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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頻迦在十三岁上，欢喜了谢希潘。
心里头总是滚烫，每日里趁着正午时候从云罗花树下过，用牛角梳沾了水，把头发打成一长条乌亮亮的辫子。银铃铛坠在辫梢，盘起来包在杏红的帕子里。走过去，脚跟后头总带着一串风吹银铃的清音。有时候迎头碰上谢希潘，从袖子里塞给他一把甜滋滋的乌爪果子，就快快的跑掉了。
到了立秋，阿古和阿息来邀谢希潘赶秋。赶秋节是苗人的节，九乡三十六寨的苗家人，都到麻栗场上去赶场。情投意合的少年少女，都做苗家最盛重的打扮。盘过了歌，就可以开一片林子，放独木筏子下白龙滩，用山里的鲜货换酒换布换一切山里缺乏的物材。而后杀一头肥猪，杀三头羊，宴请过寨子里的亲友，男子便把各自擦粉戴花的苗女引到家中。
谢希潘去时正赶上舅家的少年椎牛，洞哈寨主做东主，在宽坪里竖一根五彩龙凤花柱，用麻绳穿过水牛鼻。水牛是早就挑过的好牛，系上蔑圈套在花柱上。场里的浓眉朗目的少年极高的身量，上衣解下来卷在腰间，露出一身浅金棕色的筋肉。给牛喂过了水，苗老司绕柱转过了三圈，将梭标传至少年手中。
锣鼓声啸天而起，足同千军万马擂人的耳鼓。少年在鼓声中追杀不止，水牛绕着五彩的龙凤花柱旋跑。少年手里的梭标却似狂风暴雨，乱落在水牛身上。水牛不时便伤口喷血，倒地而死。
场里有人大叫“宝翁里！宝翁里！”
“宝翁里是黄牛寨主的小儿子，传说空手杀过一只白眼狼王，”阿息眉飞色舞“肯定是黄牛寨主让他带着马贩子来了。”
谢希潘有一搭没一搭的同阿息讲话，眼睛却远远就看见頻迦。她穿一件水红的乌摆，围挑花钉线的围腰，戴银冠银角，颈子上箍一把大银锁，坐在高台上和洞哈寨主看椎牛。走到台脚下，还看见頻迦在高台上垂着眼，放在膝上的双手照旧是十指尖尖，頻迦央人用凤仙花染过了指甲，嫣红的指甲像是春葱上的血点子。远看去，双目低垂的少女，竟生出一点白相观音一样宝相庄严的端凝。
场子里的苗人，打起猴儿鼓来唱苗。頻迦却无心看椎牛，只从台子上偷偷觑着人群里做苗家打扮的汉人少年，一会子，也下到场里来打八人秋。
哥为妹来妹为哥，
鸟为青山鱼为河。
春寒阳雀死在冷，
要学鲤鱼共条河。
頻迦这样来唱，她在八人秋上转到高处，一排细细的糯米牙在嘴上轻轻地一咬。从天上抛落一双六练草鞋，擦着秋婆的头顶落到谢希潘的怀中。棕线捻做经纬，禾杆密密打起来，青麻的鞋耳，穿在情郎脚上又轻便又软和。这下愣的却是谢希潘，他把草鞋揣起来，贴住胸口放着。
夜里頻迦挨了阿爹的打，晚上唱歌时不见頻迦，谢希潘悄悄问阿息，才知道頻迦被寨主喊走了。老藤拧做的条子用桐油浸了三年，又实又沉。谢希潘躲在竹寮外，条子打在頻迦背上，頻迦咬起牙来不肯躲，只听见她吸冷气，却不肯出声呼痛。阿爹手里的藤条子挥得生风作响。頻迦打在外头的一截小臂，一鞭就是一条紫红刺目的淤血。
阿爹骂“你就学阿榜罢！要不是她喜欢上那个汉家人，也不至于尸骨被人捡进坛子去。也不至于让试剑山庄的人烧了寨子，拿去浅红月星子。”
“你知不知错？”阿爹问她。
