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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梨花香 ...


  •   一梨花香

      时已深夜。唯见窗外明月高挂。

      顾轻离抱了壶酒独坐窗下,室内溢满了梨花的香味。

      梨花酒,她向来只喝梨花酒。就好像她独爱这深夜。她习惯了在夜深的时候一个人看这万籁俱寂的世界,窗外的黑暗似乎能唤醒她骨子里鲜活的血液。她会在这种时候想很多事——这些事不能放在白天想,因为白天太明亮,她的思绪也不由自主地光明正大,只有在晚上,她可以放纵自己想很多决不会被人窥去的心事。她常感叹自己是为黑夜而生。正想得出神,忽然看到有人影闪了进来。顾轻离的武功不算弱,可是对那人竟是防不上半分。

      “谁?”顾轻离惊问道。

      那人身手倒是极为敏捷,霎时间绕到她身后,不待顾轻离反抗,已挟了她飞到了屋顶。

      “晏西楼?”顾轻离低了头轻轻笑。她自然能感觉到这是晏西楼。他的手指很长,抚在她肩上有让人动心的气息。

      黑夜中,晏西楼笑了笑,俯在她耳边低声道:“今夜十五。”

      顾轻离明白他的意思,从十二岁开始,每月十五就已经成了他们私会的日子。西楼公子深得小山老父真传,写的一手好词,如此才华,顾轻离从小便许下心愿:非君不嫁。晏西楼素知顾轻离对自己情深意重,也清楚这女子性格坚韧,说要一生一世,那是少一天都不行的。何况晏西楼也是爱极了这顾姓女子,她说爱梨花酒,他便也只喝梨花酒;她说爱柳树,他便为她种下了十里的柳树,视野所到,尽是柳枝低垂;她说爱落叶,他便送她落叶山庄,这山庄隐匿在城市最僻静之处,二人出入,向来不被旁人所扰。然而,晏西楼还是与她定下了“七年之约”,“七年之后,若你还是愿意嫁我,我在杭州城种满了柳树来娶你,带上咱们一辈子都喝不完的梨花酒。”顾轻离自是兴奋,可是一想到他口里的“七年”,就忍不住发呆。七年,究竟有多久?

      四年一晃而过,顾轻离每月都能有一天与晏西楼共享佳色,倒也不觉时光漫长。只盼七年一过,二人结为夫妇,从此良辰美景看遍。

      不料,近日因为晏西楼劫杀朝廷命官,被官府追捕,亡命天涯,顾轻离恼恨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一天天等下去,她倒是没有想到今夜十五晏西楼居然还能如期而至,欣喜之外也是分外感动。“过了今晚,你还是要走么?” 顾轻离幽幽地说道。她只盼晏西楼能够留在花柳阁,免得自己一个人独对凉月,心事无人诉。晏西楼道:“轻离……逃亡是其次,我只是想暂且离你远些,让你一个人好好想清楚,免得日后嫁我你有怨悔。你还小,很多事还不明白。七年之约一满,我会回来找你。 ‘有间客栈’,七日为期,不见不散。倘若你七日过了我都没有到,也许……也许就是我没命回来见你了。你知道……除非是我没命了,否则我不会不回来的。”说罢拉起顾轻离的手:“还是这样凉。”他的举动如此自然,顾轻离的指尖却开始燃烧起来。“我……我没事。”顾轻离反手握住晏西楼的手,柔软而又不失温暖。晏西楼见她死死地咬着嘴唇,身子不停地发抖,伸手将她搂入怀中。轻抚着她的背,他能够闻到顾轻离发间的香味,轻悠的刺激着他的嗅觉。

      “好。我等你。”顾轻离定了定神,忽然抬头望着晏西楼,“你再不能有什么难为到我的。”

      二画春风

      “阁主,有位姓文的姑娘求见。”柳问在书桌上铺开了纸正兴致昂扬地画春风,被侍女一句话打断,笔触之处,染坏了那春风的颜色。心下着恼,道:“我不是吩咐了不要来打扰么?”侍女道:“一位姓文的女子,说是阁主的旧友,非要进门求见。”柳问微微蹙眉,似是记不起这位旧友究竟是谁,“让她进来。”

