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这时天色已 ...

  •   这时天色已黑,林震南教人提了灯笼在旁照着,亲手解
      开郑镖头的衣裤,前前后后的仔细察看,连他周身骨骼也都
      捏了一遍,果然没半点伤痕,手指骨也没断折一根。林震南
      素来不信鬼神,白二忽然暴毙,那也罢了,但郑镖头又是一
      模一样的死去,这其中便大有蹊跷,若是黑死病之类的瘟疫,
      怎地全身浑没黑斑红点?心想此事多半与儿子今日出猎途中
      所遇有关,转身问林平之道:“今儿随你去打猎的,除了郑镖
      头和白二外,还有史镖头和他。”说着向陈七一指。林平之点
      了头,林震南道:“你们两个随我来。”吩咐一名趟子手:“请
      史镖头到东厢房说话。”
      三人到得东厢房,林震南问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平之当下便将如何打猎回来在小酒店中喝酒;如何两
      个四川人戏侮卖酒少女,因而言语冲突;又如何动起手来,那
      汉子揪住自己头颈,要自己磕头;如何在惊慌气恼之中,拔
      出靴筒中的匕首,杀了那个汉子;又如何将他埋在菜园之中,
      给了银两,命那卖酒的老儿不可泄漏风声等情,一一照实说
      了。
      林震南越听越知事情不对,但与人斗殴,杀了个异乡人,
      终究也不是天坍下来的大事。他不动声色的听儿子说完了,沉
      吟半晌,问道:“这两个汉子没说是哪个门派,或者是哪个帮
      会的?”林平之道:“没有。”林震南问:“他们言语举止之中,
      有甚么特异之处?”林平之道:“也不见有甚么古怪,那姓余
      的汉子……”一言未毕,林震南接口问道:“你杀的那汉子姓
      余?”林平之道:“是!我听得另外那人叫他余兄弟,可不知
      是人未余,还是人则俞。外乡口音,却也听不准。”林震南摇
      摇头,自言自语:“不会,不会这样巧法。余观主说要派人来,
      哪有这么快就到了福州府,又不是身上长了翅膀。”
      林平之一凛,问道:“爹,你说这两人会是青城派的?”林
      震南不答,伸手比划,问道:“你用‘翻天掌’这一式打他,
      他怎么拆解?”林平之道:“他没能拆得了,给我重重打了个
      耳光。”林震南一笑,连说:“很好!很好!很好!”厢房中本
      来一片肃然惊惶之气,林震南这么一笑,林平之忍不住也笑
      了笑,登时大为宽心。
      林震南又问:“你用这一式打他,他又怎么还击?”仍是
      一面说,一面比划。林平之道:“当时孩儿气恼头上,也记不
      清楚,似乎这么一来,又在他胸口打了一拳。”林震南颜色更
      和,道:“好,这一招本当如此打!他连这一招也拆架不开,
      决不会是名满天下的青城派松风观余观主的子侄。”他连说
      “很好”,倒不是称赞儿子的拳脚不错,而是大为放心,四川
      一省,姓余的不知有多少,这姓余的汉子被儿子所杀,武艺
      自然不高,决计跟青城派扯不上甚么干系。他伸出右手中指,
      在桌面上不住敲击,又问:“他又怎地揪住了你脑袋?”林平
      之伸手比划,怎生给他揪住了动弹不得。
      陈七胆子大了些,插嘴道:“白二用钢叉去搠那家伙,给
      他反脚踢去钢叉,又踢了个筋斗。”林震南心头一震,问道:
      “他反脚将白二踢倒,又踢去了他手中钢叉?那……那是怎生
      踢法的?”陈七道:“好像是如此这般。”双方揪住椅背,右足
      反脚一踢,身子一跳,左足又反脚一踢。这两踢姿式拙劣,像
      是马匹反脚踢人一般。
      林平之见他踢得难看,忍不住好笑,说道:“爹,你瞧
      ……”却见父亲脸上大有惊恐之色,一句话便没说下去。林
      震南道:“这两下反踢,有些像青城派的绝技‘无影幻腿’,孩
      儿,到底他这两腿是怎样踢的?”林平之道:“那时候我给他
      揪住了头,看不见他反踢。”
      林震南道:“是了,要问史镖头才行。”走出房门,大声
      叫道:“来人呀!史镖头呢?怎么请了他这许久还不见人?”两
      名趟子手闻声赶来,说道到处找史镖头不到。
      林震南在花厅中踱来踱去,心下沉吟:“这两脚反踢倘若
      真是‘无影幻腿’,那么这汉子纵使不是余观主的子侄,跟青
      城派总也有些干系。那到底是甚么人?非得亲自去瞧一瞧不
      可。”说道:“请崔镖头、季镖头来!”
      崔、季两个镖师向来办事稳妥,老成持重,是林震南的
      亲信。他二人见郑镖头暴毙,史镖头又人影不见,早就等在
      厅外,听候差遣,一听林震南这么说,当即走进厅来。
      林震南道:“咱们去办一件事,崔季二位,孩儿和陈七跟
      我来。”
      当下五人骑了马出城,一行向北。林平之纵马在前领路。
      不多时,五乘马来到小酒店前,见店门已然关上。林平
      之上前敲门,叫道:“萨老头,萨老头,开门。”敲了好一会,
      店中竟无半点声息。崔镖头望着林震南,双手作个撞门的姿
      势。林震南点了点头,崔镖头双掌拍出,喀喇一声,门闩折
      断,两扇门板向后张开,随即又自行合上,再向后张开,如
      此前后摇晃,发出吱吱声响。
      崔镖头一撞开门,便拉林平之闪在一旁,见屋中并无动
      静,晃亮火折,走进屋去,点着了桌上的油灯,又点了两盏
      灯笼。几个人里里外外的走了一遍,不见有人,屋中的被褥、
      箱笼等一干杂物却均未搬走。
      林震南点头道:“老头儿怕事,这里杀伤了人命,尸体又
      埋在他菜园子里,他怕受到牵连,就此一走了之。”走到菜园
      里,指着倚在墙边的一把锄头,说道:“陈七,把死尸掘出来
      瞧瞧。”陈七早认定是恶鬼作祟,只锄得两下,手足俱软,直
      欲瘫痪在地。
      季镖头道:“有个屁用?亏你是吃镖行饭的!”一手接过
      锄头,将灯笼交在他手里,举锄扒开泥土,锄不多久,便露
      出死尸身上的衣服,又扒了几下,将锄头伸到尸身下,用力
      一挑,挑起死尸。陈七转过了头,不敢观看,却听得四人齐
      声惊呼,陈七一惊之下,失手抛下灯笼,蜡烛熄灭,菜园中
      登时一片漆黑。
      林平之颤声道:“咱们明明埋的是那四川人,怎地……怎
      地……”林震南道:“快点灯笼!”他一直镇定,此刻语音中
      也有了惊惶之意。崔镖头晃火折点着灯笼,林震南弯腰察看
      死尸,过了半晌,道:“身上也没伤痕,一模一样的死法。”陈
      七鼓起勇气,向死尸瞧了一眼,尖声大叫:“史镖头,史镖头!”
      地下掘出来的竟是史镖头的尸身,那四川汉子的尸首却
      已不知去向。
      林震南道:“这姓萨的老头定有古怪。”抢着灯笼,奔进
      屋中察看,从灶下的酒坛、铁镬,直到厅房中的桌椅都细细
      查了一遍,不见有异。崔季二镖头和林平之也分别查看。突
      然听得林平之叫道:“咦!爹爹,你来看。”
      林震南循声过去,见儿子站在那少女房中,手中拿着一
      块绿色帕子。林平之道:“爹,一个贫家女子,怎会有这种东
      西?”林震南接过手来,一股淡淡幽香立时传入鼻中,那帕子
      甚是软滑,沉甸甸的,显是上等丝缎,再一细看,见帕子边
      缘以绿丝线围了三道边,一角上绣着一枝小小的红色珊瑚枝,
      绣工甚是精致。
      林震南问:“这帕子哪里找出来的?”林平之道:“掉在床
      底下的角落里,多半是他们匆匆离去,收拾东西时没瞧见。”
      林震南提着灯笼俯身又到床底照着,不见别物,沉吟道:“你