“阿爹，我不知错。”頻迦仰起脸来，瞧见窗外的谢希潘。额头上痛得暴起青筋，脸上却是笑殷殷的，朝他挤眉弄眼。藤条子又乱雨似的打下来，她也一声不响受了。
少年退了二三步，只觉得周身的血都涌到眼塘子来，眼睛热得发疼。
住在洞哈寨子里的汉人少年连夜走了，不告而别，牵走了黄牛寨的马贩子带来的白马。頻迦送给他的那双草鞋，却遗落在客居在寨中的黄牛寨少主人宝翁里的竹寮门口。送客走的是黑龙吊坎的大水，山涧里汇成的大水从二十几丈高的崖头上跌下去，是天地间悬住的银白一线，浪声如吼，拍岸雪涌。
许多年后立秋，有汉人从洞哈寨子里经过。这几年洞哈寨主领着苗家人同汉人做起生意，山里的珍货随筏子放下白龙潭去，一年到头不息。寨子里的人也渐常见惯了汉人，只因为来的是个年轻俊美的客人，因此有苗女悄悄的瞥上一二眼，又快快的跑掉，只在风里留下包头帕子里的一串子铃响。
客人带来的马队，马背上驼了数不清山里没有的丝绢，洞哈寨主因此殷勤的招待他。
酒至三巡，公子也饮至微醺。一只淡青色的鹞子从门外飞进来，落在公子肩上。竹寮门上的帘子一掀，却是娇媚的一枚艳姝，浅浅自帘后露出半张面来。她似乎有些懊丧，银耳珰在耳垂边晃了又晃“呀！我的鹞子。”
“頻迦。”洞哈寨主无可奈何的皱了皱眉头，眼里却是极尽爱怜的，他向门口一招手，大红衫子风一样的卷进竹寮子里来。他向客人道“这是我的妻子。”
“不妨事，”客人垂着眼，浓眉在酒杯里落下一痕影子“这样的鹞子，我也有一只。”
“是做过母亲的人了，还这样莽撞么？”寨子的主人虽是浅浅的责问，却也并不是严厉的语气。那艳姝却把脸儿一板“你送我的鹞子不听话，怎么却赖我。”她扭过头来笑殷殷的问客人“怎样称呼您？”
“姓谢。”客人扬眉一笑，却有一双冰雪一样凉热的眼睛，长长的，像猫的眼睛。
“哦，我从前也认识一个姓谢的汉人。”她眼睛里有了许多光彩“他是我的好朋友，只是自他走了，便再没见过他了。”
“夫人不曾下白龙滩去探望他么？”客人问。
“我并不知道他是哪里的人，年纪太小，记不得了。”頻迦叹了口气，伸出手去和寨主交握“何况我出了苗乡，留下宝翁里太寂寞了，我是要陪住宝翁里的。”她笑起来，眯细了一双眼睛来和客人说话，手也似一把青葱“你来了，正好赶上寨子里的云罗树开花，可去一看。”
云罗花果然开得正好，一树的白花，亮烈如雪，又如剪碎的留香绉，花里如同望得见远山的翩跹鸟影。山风一过，落花簌簌，穿着红罗衫子的苗女在花间，也似冰封玉骨，不是世间的容颜。
“云罗花白似雪，却生红籽……”谢公子轻声道。
试剑山庄的少主人谢希潘，自娘胎里便带了眼疾，原以为要做一辈子的半瞎子。谢庄主却不知从哪里弄来浅红色的月星子，医好了他的眼疾。只是小谢公子性子比医眼前愈发阴鸷了，去了一趟苗乡回来，客也少见了，终日只同一只灰鹞做伴。
那时候树下咀着白茅根的少年问“诶，他们都说云萝花放八月八，今年也快立秋了，怎么不见花开？”
頻迦说“云罗花只随缘而开，多少年也才开放一二次，云罗花白似雪，却生红籽……你看像不像红色的血点子，这是情人眼里的泪呢。”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