      大厅之外,文紫乔静静地看着牌匾上“花柳阁”三个字,心下感叹。她是能认出这笔迹的,落笔之处,没有女人的娇柔与做作,相反尽是潇洒与落拓。

      “文姑娘,阁主有请。”

      文紫乔缓缓走进阁内,心中暗暗紧张。只盼这阁内的女主人还是少年模样,情之所至,豪爽洒落。而当她一眼看到那幅铺在桌上的春风图,文紫乔神思终于安定下来了。只见那画中,她用了四种花色来渲染春风,而梨花铺铺尘尘,显然笔墨过多,最后一笔却又因为心猿意马被带得似是而非。文紫乔心中暗笑:这丫头果真还是少年样子。倘若心如明镜,没有波澜,那也不是她了。

      柳问却心下奇怪:这个人说是“旧人”,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认得?如此明目张胆地看我,眼光倒真是有几分熟悉。

      柳问道:“阁下是谁?所来何事?” 柳问怔住了,“你……”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地咽下去,以为柳问对自己恨之入骨,自是素不相识。心下凄凉,竟是不肯接话。

      柳问见她不肯答话,显得有些不耐烦,对身旁女子道:“若夕,这人你来招待吧,我回房了。”柳问说罢直返内屋而去。

      “顾……轻离……”文紫乔忽然失声叫道。顾轻离是两人初遇时她的名字,文紫乔这么称呼无非也就是想让她顾念旧情,只见柳问的背影微微一颤,遂转头笑道:“文姑娘怕是找错人了,这里没有顾轻离。”

      文紫乔看向若夕,希望从她那里得到启示。

      若夕只是摇头:“文姑娘可能真的找错人了,这位是花柳阁的阁主柳问,这里确实没有顾轻离。姑娘请回吧。”

      文紫乔苦笑,怎么可能认错。她与顾轻离虽然相处无多,但那些日子仿佛春风一般照亮了她的生活,为她那原本暗淡的日子带来了一丝光亮。

      文紫乔问若夕道:“阁下是?”

      若夕微笑道:“你无须知道我是谁,但这花柳阁内,确是没有顾轻离的。”

      文紫乔应了一声,又问:“冒昧地问一句,你进花柳阁多久了?”

      “两年。”若夕道。

      “那你是否认得一个叫做柳慕秋的人?”

      “不认识。”若夕客气地笑着。

      文紫乔心下疑惑,却也不便再问下去。拱手相谢,随即离去。

      三两生花

      “顾轻离。柳慕秋。”文紫乔写下这两个名字,下意识地撇了撇嘴。心中却也疑惑,在花柳阁内,柳问对她显然没半分客气可言,似是从不相识。可是……可是为什么自己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难道旧人确实变了?还是她昔年的恨意愈积愈深?文紫乔忆起旧年光景,不禁感到一阵凄凉。

      “有间客栈”。文紫乔一眼便被白衣的顾轻离吸引到了。眼神落寞,神态朗逸,看起来明明是一欢喜自若的少年,但眼睛里干净而冷落的神色却把她的表情推到了另一个极端。文紫乔心道:“好俊的丫头,可惜眉目上总像是挂了什么心事,清绝有余,潇洒不足。”一袭白衣把整个客栈映得极是冷清。其实此刻客栈里乃是一片盛景,一桌一桌的客人大口饮酒大口吃肉,嘴里骂着不干不净的话,偶尔有小小的争执,也有客人跟老板娘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或是调戏几句,几个小二也是忙上忙下,不见有一刻得闲。顾轻离站在那里似是没人注意。然而,文紫乔一进门就瞅见了墙角的那片白色。也难怪,这样热闹的地方,也唯有那一处是安静的,何况,那样一袭白衣在哪里都会惹眼。顾轻离刚好抬头,也看到了文紫乔,二人相视一笑。

      文紫乔走到柜台,放了50两银子,低声笑问老板道:“那站着的白衣女子是谁?”老板姓花,单名一个肆,是附近出了名的狠角色。看眼前这人出手阔绰倒是盈盈一笑:“不认得呢,她这几天都来,好像是在等人。”文紫乔不再多问,径直朝顾轻离走去,笑道:“栈内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顾轻离仔细看眼前这女子,一身紫色,手中握剑,虽然是微笑着同自己讲话,表情却落落寡合,难以亲近,遂笑答:“彼此彼此。”