      说那卖酒的姑娘相貌甚丑,衣衫质料想来不会华贵,但是不
      是穿得十分整洁?”林平之道:“当时我没留心,但不见得污
      秽,倘若很脏,她来斟酒之时我定会觉得。”
      林震南向崔镖头道:“老崔,你以为怎样?”崔镖头道:
      “我看史镖头、郑镖头、与白二之死,定和这一老一少二人有
      关,说不定还是他们下的毒手。”季镖头道:“那两个四川人
      多半跟他们是一路,否则他们干么要将他尸身搬走?”
      林平之道:“那姓余的明明动手动脚,侮辱那个姑娘,否
      则我也不会骂他,他们不会是一路的。”崔镖头道:“少镖头
      有所不知,江湖上人心险恶,他们常常布下了圈套,等人去
      钻。两个人假装打架,引得第三者过来劝架,那两个正在打
      架的突然合力对付劝架之人,那是常常有的。”季镖头道:
      “总镖头,你瞧怎样?”林震南道:“这卖酒的老头和那姑娘,
      定是冲着咱们而来,只不知跟那两个四川汉子是不是一路。”
      林平之道:“爹爹,你说松风观余观主派了四个人来,他们……
      他们不是一起四个人吗?”
      这一言提醒了林震南,他呆了一呆,沉吟道:“福威镖局
      对青城派礼数有加,从来没甚么地方开罪了他们。余观主派
      人来寻我晦气,那为了甚么?”
      四个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半晌都说不出话来。隔了
      良久,林震南才道:“把史镖头的尸身先移到屋中再说。这件
      事回到局中之后,谁也别提,免得惊动官府,多生事端。哼,
      姓林的对人客气,不愿开罪朋友,却也不是任打不还手的懦
      夫。”季镖头大声道:“总镖头,养兵千日,用在一朝,大伙
      儿奋力上前,总不能损了咱们镖局的威名。”林震南点头道:

      “是!多谢了!”
      五人纵马回城,将到镖局,远远望见大门外火把照耀,聚
      集多人。林震南心中一动,催马上前。好几人说道:“总镖头
      回来啦!”林震南纵身下马,只见妻子王夫人铁青着脸,道:
      “你瞧!哼,人家这么欺上门来啦。”
      只见地下横着两段旗杆,两面锦旗,正是镖局子门前的
      大旗,连着半截旗杆,被人弄倒在地。旗杆断截处甚是平整,
      显是以宝刀利剑一下子就即砍断。
      王夫人身边未带兵刃,从丈夫腰间抽出长剑,嗤嗤两声
      响,将两面锦旗沿着旗杆割了下来,搓成一团,进了大门。林
      震南吩咐道:“崔镖头,把这两根半截旗杆索性都砍了!哼,
      要挑了福威镖局,可没这么容易!”崔镖头道:“是!”季镖头
      骂道:“他妈的,这些狗贼就是没种,乘着总镖头不在家,上
      门来偷偷摸摸的干这等下三滥勾当。”林震南向儿子招招手,
      两人回进局去,只听得季镖头兀自在“狗强盗,臭杂种”的
      破口大骂。
      父子两人来到东厢房中,见王夫人已将两面锦旗平铺在
      两张桌上,一面旗上所绣的那头黄狮双眼被人剜去,露出了
      两个空洞,另一面旗上“福威镖局”四字之中,那个“威”字
      也已被剜去。林震南便涵养再好,也已难以再忍,拍的一声,
      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喀喇一声响,那张花梨木八仙桌的桌
      腿震断了一条。
      林平之颤声道:“爹,都……都是我不好,惹出了这么大
      的祸事来!”林震南高声道:“咱们姓林的杀了人便杀了,又
      怎么样?这种人倘若撞在你爹爹手里,一般的也是杀了。”王

      夫人问道:“杀了甚么人?”林震南道:“平儿说给你母亲知道。”
      林平之于是将日间如何杀了那四川汉子、史镖头又如何
      死在那小酒店中等情一一说了。白二和郑镖头暴毙之事,王
      夫人早已知道,听说史镖头又离奇毙命,王夫人不惊反怒,拍
      案而起,说道:“大哥,福威镖局岂能让人这等上门欺辱?咱
      们邀集人手,上四川跟青城派评评这个理去。连我爹爹、我
      哥哥和兄弟都请了去。”王夫人自幼是一股霹雳火爆的脾气,
      做闺女之时,动不动便拔刀伤人,她洛阳金刀门艺亮势大,谁
      都瞧在她父亲金刀无敌王元霸的脸上让她三分。她现下儿子
      这么大了,当年火性仍是不减。
      林震南道:“对头是谁,眼下还拿不准,未必便是青城派。
      我看他们不会只砍倒两根旗杆,杀了两名镖师,就此了事
      ……”王夫人插口道:“他们还待怎样?”林震南向儿子瞧了
      一眼,王夫人明白了丈夫的用意,心头怦怦而跳,登时脸上
      变色。
      林平之道:“这件事是孩儿做出来的,大丈夫一人做事一
      身当,孩儿也……也不害怕。”他口中说不怕,其实不得不怕,
      话声发颤,泄漏了内心的惶惧之情。
      王夫人道:“哼,他们要想动你一根寒毛,除非先将你娘
      杀了。林家福威镖局这杆镖旗立了三代,可从未折过半点威
      风。”转头向林震南道:“这口气倘若出不了,咱们也不用做
      人啦。”林震南点了点头,道:“我去派人到城里城外各处查
      察,看有何面生的江湖道,再加派人手,在镖局子内外巡查。
      你陪着平儿在这里等我,别让他出去乱走。”王夫人道:“是
      了,我理会得。”他夫妇心下明白,敌人下一步便会向儿子下

