难道是？！”
　　卜淮川的家里没有电话，每次远在千里之外的卜桑陌打电话来都是打到杂货店的公用电话上，久而久之，“大叔来找”就和“桑陌姐来电话”等同了。
　　“难道……是桑陌姐打电话过来了？”卜淮川兴奋地问道。
　　“不是打电话来了哦！淮川，叔告诉你，那漂亮姑娘是叫桑陌吧？桑陌呀……嘿嘿……”
　　大叔贼贼地奸笑着卖了个关子。
　　“桑陌姐怎么了？怎么了？”
　　卜淮川知道大叔在那神秘兮兮的表情下是不会说出什么坏消息来的，可他还是不由得紧张起来。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荣叔叔会特地来路口等他？
　　“你快回去吧！你桑陌姐来了，她在等你呢！”
　　荣大叔为他由衷地感到开心的心情，毫无保留地写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