      文紫乔大笑:“不如咱们坐下喝几杯?”那顾轻离并不推辞,却为难道:“客栈中却没有好酒。”文紫乔道:“无妨。这喝酒讲的是气氛,酒好酒差都不要紧。”顾轻离道:“陪你可以,不过我却是不喝的。”文紫乔一愣,顿时无言。心想:美人果然都是难说话的。顾轻离见她神色间有几分尴尬,笑道:“有机会姑娘可以来这城中的‘落叶山庄’找我,我拿梨花酒招待你。今日么,不如改作饮茶。”“也好。”文紫乔应道。

      两人找了个僻静角落坐下,几番清饮。文紫乔记起老板娘之前说过这人每天都会到客栈来,不禁好奇,问道:“听说你这几天常来客栈,可是在等人?” 顾轻离点头。文紫乔更加好奇:“那人是谁?”顾轻离落寞一笑,似有万种风情:“晏西楼。”文紫乔又是哈哈大笑:“原来是他!” 顾轻离道:“怎么?你认得他?”文紫乔道:“晏西楼名满天下,别说武艺超卓,单是那副倾国倾城的相貌就引得世上所有女子为之动容了,不过我却没见过他。” 顾轻离笑道:“确是倾国倾城,据说所有见他的女子无一幸免,是不是真的,我就不知道了。”说罢,掩嘴偷笑,看起来满脸的幸福样子。文紫乔道:“那你可一定得引荐一下,这等男子,可也真吊足了女人的胃口,我若没见过,岂不枉了此生?” 顾轻离爽快笑道:“好说好说,如果他如约而来,我一定介绍你们认识。不过……”文紫乔问:“不过怎样?”“不过……若我等不到他,那可没有办法了。”顾轻离脸色忽然变得惨淡,似是等不到已成定局。

      文紫乔还待问话,楼下花肆已经在催促了。彼时月立中梢,客栈内人群早已散去,二人竟是浑然不觉。唯有月光照在身影上。文紫乔低了眉目去看她,心中叹道:“这月光打在你身上,真是映得佳人绝色。”

      “后会有期。”顾轻离道。

      文紫乔微笑,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

      四旧人梦

      “子若,替我去花柳阁查两个人。柳问——柳慕秋。”文紫乔道。

      五天后。子若站在文紫乔面前,犹豫半晌,竟是不知如何开口。文紫乔冷笑:“有什么不可说的?难不成我还犯了滔天大罪不成?”

      子若笑道:“滔天大罪谈不上,不过这事情确是因你而起。”

      文紫乔问道:“怎么?”

      子若道:“如你所料,柳问服了忘川,花柳阁的旧人她是都不认得的。慕秋姑娘据说还住在‘落叶山庄’,只是三年来一直昏迷不醒。”

      文紫乔听到慕秋出事,心里一凛,“她怎么了?”

      子若道:“那件事之后,听说柳问茶饭不思,日渐消瘦,慕秋不忍,便去天山寻了忘川,想让这些前尘往事就此从柳问的记忆里消失,慕秋便是在那个时候受了伤,所幸柳问终于是把那些往事都忘掉了,连慕秋都不记得了。否则依她们的交情,慕秋卧床不醒,柳问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准备婚事。”

      “什么?你再说一遍?”文紫乔听子若讲到“婚事”,心中慌乱,竟有些发抖。

      子若道:“下月初一,是……柳问姑娘出阁的日子……”

      文紫乔大惊,一杯茶跌落在地,摔得满室惊惶,忽觉失态,忙掩了失魂落魄的神色,低声问道:“那男方是谁?”那人道:“晏……西楼……”文紫乔又是一惊,就算她早已料到会有这天,却也没有料到那晏西楼竟然还是活着回来了。

      “嗯。你出去吧,我一个静静。”文紫乔对子若道,“掩上门,谁都别来打扰我。”

      子若辨不清文紫乔是气愤还是难过,整张面孔不再像平日那样喜怒分明,看着竟是让人心中恐惧。

      文紫乔一个人呆呆地坐着,心中郁结,自感不忿:“没想到你不记得我,倒还记得晏西楼。”看来这忘川水也不过徒有虚名罢了。文紫乔却不知是柳慕秋从中做了手脚。想那忘川水何等药力,一口服下,三生三世的缘分怕是也记不起了,柳慕秋也是出于好意,在忘川水里加了五分记川水。文紫乔自是不能明白,以慕秋对柳问的情义,自然处处为她设身处地考虑。