      手,敌暗我明,林平之只须踏出福威镖局一步,立时便有杀
      身之祸。
      林震南来到大厅,邀集镖师,分派各人探查巡卫。众镖
      师早已得讯,福威镖局的旗杆给人砍倒,那是给每个人打上
      个老大的耳光,人人敌忾同仇,早已劲装结束,携带兵刃,一
      得总镖头吩咐,便即出发。
      林震南见局中上下齐心,合力抗敌,稍觉宽怀,回入内
      堂,向儿子道:“平儿,你母亲这几日身子不大舒服,又有大
      敌到来,你这几晚便睡在咱们房外的榻上,保护母亲。”王夫
      人笑道:“嘿,我要他……”话说得一半,猛地省悟,丈夫要
      儿子保护自己是假,实则是夫妇俩就近保护儿子,这宝贝儿
      子心高气傲,要他依附于父母庇护之下,说不定他心怀不忿,
      自行出去向敌人挑战,那便危险之极,当即改口道:“正是,
      平儿,妈妈这几日发风湿,手足酸软,你爹爹照顾全局,不
      能整天陪我,若有敌人侵入内堂,妈妈只怕抵挡不住。”林平
      之道:“我陪着妈妈就是。”
      当晚林平之睡在父母房外榻上。林震南夫妇打开了房门,
      将兵刃放在枕边,连衣服鞋袜都不脱下,只身上盖一张薄被,
      只待一有警兆,立即跃起迎敌。
      这一晚却太平无事。第二日天刚亮,有人在窗外低声叫
      道:“少镖头,少镖头!”林平之夜半没好睡,黎明时分睡得
      正熟,一时未醒。林震南道:“甚么事?”外面那人道:“少镖
      头的马……那匹马死啦。”这匹白马林平之十分喜爱,负责照
      看的马夫一见马死,慌不迭来禀报。林平之朦朦胧胧中听到
      了,翻身坐起,忙道:“我去瞧瞧。”林震南知道事有蹊跷,一

      起快步走向马厩,只见那匹白马横卧在地,早已气绝,身上
      却也没半点伤痕。
      林震南问道:“夜里没听到马叫?有甚么响动?”那马夫
      道:“没有。”林震南拉着儿子的手道:“不用可惜,爹爹叫人
      另行去设法买一匹骏马给你。”林平之抚摸马尸,怔怔的掉下
      泪来。
      突然间趟子手陈七急奔过来,气急败坏的道:“总……总
      镖头不好……不好啦!那些镖头……镖头们,都给恶鬼讨了
      命去啦。”林震南和林平之齐声惊问:“甚么?”
      陈七只是道:“死了,都死了!”林平之怒道:“甚么都死
      了?”伸手抓住他的胸口,摇晃了几下。陈七道:“少……少
      镖头……死了。”林震南听他说“少镖头死了”,这不祥之言
      入耳,说不出的厌闷烦恶,但若由此斥骂,更着形迹。只听
      得外面人声嘈杂,有的说:“总镖头呢?快禀报他老人家。”有
      的说:“这恶鬼如此厉害,那……那怎么办?”
      林震南大声道:“我在这里,甚么事?”两名镖师、三名
      趟子手闻声奔来。为首一名镖师道:“总镖头,咱们派出去的
      众兄弟,一个也没回来。”林震南先前听得人声,料到又有人
      暴毙,但昨晚派出去查访的镖师和趟子手共有二十三人之多,
      岂有全军覆没之理,忙问:“有人死了么?多半他们还在打听,
      没来得及回来。”那镖师摇头道:“已发现了十七具尸体
      ……”林震南和林平之齐声惊道:“十七具尸体?”那镖师一
      脸惊恐之色,道:“正是,一十七具,其中有富镖头、钱镖头、
      吴镖头。尸首停在大厅上。”林震南更不打话,快步来到大厅,
      只见厅上原来摆着的桌子椅子都已挪开,横七竖八的停放着

      十七具尸首。
      饶是林震南一生经历过无数风浪,陡然间见到这等情景,
      双手禁不住剧烈发抖,膝盖酸软,几乎站不直身子,问道:
      “为……为……为……”喉头干枯,发不出声音。
      只听得厅外有人道:“唉,高镖头为人向来忠厚,想不到
      也给恶鬼索了命去。”只见四五名附近街坊,用门板抬了一具
      尸首进来。为首的一名中年人说道:“小人今天打开门板,见
      到这人死在街上,认得是贵局的高镖头,想是发了瘟疫,中
      了邪,特地送来。”林震南拱手道:“多谢,多谢。”向一名趟
      子手道:“这几位高邻,每位送三两银子,你到帐房去支来。”
      这几名街坊见到满厅都是尸首,不敢多留,谢了自去。
      过不多时,又有人送了三名镖师的尸首来,林震南核点
      人数,昨晚派出去二十三人,眼下已有二十二具尸首,只有
      褚镖师的尸首尚未发现,然而料想那也是转眼之间的事。
      他回到东厢房中,喝了杯热茶,心乱如麻,始终定不下
      神来,走出大门,见两根旗杆已齐根截去,心下更是烦恼,直
      到此刻,敌人已下手杀了镖局中二十余人,却始终没有露面,
      亦未正式叫阵,表明身分。他回过头来,向着大门上那块书
      着“福威镖局”四字的金字招牌凝望半晌,心想:“福威镖局
      在江湖上扬威数十年,想不到今日要败在我的手里。”
      忽听得街上马蹄声响,一匹马缓缓行来,马背上横卧着
      一人。林震南心中料到了三分,纵身过去,果见马背上横卧
      着一具死尸,正是褚镖头,自是在途中被人杀了,将尸首放
      在马上,这马识得归途,自行回来。
      林震南长叹一声,眼泪滚滚而下,落在褚镖头身上,抱

      着他的尸身,走进厅去,说道:“褚贤弟,我若不给你报仇,
      誓不为人,只可惜……只可惜,唉,你去得太快,没将仇人
      的姓名说了出来。”这褚镖头在镖局子中也无过人之处,和林
      震南并无特别交情,只是林震南心情激荡之下,忍不住落泪,
      这些眼泪之中,其实气愤犹多于伤痛。
      只见王夫人站在厅口,左手抱着金刀,右手指着天井,大
      声斥骂:“下三滥的狗强盗,就只会偷偷摸摸的暗箭伤人,倘
      若真是英雄好汉,就光明正大的到福威镖局来,咱们明刀明
      枪的决一死战。这般鬼鬼祟祟的干这等鼠窃勾当,武林中有
      谁瞧得起你?”林震南低声道:“娘子,瞧见了甚么动静?”一
      面将褚镖头的尸体放在地下。
      王夫人大声道:“就是没见到动静呀。这些狗贼,就怕了
      我林家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右手握住金刀刀柄,在空中虚削
      一圈,喝道:“也怕了老娘手中这口金刀!”忽听得屋角上有
      人嘿嘿冷笑,嗤的一声,一件暗器激射而下,当的一声,打
      在金刀的刀背之上。王夫人手臂一麻,拿捏不住,金刀脱手,
      余势不衰,那刀直滚到天井中去。
      林震南一声轻叱,青光一闪,已拔剑在手,双足一点,上
      了屋顶,一招“扫荡群魔”,剑点如飞花般散了开来,疾向敌
      人发射暗器之处刺到。他受了极大闷气,始终未见到敌人一
      面,这一招竭尽平生之力,丝毫未留余地,哪知这一剑却刺
      了个空,屋角边空荡荡地,哪里有半个人影?他矮身跃到了
      东厢屋顶,仍不见敌人踪迹。
      王夫人和林平之手提兵刃,上来接应。王夫人暴跳如雷,
      大叫:“狗崽子,有种的便出来决个死战,偷偷摸摸的,是哪

      一门不要脸的狗杂种?”向丈夫连问:“狗崽子逃去了?是怎
      么样的家伙?”林震南摇了摇头,低声道:“别惊动了旁人。”
      三个人又在屋顶寻览了一遍,这才跃入天井。林震南低声问
      道:“是甚么暗器打了你的金刀?”王夫人骂道:“这狗崽子!
      不知道!”三人在天井中一找,不见有何暗器,只见桂花树下
      有无数极细的砖粒,散了一地,显而易见,敌人是用一小块
      砖头打落了王夫人手中的金刀,小小一块砖头上竟发出如此
      劲力,委实可畏可怖。
      王夫人本在满口“狗崽子,臭杂种”的乱骂,见到这些
      细碎的砖粒,气恼之情不由得转而为恐惧,呆了半晌,一言
      不发的走进厢房,待丈夫和儿子跟着进来,便即掩上了房门,
      低声道:“敌人武功甚是了得,咱们不是敌手,那便如何……
      如何……”
      林震南道:“向朋友求救,武林之中,患难相助,那也是
      寻常之事。”王夫人道:“咱们交情深厚的朋友固然不少,但
      武功高过咱夫妻的却没几个。比咱俩还差一点的,邀来了也
      没用处。”林震南道:“话是不错,但人众主意多,邀些朋友
      来商量商量,也是好的。”王夫人道:“也罢,你说该邀哪些
      人?”林震南道:“就近的先邀,咱们先把杭州、南昌、广州
      三处镖局中的好手调来,再把闽、浙、粤、赣四省的武林同
      道邀上一些。”
      王夫人皱眉道:“这么事急求救,江湖上传了开去,实是
      大大堕了福威镖局的名头。”林震南忽道:“娘子,你今年三
      十九岁罢?”王夫人啐道:“呸!这当儿还来问我的年纪?我
      是属虎,你不知道我几岁吗?”林震南道:“我发帖子出去,便

      说是给你做四十岁的大生日……”王夫人道:“为甚么好端端
      给我添上一岁年纪?我还老得不够快么?”林震南摇头道:
      “你几时老了?头上白发也还没一根。我说给你做生日,那么
      请些至亲好友,谁也不会起疑。等到客人来了,咱们只拣相
      好的暗中一说,那便跟镖局子的名头无损。”王夫人侧头想了
      一会,道:“好罢,且由得你。那你送甚么礼物给我?”林震
      南在她耳边低声道:“送一份大礼,明年咱们再生个大胖儿
      子!”
      王夫人呸的一声,脸上一红,啐道:“老没正经的,这当
      儿还有心情说这些话。”林震南哈哈一笑,走进帐房,命人写
      帖子去邀请朋友,其实他忧心忡忡,说几句笑话,不过意在
      消减妻子心中的惊惧而已,心下暗忖:“远水难救近火,多半
      便在今晚,镖局中又会有事发生,等到所邀的朋友们到来,不
      知世上还有没有福威镖局?”
      他走到帐房门前,只见两名男仆脸上神色十分惊恐,颤
      声道:“总……总……镖头……这……这不好了。”林震南道:
      “怎么啦?”一名男仆道:“刚才帐房先生叫林福去买棺材,他
      ……他……出门刚走到东小街转角,就倒在地上死了。”林震
      南道:“有这等事?他人呢?”那男仆道:“便倒在街上。”林
      震南道:“去把他尸首抬来。”心想:“光天化日之下,敌人竟
      在闹市杀人,当真是胆大妄为之极。”那两名男仆道:“是……
      是……”却不动身。林震南道:“怎么了?”一名男仆道:“请
      总镖头去看……看……”
      林震南情知又出了古怪,哼的一声,走向大门,只见门
      口三名镖师、五名趟子手望着门外,脸色灰白,极是惊惶。林

      震南道:“怎么了?”不等旁人回答,已知就里,只见大门外
      青石板上,淋淋漓漓的鲜血写着六个大字:“出门十步者死”。
      离门约莫十步之处,画着一条宽约寸许的血线。
      林震南问道:“甚么时候写的,难道没人瞧见么?”一名
      镖师道:“刚才林福死在东小街上,大家拥了过去看,门前没
      人,就不知谁写了,开这玩笑!”林震南提高嗓子,朗声说道:
      “姓林的活得不耐烦了,倒要看看怎地出门十步者死!”大踏
      步走出门去。
      两名镖师同时叫道:“总镖头!”林震南将手一挥,径自
      迈步跨过了血线,瞧那血字血线,兀自未干,伸足将六个血
      字擦得一片模糊,这才回进大门,向三名镖师道:“这是吓人
      的玩意儿,怕他甚么?三位兄弟,便请去棺材铺走一趟,再
      到西城天宁寺,去请班和尚来作几日法事,超度亡魂,驱除
      瘟疫。”
      三名镖师眼见总镖头跨过血线,安然无事,当下答应了,
      整一整身上兵刃,并肩走出门去。林震南望着他们过了血线,
      转过街角,又待了一会,这才进内。
      他走进帐房,向帐房黄先生道:“黄夫子,请你写几张帖
      子,是给夫人做寿的,邀请亲友们来喝杯寿酒。”黄先生道:
      “是,不知是哪一天?”忽听得脚步声急,一人奔将进来,林
      震南探头出去,听得砰的一声,有人摔倒在地。林震南循声
      抢过去,见是适才奉命去棺材铺三名镖头中的狄镖头,身子
      尚在扭动。林震南伸手扶起,忙问:“狄兄弟,怎么了?”狄
      镖头道:“他们死了,我……我逃了回来。”林震南道:“敌人
      怎么样子?”狄镖头道:“不……不知……不知……”一阵痉