      “下月初一,还有一个月。”文紫乔自忖道,“她不记得我,自不肯跟我走;她若记得我,更不肯跟我走了……这可如何是好?说不得,也只好硬来了。”想到这里,文紫乔自嘲地笑了,记得在曲江亭顾轻离曾调笑自己什么都不会,偏偏勉强人的功夫倒是不错。看来现在是派上用场了。眼下有两件事必须得办,一是找到记川水,解了她被封的记忆,二是一定要救活慕秋。那柳问素来以情义为重,柳慕秋若在自己手里,她便未必肯嫁了。可是这记川水却去哪里寻得?当年慕秋找记川与忘川不知花了多久时间却还是弄得身负重伤,自己想要在这一个月内找到记川水,怕也是痴心妄想。而这慕秋却又该如何救?我又不是神医,怎么救她?

      想了许久,文紫乔仍想不到解决的办法,一个人走出院子,烦躁不安。在几尺的距离内踱来踱去,却看到院子里满树梨花开得正白,忽然想到一个人:师父金世遗。自从师父偕妻隐居天山之后,师娘便再也没见到过梨花。文紫乔突发奇想,不如带束梨花去天山,师父和师娘神通广大,定有办法救慕秋。据闻记川水也在天山一带,说不定师父就有呢?

      想到慕秋终于可以得救,文紫乔满怀希望,终于不再黯然。毕竟不管怎样,这些错误自己都该担上七分责任的。

      “慕秋。慕秋。”文紫乔默念这个名字,驾马向落叶山庄驰去。

      五醉朱颜

      落叶山庄自是满目落叶,这里似是只有秋天,无论行至何处,总有落叶相伴,实是世间美到极致的住处。慕秋可是把玩秋天的大家,文紫乔昔年也曾觊觎柳慕秋和顾轻离的这处世外桃源,无奈两人对其爱入骨髓。然而三人常常把酒对月,运棋邀星,临风踏叶,却也是好一番快活。三年的落叶时光已过,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文紫乔记得第一次进落叶山庄,是在认识顾轻离之后的第七天黄昏。

      夕阳西下。顾轻离带着她几番曲折,终于走到一处隐蔽的宅院。顾轻离道:“这便是落叶山庄了。”

      文紫乔站在门外抬头望天,这山庄在红霞的掩映中确是显得安详宁静,犹如山林间不被叨扰的荒僻小屋,有几分神仙遁世的意味。而这落叶山庄也果真名副其实。一路穿过前廊,脚下枯叶声声作响,夕照映得院子有几分金色的光亮,一白衣,一紫裙,又有树叶从树枝上缓缓飘下,真是别有风情。此时杭州城百花争艳,唯这庄内一片冷落,但却并不觉得凄凉。如此美妙的世外住所,文紫乔暗暗赞叹这庄内的主人可真会享受。

      只听得顾轻离叫道:“小弟,出来接客。”

      只见一青衫女子从屋内欢欢喜喜地走了出来,“老大,你今天可真有雅兴,怎么想到光顾我这落叶山庄了。”