      挛,便即气绝。
      片刻之间,镖局中人人俱已得讯。王夫人和林平之都从
      内堂出来,只听得每个人口中低声说的都是“出门十步者
      死”这六个字。林震南道:“我去把那两位镖师的尸首背回来。”
      帐房黄先生道:“总……总镖头……去不得,重赏之下,必有
      勇夫。谁……谁去背回尸首,赏三十两银子。”他说了三遍,
      却无一人作声。王夫人突然叫道:“咦,平儿呢?平儿,平儿!”
      最后一声已叫得甚是惶急。众人跟着都呼喊起来:“少镖头,
      少镖头!”
      忽听得林平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我在这里。”众人大
      喜,奔到门口,只见林平之高高的身形正从街角转将出来,双
      肩上各负一具尸身,正是死在街上的那两名镖师。林震南和
      王夫人双双抢出,手中各挺兵刃,过了血线,护着林平之回
      来。
      众镖师和趟子手齐声喝彩:“少镖头少年英雄,胆识过
      人!”
      林震南和王夫人心下也十分得意。王夫人埋怨道:“孩子,
      做事便这么莽撞!这两位镖头虽是好朋友,然而总是死了,不
      值得冒这么大的危险。”
      林平之笑了笑,心下说不出的难过:“都为了我一时忍不
      住气,杀了一人,以致这许多人为我而死。我若再贪生怕死,
      何以为人?”
      忽听得后堂有人呼唤起来:“华师傅怎地好端端的也死
      了?”
      林震南喝问:“怎么啦?”局中的管事脸色惨白,畏畏缩

      缩的过来,说道:“总镖头,华师傅从后门出去买菜,却死在
      十步之外。后门口也有这……这六个血字。”那华师傅是镖局
      中的厨子,烹饪功夫着实不差,几味冬瓜盅、佛跳墙、糟鱼、
      肉皮馄饨,驰誉福州,是林震南结交达官富商的本钱之一。林
      震南心头又是一震,寻思:“他只是寻常一名厨子,并非镖师、
      趟子手。江湖道的规矩,劫镖之时,车夫、轿夫、骡夫、挑
      夫,一概不杀。敌人下手却如此狠辣,竟是要灭我福威镖局
      的满门么?”向众人道:“大家休得惊慌。哼,这些狗强盗,就
      只会趁人不防下手。你们大家都亲眼见到的,刚才少镖头和
      我夫妇明明走出了大门十步之外,那些狗强盗又敢怎样?”
      众人唯唯称是,却也无一人敢再出门一步。林震南和王
      夫人愁眉相对,束手无策。
      当晚林震南安排了众镖师守夜,哪知自己仗剑巡查之时,
      见十多名镖师竟是团团坐在厅上,没一人在外把守。众镖师
      见到总镖头,都讪讪的站起身来,却仍无一人移动脚步。林
      震南心想敌人实在太强,局中已死了这样多人,自己始终一
      筹莫展,也怪不得众人胆怯,当下安慰了几句,命人送酒菜
      来,陪着众镖师在厅上喝酒。众人心头烦恼,谁也不多说话,
      只喝那闷酒,过不多时,便已醉倒了数人。
      次日午后,忽听得马蹄声响,有几骑马从镖局中奔了出
      去。林震南一查,原来是五名镖师耐不住这局面,不告而去。
      他摇头叹道:“大难来时各自飞。姓林的无力照顾众位兄弟,
      大家要去便去罢。”余下众镖师有的七张八嘴,指斥那五人太
      没义气;有几人却默不作声,只是叹气,暗自盘算:“我怎么
      不走?”

      傍晚时分,五匹马又驮了五具尸首回来。这五名镖师意
      欲逃离险地,反而先送了性命。
      林平之悲愤难当,提着长剑冲出门去,站在那条血线的
      三步之外,朗声说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那姓余的四
      川人,是我林平之杀的,可跟旁人毫不相干。要报仇,尽管
      冲着林平之来好了,千刀万剐,死而无怨,你们一而再,再
      而三的杀害良善,算是甚么英雄好汉?我林平之在这里,有
      本事尽管来杀!不敢现身便是无胆匪类,是乌龟忘八羔子!”
      他越叫越大声,解开衣襟,袒露了胸膛,拍胸叫道:“堂堂男
      儿,死便死了,有种的便一刀砍过来,为甚么连见我一面也
      不敢?没胆子的狗崽子,小畜生!”
      他红了双眼,拍胸大叫,街上行人远远瞧着,又有谁敢
      走近镖局观看。
      林震南夫妇听到儿子叫声,双双抢到门外。他二人这几
      日来心中也是别扭得狠了,满腔子的恼恨,真连肚子也要气
      炸,听得林平之如此向敌人叫阵,也即大声喝骂。
      众镖师面面相觑,都佩服他三人胆气,均想:“总镖头英
      雄了得,夫人是女中丈夫,那也罢了。少镖头生得大姑娘似
      的,居然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向敌人喝骂,当真了不起!”
      林震南等三人骂了半天,四下里始终鸦雀无声。林平之
      叫道:“甚么出门十步者死,我偏偏再多走几步,瞧你们又怎
      么奈何我?”说道向外跨了几步,横剑而立,傲视四方。
      王夫人道:“好啦,狗强盗欺善怕恶,便是不敢惹我孩儿。”
      拉着林平之的手,回进大门。林平之兀自气得全身发抖,回
      入卧室之后再也忍耐不住,伏在榻上,放声大哭。林震南抚

      着他头,说道:“孩儿,你胆子不小,不愧是我林家的好男儿,
      敌人就是不敢露面,咱们又有甚么法子?你且睡一阵。”
      林平之哭了一会,迷迷糊糊的便睡着了。吃过晚饭后,听
      得父亲和母亲低声说话,却是局中有几名镖师异想天开,要
      从后园中挖地道出去,通过十步之外的血线逃生,否则困在
      镖局子中,早晚送了性命。王夫人冷笑道:“他们要挖地道,
      且由得他们。只怕……只怕……哼!”林震南父子都明白她话
      中之意,那是说只怕便跟那五名骑马逃命的镖师一般,徒然
      提早送了性命。林震南沉吟道:“我去瞧瞧,倘若这是条生路,
      让大伙儿去了也好。”他出去一会,回进房来,说道:“这些
      人只嘴里说得热闹,可是谁也不敢真的动手挖掘。”当晚三人
      一早便睡了。镖局中人人都是打着听天由命的念头,也不再
      有甚么人巡查守夜。
      林平之睡到中夜,忽觉有人轻拍自己肩头,他一跃而起,
      伸手去抽枕底长剑,却听母亲的声音说道:“平儿,是我。你
      爹出去了半天没回来,咱们找找他去。”林平之吃了一惊:
      “爹到哪里去了?”王夫人道:“不知道!”
      二人手提兵刃,走出房来,先到大厅外一张,只见厅中
      灯烛明亮,十几名镖师正在掷骰子赌博。大家提心吊胆的过
      了数日,都觉反正无能为力,索性将生死置之度外。王夫人
      打个手势,转身便去,母子俩到处找寻,始终不见林震南的
      影踪,二人心中越来越惊,却不敢声张,局中人心惶惶之际,
      一闻总镖头失踪,势必乱得不可收拾。两人寻到后进,林平
      之忽听得左首兵器间发出喀的一声轻响,窗格上又有灯光透
      出。他纵身过去,伸指戳破窗纸,往里一望,喜呼:“爹爹,

      原来你在这里。”
      林震南本来弯着腰,脸朝里壁,闻声回过头来。林平之
      见到父亲脸上神情恐怖之极,心中一震,本来满脸喜色登时
      僵住了,张大了嘴,发不出声音。
      王夫人推开室门,闯了进去,只见满地是血,三张并列
      的长凳上卧着一人,全身赤裸,胸膛肚腹均已剖开,看这死
      尸之脸,认得是霍镖头,他日间和四名镖头一起乘马逃去,却
      被马匹驮了死尸回来。林平之也走进了兵器间,反手带上房
      门。林震南从死人胸膛中拿起了一颗血淋淋的人心,说道:
      “一颗心给震成了□□片,果然是……果然是……”王夫人接
      口道:“果然是青城派的‘摧心掌’!”林震南点了点头,默然
      不语。
      林平之这才明白,父亲原来是在剖尸查验被害各人的死
      因。
      林震南放回人心,将死尸裹入油布,抛在墙角,伸手在
      油布上擦干了血迹,和妻儿回入卧房,说道:“对头确是青城
      派的高手。娘子,你说该怎么办?”
      林平之气愤愤的道:“此事由孩儿身上而起,孩儿明天再
      出去叫阵,和他决一死战。倘若不敌,给他杀死,也就是了。”
      林震南摇头道:“此人一掌便将人心震成八九块,死者身体之
      外却不留半点伤痕,此人武功之高,就在青城派中,也是数
      一数二的人物,他要杀你,早就杀了。我瞧敌人用心阴狠,决
      不肯爽爽快快将咱一家三口杀了。”林平之道:“他要怎样?”
      林震南道:“这狗贼是猫捉老鼠,要玩弄个够,将老鼠吓得心
      胆俱裂,自行吓死,他方快心意。”林平之怒道:“哼,这狗

      贼竟将咱们福威镖局视若无物。”
      林震南道:“他确是将福威镖局视若无物。”林平之道:
      “说不定他是怕了爹爹的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否则为甚么始终
      不敢明剑明枪的交手,只是趁人不备,暗中害人?”林震南摇
      头道:“平儿,爹爹的辟邪剑法用以对付□□中的盗贼,那是
      绰绰有余,但此人的摧心掌功夫,实是远远胜过了你爹爹。我
      ……我向不服人,可是见了霍镖头的那颗心,却是……却是
      ……唉!”林平之见父亲神情颓丧,和平时大异,不敢再说甚
      么。
      王夫人道:“既然对头厉害,大丈夫能屈能伸,咱们便暂
      且避他一避。”林震南点头道:“我也这么想。”王夫人道:
      “咱们连夜动身去洛阳,好在已知道敌人来历,君子报仇,十
      年未晚。”林震南道:“不错!岳父交友遍天下,定能给咱们
      拿个主意。收拾些细软,这便动身。”林平之道:“咱们一走,
      丢下镖局中这许多人没人理会,那可如何是好?”林震南道:
      “敌人跟他们无冤无仇,咱们一走,镖局中的众人反而太平无
      事了。”
      林平之心道:“爹爹这话有理,敌人害死镖局中这许多人,
      其实只是为了我一人。我脱身一走,敌人决不会再和这些镖
      师、趟子手为难。”当下回到自己房中收拾。心想说不定敌人
      一把火便将镖局烧个精光,看着一件件衣饰玩物,只觉这样
      舍不得,那件丢不下,竟打了老大两个包裹,兀自觉得留下
      东西太多,左手又取过案上一只玉马,右手卷了张豹皮,那
      是从他亲手打死的花豹身上剥下来的,背负包裹,来到父母
      房中。

      王夫人见了不禁好笑,说道:“咱们是逃难,可不是搬家,
      带这许多劳甚子干么?”林震南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心想:
      “我们虽是武学世家,但儿子自小养尊处优,除了学过一些武
      功之外,跟寻常富贵人家的纨裤子弟也没甚么分别,今日猝
      逢大难,仓皇应变,却也难怪得他。”不由得爱怜之心,油然
      而生,说道:“你外公家里甚么东西都有,不必携带太多物件。
      咱们只须多带些黄金银两,值钱的珠宝也带一些。此去到江
      西、湖南、湖北都有分局,还怕路上讨饭么?包裹越轻越好,
      身上轻一两,动手时便灵便一分。”林平之无奈,只得将包裹
      放下。
      王夫人道:“咱们骑马从大门光明正大的冲出去,还是从
      后门悄悄溜出去?”
      林震南坐在太师椅上,闭起双目,将旱烟管抽得呼呼直
      响,过了半天,才睁开眼来,说道:“平儿,你去通知局中上
      下人等,大家收拾收拾,天明时一齐离去。叫帐房给大家分
      发银两。待瘟疫过后,大家再回来。”林平之应道:“是!”心
      下好生奇怪,怎地父亲忽然又改变了主意。王夫人道:“你说
      要大家一哄而散?这镖局子谁来照看?”林震南道:“不用看
      了,这座闹鬼的凶宅,谁敢进来送死?再说,咱三人一走,余
      下各人难道不走?”当下林平之出房传讯,局中登时四下里都
      乱了起来。
      林震南待儿子出房,才道:“娘子,咱父子换上趟子手的
      衣服,你就扮作个仆妇,天明时一百多人一哄而散,敌人武
      功再高,也不过一两个人,他又去追谁好?”王夫人拍掌赞道:
      “此计极高。”便去取了两套趟子手的污秽衣衫,待林平之回