      顾轻离微微一笑,“我今天还带了一个客人来。”说罢介绍二人认识。

      那柳慕秋形容清丽可人,举止却豪爽不羁。文紫乔心中欣赏,赞道:“好性情。”柳慕秋哈哈一笑。文紫乔忽的念及一事,问顾轻离道:“明明是女子,你却为何唤她‘小弟’?”顾轻离忍不住大笑,“她只要出了这个落叶山庄,向来是以男装示人,所以哦,杭州城除了我,你是第一个见到她女装的人。”文紫乔道:“啧啧……天下女人遭殃了,还好我躲过了这一劫。”顾轻离调笑道:“这倒是真的。已经有好几个女人找到我家了,幸好极少人知道这落叶山庄,否则小弟你能活到现在?”那柳慕秋脸色变红,低了头暗骂了一句老大。文紫乔心想此处的确足够隐蔽,周围没有其他住户,跟杭州城也是两个世界。又想到此处极少有外人前来,顾轻离却把她带到这里,心中也是极为感动,只觉这杭州城倒是比长安独自终老的日子强多了。随即笑道:“慕秋,这落叶山庄果真是世间极品啊!”言下之意是说这里不止藏了世间美景,还藏了你这个风流佳人。不料慕秋微微一笑:“那得多些老大了,这本是她的‘落叶山庄’。”
      文紫乔听她加重了“她的”语气,又有几分哂笑的神色,不明就里,问道:“顾的山庄?”顾轻离低了头,气氛突然沉静了下来。文紫乔看不清她的神色,初以为其中因果不便为外人道。不料听得她缓缓解释说:“嗯。这落叶山庄本是晏西楼住的地方,那年他杀了杭州知府,这里就被封了。我也是前两年才买下来。可惜晏西楼一直没再回来,小弟又很是喜欢,我就送了给她。当然,如果西楼公子回来,她还是要还给我的。”柳慕秋望着顾轻离偷偷笑:“这个自然,这个自然。”顾轻离狠狠瞪了柳慕秋一眼,柳慕秋却仍不改偷笑神情。只听得顾轻离道:“你再笑,我把你的住处供出去,让你有还不完的情债。”柳慕秋一伸舌头,道:“别。我再不笑你了。”

      顾轻离继续说道:“你在客栈见我那天,其实是我跟西楼公子约好的‘七日之期’,可惜他并没有到。我不知道他现在是生是死。”

      文紫乔听她语气颇为平静,事情就好像并不是发生在她身上一般,才觉这女子的坚韧实在自己意料之外,登时大为钦佩。侧过脸去看她,只见微月初升之下,这女子白衣如雪,身影寥落,树叶轻飘飘地落在她肩上,单薄的身子就那样定格了,仿佛是画中娇美的影像,心中顿生怜爱之意。

      “客栈里说过要请你喝梨花酒,这落叶山庄别的没有,偏有喝不完的美酒。”顾轻离安静的脸上又生了几分喜色。

      文紫乔道:“好啊。今晚对酒长歌,不醉不归罢。”

      柳慕秋也拍手称好。

      文紫乔想起那夜慕秋与顾喝酒的神态,再看看眼前这落叶成群地飘下,内心失落,暗自感叹道:“都怪咱们这些人执念太深,否则,昔时的大好时光可不都还在。”

      不觉间,文紫乔已穿过庭院来到了落叶山庄的慕秋阁。然而,她却一下子呆住了。眼前这女子不正是当日“有间客栈”的花肆老板么?

      六春衫薄

      花肆也是一呆,显然没想到落叶山庄这样隐蔽的地方也能有人找来,而且竟然还是一个“不速之客”。随即冷笑道:“你倒还敢来落叶山庄。”一惊一怒间,眉目里竟是有凄苦的神色。文紫乔心中奇怪,道:“花姑娘何出此言?”花肆道:“你做的好事,你还装作不知道。”文紫乔百口莫辩,心想:“我可什么都没做。这忘川水是她自己去取的,我若知道,定然会阻止她,更何况我也不想顾把什么从记忆里抹去,独留那么一个男人在心里。柳慕秋啊柳慕秋,你这可不也害了我么。”转念又一想:“花肆的话也对,若不是因为我做了错事,顾也不会对我恨之入骨,那柳慕秋就不至于冒险去救她了。唉。都是情、意惹的祸。”心中对慕秋极感惭愧。然而,这些念头不过一闪而过,文紫乔哈哈大笑道:“我道花老板也是绝情决义之人,不料对意中人竟是如此挂怀。” 花肆被她说中心事,恼羞成怒。拔出腰间长剑向文紫乔刺了过去。

      文紫乔慌忙闪开,急道:“你还要不要救柳慕秋了?”

      花肆收回手中的剑,“你会好心救她?”

      文紫乔没有回答,良久,哀叹道:“你……一直陪在这里?”