      来,给他父子俩换上,自己也换了套青布衣裳,头上包了块
      蓝花布帕,除了肤色太过白皙,宛然便是个粗作仆妇。林平
      之只觉身上的衣衫臭不可当,心中老大不愿意,却也无可奈
      何。
      黎明时分,林震南吩咐打开大门,向众人说道:“今年我
      时运不利,局中疫鬼为患,大伙儿只好避一避。众位兄弟倘
      若仍愿干保镖这一行的,请到杭州府、南昌府去投咱们的浙
      江分局、江西分局,那边刘镖头、易镖头自不会怠慢了各位。
      咱们走罢!”当下一百余人在院子中纷纷上马,涌出大门。
      林震南将大门上了锁,一声呼叱,十余骑马冲过血线,人
      多胆壮,大家已不如何害怕,都觉早一刻离开镖局,便多一
      分安全。蹄声杂沓,齐向北门奔去,众人大都无甚打算,见
      旁人向北,便也纵马跟去。
      林震南在街角边打个手势,叫夫人和儿子留了下来,低
      声道:“让他们向北,咱们却向南行。”王夫人道:“去洛阳啊,
      怎地往南?”林震南道:“敌人料想咱们必去洛阳,定在北门
      外拦截,咱们却偏偏向南,兜个大圈子再转而向北,叫狗贼
      拦一个空。”
      林平之道:“爹!”林震南道:“怎么?”林平之不语,过
      了片刻,又道:“爹。”王夫人道:“你想说甚么,说出来罢。”
      林平之道:“孩儿还是想出北门,这狗贼害死了咱们这许多人,
      不跟他拚个你死我活,这口恶气如何咽得下去?”王夫人道:
      “这番大仇,自然是要报的,但凭你这点儿本领,抵挡得了人
      家的摧心掌么?”林平之气忿忿的道:“最多也不过像霍镖头
      那样,给他一掌碎了心脏,也就是啦。”

      林震南脸色铁青,道:“我林家三代,倘若都似你这般逞
      那匹夫之勇,福威镖局不用等人来挑,早就自己垮啦。”
      林平之不敢再说,随着父母径向南行,出城后折向西南,
      过闽江后,到了南屿。
      这大半日奔驰,可说马不停蹄,直到过午,才到路旁一
      家小饭铺打尖。
      林震南吩咐卖饭的汉子有甚么菜肴,将就着弄来下饭,越
      快越好。那汉子答应着去了。可是过了半天全无动静。林震
      南急着赶路,叫道:“店家,你给快些!”叫了两声,无人答
      应。王夫人也叫:“店家,店家……”仍是没有应声。
      王夫人霍地站起,急忙打开包裹,取出金刀,倒提在手,
      奔向后堂,只见那卖饭的汉子摔在地下,门槛上斜卧着一个
      妇人,是那汉子的妻子。王夫人探那汉子鼻息,已无呼吸,手
      指碰到他嘴唇,尚觉温暖。
      这时林震南父子也已抽出长剑,绕着饭铺转了一圈。这
      家小饭铺独家孤店,靠山而筑,附近是一片松林,并无邻家。
      三人站在店前,远眺四方,不见半点异状。
      林震南横剑身前,朗声说道:“青城派的朋友,林某在此
      领死,便请现身相见。”叫了几声,只听得山谷回声:“现身
      相见,现身相见!”余音袅袅,此外更无声息。三人明知大敌
      窥视在侧,此处便是他们择定的下手之处,心下虽是惴惴,但
      知道立即便有了断,反而定下神来。林平之大声叫道:“我林
      平之就在这里,你们来杀我啊!臭贼,狗崽子,我料你就是
      不敢现身!鬼鬼祟祟的,正是江湖上下三滥毛贼的勾当!”
      突然之间,竹林中发出一声清朗的长笑,林平之眼睛一

      花,已见身前多了一人。他不及细看,长剑挺出,便是一招
      “直捣黄龙”,向那人胸口疾刺。那人侧身避开。林平之横剑
      疾削,那人嘿的一声冷笑,绕到林平之左侧。林平之左手反
      拍一掌,回剑刺去。
      林震南和王夫人各提兵刃,本已抢上,然见儿子连出数
      招,剑法井井有条,此番乍逢强敌,竟丝毫不乱,当即都退
      后两步,见敌人一身青衫,腰间悬剑,一张长脸,约莫二十
      三四岁年纪,脸上满是不屑的神情。
      林平之蓄愤已久,将辟邪剑法使将开来,横削直击,全
      是奋不顾身的拚命打法。那人空着双手,只是闪避,并不还
      招,待林平之刺出二十余招剑,这才冷笑道:“辟邪剑法,不
      过如此!”伸指一弹,铮的一声响,林平之只觉虎口剧痛,长
      剑落地。那人飞起一腿,将林平之踢得连翻几个筋斗。
      林震南夫妇并肩一立,遮住了儿子。林震南道:“阁下尊
      姓大名?可是青城派的么?”那人冷笑道:“凭你福威镖局的
      这点儿玩艺,还不配问我姓名。不过今日是为报仇而来,须
      得让你知道,不错,老子是青城派的。”
      林震南剑尖指地,左手搭在右手手背,说道:“在下对松
      风观余观主好生敬重,每年派遣镖头前赴青城,向来不敢缺
      了礼数,今年余观主还遣派了四位弟子要到福州来。却不知
      甚么地方得罪了阁下?”那青年抬头向天,嘿嘿冷笑,隔了半
      天才道:“不错,我师父派了四名弟子到福州来,我便是其中
      之一。”林震南道:“那好得很啊,不知阁下高姓大名?”那青
      年似是不屑置答,又是哼了一声,这才说道:“我姓于,叫于
      人豪。”林震南点了点头,道:“‘英雄豪杰,青城四秀’,原

      来阁下是松风观四大弟子之一,无怪摧心掌的造诣如此高明。
      杀人不见血,佩服!佩服!于英雄远道来访,林某未曾迎迓,
      好生失礼。”
      于人豪冷冷的道:“那摧心掌吗,嘿嘿……你没曾迎接,
      你这位武艺高强的贤公子,却迎接过了,连我师父的爱子都
      杀了,也不算怎么失礼。”
      林震南一听之下,一阵寒意从背脊上直透下来,本想儿
      子误杀之人若是青城派的寻常弟子,那么挽出武林中大有面
      子之人出来调解说项,向对方道歉赔罪,或许尚有转圜余地,
      原来此人竟是松风观观主余沧海的亲生爱子,那么除了一拚
      死活之外,便无第二条路好走了。他长剑一摆,仰天打了个
      哈哈,说道:“好笑,于少侠说笑话了。”于人豪白眼一翻,傲
      然道:“我说甚么笑话?”林震南道:“久仰余观主武术通神,
      家教谨严,江湖上无不敬佩。但犬子误杀之人,却是在酒肆
      之中调戏良家少女的无赖,既为犬子所杀,武功平庸也就可
      想而知。似这等人,岂能是余观主的公子,却不是于少侠说
      笑么?”
      于人豪脸一沉,一时无言可答。忽然松林中有人说道:
      “常言道得好:双拳难敌四手。在那小酒店之中,林少镖头率
      领了福威镖局二十四个镖头,突然向我余师弟围攻……”他
      一面说,一面走了出来,此人小头小脑,手中摇着一柄折扇,
      接着说道:“倘若明刀明枪的动手,那也罢了,福威镖局纵然
      人多,老实说那也无用。可是林少镖头既在我余师弟的酒中
      下了毒,又放了一十七种喂毒暗器,嘿嘿,这龟儿子,硬是
      这么狠毒。我们一番好意,前来拜访,可料不到人家会突施