      “你问得多了。”花肆气汹汹地说道。文紫乔心中暗笑,这花老板一副凶狠的表情,对慕秋可真是情真意切。难道她不知慕秋是女儿身?不可能啊,日日守在她身边,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是个女人。唉。又是一场冤孽。文紫乔忍不住感慨。然而心中竟然略感安慰。掀开帷幕,看慕秋脸上毫无血色,虽然早已知道她昏迷的消息,亲眼见到,心中的愧疚更是无处发泄。想自己为了一己私欲,害了慕秋也害了顾轻离,可是要想收手,哪有那么容易。情之为物,向来无端而生,我既然阻不了自己,索性就由着念头来。

      想到这里,文紫乔稍稍安慰了些,不再觉得自己所做有何不妥之处。

      “花肆……我想到有个人可以救慕秋……不过你要陪我们去一趟天山。”

      花肆望着柳慕秋那张苍白的脸低低地说道:“只要能救活她……我去哪里都可以……”

      初一。

      花柳阁外张灯结彩,有着欢天喜地的热闹。

      文紫乔悄悄地潜入顾轻离的闺房,只见她着一身大红衣裙,身上绣有粉白色的梨花。头发挽了一个髻,插了一只桃色的发簪,略施粉黛,朱唇轻启,显得极是诱人。

      文紫乔从她身后绕过去,趁她不备,点了她的穴道,把记川水灌进她喉中。那顾轻离抬头看着文紫乔,满眼怨怒,却又苦于行动不得。

      过了近半个时辰,文紫乔猜测那记川水的药力应该差不多已经起作用了,便解开了顾轻离的穴道。顾轻离的眼光慢慢变得柔和,默默地看着文紫乔。文紫乔知道顾轻离此刻一定记起自己了,极力地掩饰住激动的情绪转而平静地说道:“慕秋生死未卜,你若要见她,今天便随我走吧。”说罢也不回头,跳出窗外。她知道顾轻离素来以情义为重,任她多想嫁给晏西楼,她都不会舍了慕秋不顾。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文紫乔想和自己打个赌,看看这世间,究竟谁对她更重要些。文紫乔心里明白,顾轻离就算拜堂之后再离开花柳阁,也是完全可以见到慕秋的。这样的要挟理由,实在是再烂不过了。“你若真想嫁给晏西楼,你自然不会离开,以你的聪明,不会不明白这其中关窍。我累了这两年,一个人也支持不住了,你若肯随我走,我必好好待你。不过,你若留下来,我发誓再也不会来打扰你。”文紫乔对自己说道。她只盼顾轻离能追出来,但心中确实没有把握。

      七谁与度

      整个天山上,此时尽是苍茫白雪,立在山腰向周围望,让人顿生生命渺小之感。文紫乔转身看顾轻离,只见红色的衣襟映得她面若桃花,不禁心中一动,只觉这样的光景,哪怕是用生命去换都是值得的。倘若余生能与她如此相守,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想到这里,文紫乔忍不住去捉她手,却在指尖微触地时候缩了回来,忽然开口问道:“顾,认识我,你后悔么?”眼中情意款款,不觉间已融化冰雪。顾轻离迎着她的目光,坚定地说道:“不后悔。”文紫乔兴奋地握了她手放在胸口,激动地问道:“你说真的?没有骗我吧?”顾轻离轻轻挣开了她,敛眉道:“若能相偕一生,并肩看这天地浩大,果真是人间美事。西楼若在,可就再好不过了。”文紫乔听罢心中一凉,登时起了念头,想要把她推下山谷。当然这样的念头只是想想。事实是,文紫乔冷笑了一声,阴声道:“快赶路吧,不然你就见不到柳慕秋了。”顾轻离只觉眼前这女人也变得太快了,前一刻还欢欢喜喜,这一刻便阴阳怪气。顾轻离向来聪敏过人,与文紫乔相识多年,有些事自然隐约猜到了几分,然而却终不敢忘深处去想,生怕倘若不是那般,可不就毁了两人间的情谊。

      第二日,二人终于到了“金居陋室”。这山顶确实没有梨花,但却被冰川包围出另一派气象。文紫乔见门虚掩着,并未上锁,兀自奇怪,回头对顾轻离道:“慕秋便在这里养伤。”顾轻离推门进去,却一下子愣在了门口。只见柳慕秋的唇正放开花肆,迫不及待地下滑到她早就不整的衣衫领口,头埋向她的锁骨下。见有人推门而入,花肆转了身子硬是没敢抬头,柳慕秋也是羞得满脸通红,讪讪地笑道:“老大,没想到你来了。”顾轻离不知道要说什么,掩上门退了出来。文紫乔虽料到二人会日久生情,但却没想到会发展得这样快。她其实是在心底偷笑,只是碍于顾轻离在,也不敢笑出声来。然而,出乎意料,顾轻离并没发火,一个人走到悬崖边上,呆呆的出神。

      文紫乔就那样痴痴地看着她,失声叫道:“顾……”顾轻离回头,问:“怎么?”文紫乔没有答话,心中始终在考虑究竟该说些什么。“顾……”过了很久,文紫乔重又叫道,“我恐怕是离不开你了。”顾轻离心中一颤,想要开口说什么,却终究是忍住了。文紫乔也是眼神深切地看着她,再说不出一句话,心中却一片荒凉。看着望不见底的深谷,文紫乔万千感慨。心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跟你之间变成了这个样子。仿佛说一句话也是多余。每一句都小心翼翼。我常想,在你心中,我是何人?不过“有间客栈”里偶然相遇的酒中知己而已,可是,几时起,我开始无措于你的每一个反应。我们会是永远的朋友吗?也许第一次在“有间客栈”里遇到你的时候问这个问题你我一定都会说是。现在,还会吗?你身边男子、女子千千万万,我如何开口问我是哪一个。若不是我的阻挠,你早与晏西楼早已拜堂成了亲,更该恨我才是,为什么你从不恨我?”顾轻离道:“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永远么?”文紫乔问。“永远。”顾轻离答。文紫乔苦笑,许久,道:“那好,过了这几晚,你便下山去吧。我保证你跟晏西楼的婚事不会有谁再阻止,慕秋性命无碍,你也不用挂怀。” 顾轻离犹豫了几分,终于转身走开。文紫乔再也难掩心中凄苦,几行清泪落下,只觉人生悲凉,莫过于此。

      呆立间,只听身后有人叫道:“乔。”文紫乔转身,看到师娘正微笑着看自己。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强自笑道:“师娘。”

      谷之华道:“怎么不开心了?不如说给师娘听?”文紫乔知道师娘性子温雅,又知道她一向疼惜自己,但这种事情就是跟她说了也未必能改变什么。可是若不说,自己心里又实在憋闷得紧。遂苦笑道:“师娘,我想嫁人了。”那谷之华一愣,“你不是向来没这个念头的么?”“我……我……”文紫乔哽咽道,“师娘……”谷之华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有什么事过不去的,当年你师父和我不是也经历了许多波折,否则,他现在的妻子无论如何都不会是我。情之一事,也不是说不可勉强,遇到那样一个人总是不容易的,你若能料定你们在一起会幸福,勉强一下也是有必要的。爱这种事情,讲的就是不顾一切。”文紫乔抬头看着谷之华,仿佛得到了什么启示。谷之华道:“不说了,来见见你的小师妹。你虽跟了我们多年,却一直没见过她。这孩子脾气倔强,从小离家出走,不成想近日竟然上得山来。你见见她,以后行走江湖,彼此也有个照应。”文紫乔心中诧异,师父和师娘的女儿,我从来没听他们提过。

      “顾……”文紫乔大惊,“是你……?”

      谷之华愣道:“你们认识?”

      “娘。”顾轻离轻声叫了句。

      文紫乔顿感天地失色,忽然间明白了很多事情,为什么师娘独爱梨花,为什么顾只喝梨花酒……

      “师娘,”文紫乔忽然心生匹夫之勇,“我……我与师妹相识多年,有她在,我总会感到心安。师娘……可不可以……”还没说完,文紫乔忍不住径自嚎啕大哭。心中料定师娘就算再疼爱自己也不可能把女儿嫁给自己。越哭竟是对这世间越是绝望。

      几人相视无言,文紫乔心生一念,掠到顾轻离身边抱住她,飞身向山崖跳下去。谷之华“啊”地惊叫一声,想要伸手援救,已是不及。只听得耳边风声萧萧,文紫乔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但她清楚,落在地上的那一刻,两个人就再也不会分开了。她紧紧地抱着怀里的这个女人,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顾……对不起。对不起。”生怕她再从自己生命里走开。

      崖上。谷之华悲痛欲绝。金世遗、柳慕秋、花肆闻声而来,却只看到空荡的悬崖处,再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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