      暗算哪。”
      林震南道:“阁下尊姓大名?”那人道:“不敢,区区在下
      方人智。”
      林平之拾起了长剑,怒气勃勃的站在一旁,只待父亲交
      待过几句场面话,便要扑上去再斗,听得这方人智一派胡言,
      当即怒喝:“放你的屁!我跟他无冤无仇,从来没见过面,根
      本便不知他是青城派的,害他干甚么?”
      方人智晃头晃脑的说道:“放屁,放屁!好臭,好臭!你
      既跟我余师弟无冤无仇,为甚么在小酒店外又埋伏了三十余
      名镖头、趟子手?我余师弟见你调戏良家少女,路见不平,将
      你打倒,教训你一番,饶了你性命,可是你不但不感恩图报,
      为甚么反而命那些狗镖头向我余师弟群起而攻?”林平之气得
      肺都要炸了,大声叫道:“原来青城派都是些颠倒是非的泼皮
      无赖!”方人智笑嘻嘻的道:“龟儿子,你骂人!”林平之怒道:
      “我骂你便怎样?”方人智点头道:“你骂好了,不相干,没关
      系。”
      林平之一愕,他这两句话倒大出自己意料之外,突然之
      间,只听得呼的一声,有人扑向身前。林平之左掌急挥,待
      要出击,终于慢了一步,拍的一响,右颊上已重重吃了个耳
      光,眼前金星乱冒,几欲晕去。方人智迅捷之极的打了一掌,
      退回原地,伸手抚摸自己右颊,怒道:“小子,怎么你动手打
      人?好痛,好痛,哈哈!”
      王夫人见儿子受辱,刷的一刀,便向那人砍去,一招
      “野火烧天”,招出既稳且劲,那人一闪身,刀锋从他右臂之
      侧砍下,相距不过四寸。那人吃了一惊,骂道:“好婆娘。”不

      敢再行轻敌,从腰间拔出长剑,待王夫人第二刀又再砍到,挺
      剑还击。
      林震南长剑一挺,说道:“青城派要挑了福威镖局,那是
      容易之极,但武林之中,是非自有公论。于少侠请!”于人豪
      一按剑鞘,呛啷一声,长剑出鞘,道:“林总镖头请。”
      林震南心想:“久闻他青城派松风剑法刚劲轻灵,兼而有
      之,说甚么如松之劲,如风之轻。我只有占得先机,方有取
      胜之望。”当下更不客气,剑尖一点,长剑横挥过去,正是辟
      邪剑法中的一招“群邪辟易”。于人豪见他这一招来势甚凶,
      闪身避开。林震南一招未曾使老,第二招“锺馗抉目”,剑尖
      直刺对方双目,于人豪提足后跃。林震南第三剑跟着又已刺
      到,于人豪举剑挡格,当的一响,两人手臂都是一震。
      林震南心道:“还道你青城派如何了得,却也不过如此。
      凭你这点功夫,难道便打得出那么厉害的摧心掌?那决无可
      能,多半他另有大援在后。”想到此处,心中不禁一凛。于人
      豪长剑圈转,倏地刺出,银星点点,剑尖连刺七个方位。林
      震南还招也是极快,奋力抢攻。两人忽进忽退,二十余招间
      竟难分上下。
      那边王夫人和方人智相斗却接连遇险,一柄金刀挡不住
      对方迅速之极的剑招。
      林平之见母亲大落下风,忙提剑奔向方人智,举剑往他
      头顶劈落。方人智斜身闪开,林平之势如疯汉,又即扑上,突
      然间脚下一个踉跄,不知被甚么绊了一下,登时跌倒,只听
      得一人说道:“躺下罢!”一只脚重重踏在他身上,跟着背上
      有件尖利之物刺到。他眼中瞧出来的只是地下尘土,但听得

      母亲尖声大叫:“别杀他,别杀他!”又听得方人智喝道:“你
      也躺下。”
      原来正当林平之母子双斗方人智之时,一人从背后掩来,
      举脚横扫,将林平之绊着,跟着拔出匕首,指住了他后心。王
      夫人本已不敌,心慌意乱之下,更是刀法松散,被方人智回
      肘撞出,登时摔倒。方人智抢将上去,点了二人穴道。那绊
      倒林平之的,便是在福州城外小酒店中与两名镖头动手的姓
      贾汉子。
      林震南见妻子和儿子都被敌人制住,心下惊惶,刷刷刷
      急攻数剑。于人豪一声长笑,连出数招,尽数抢了先机。林
      震南心下大骇:“此人怎地知道我的辟邪剑法?”于人豪笑道:
      “我的辟邪剑法怎么样?”林震南道:“你……你……你怎么会
      辟邪剑……”
      方人智笑道:“你这辟邪剑法有甚么了不起?我也会使!”
      长剑晃动,“群邪辟易”、“锺馗抉目”、“飞燕穿柳”,接连三
      招,正都是辟邪剑法。
      霎时之间,林震南似乎见到了天下最可怖的情景,万万
      料想不到,自己的家传绝学辟邪剑法,对方竟然也都会使,就
      在这茫然失措之际,斗志全消。于人豪喝道:“着!”林震南
      右膝中剑,膝盖酸软,右腿跪倒。他立即跃起,于人豪长剑
      上挑,已指住他胸口。只听贾人达大声喝彩:“于师弟,好一
      招‘流星赶月’!”
      这一招“流星赶月”,也正是辟邪剑法中的一招。
      林震南长叹一声,抛下长剑,说道:“你……你……会使
      辟邪剑法……给咱们一个爽快的罢!”背心上一麻,已被方人

      智用剑柄撞了穴道,听他说道:“哼,天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
      先人板板,姓林的龟儿、龟婆、龟孙子,你们一家三口,一
      起去见我师父罢。”
      贾人达左手抓住林平之的背心,一把提了起来,左右开
      弓,重重打了他两个耳光,骂道:“兔崽子,从今天起,老子
      每天打你十八顿,一路打到四川青城山上,打得你一张花旦
      脸变成大花面!”林平之狂怒之下,一口唾沫向他吐了过去。
      两人相距不过尺许,贾人达竟不及避开,拍的一声,正中他
      鼻梁。贾人达怒极,将他重重往地下一摔,举脚便向他背心
      上猛踢。方人智笑道:“够了,够!踢死了他,师父面前怎么
      交代?这小子大姑娘般的,可经不起你的三拳两脚。”
      贾人达武艺平庸,人品猥琐,师父固对他素来不喜,同
      门师兄弟也是谁都瞧他不起,听方人智这么说,倒也不敢再
      踢,只得在林平之身上连连吐涎,以泄怒火。
      方于二人将林震南一家三口提入饭店,抛在地下。方人
      智道:“咱们吃一餐饭再走,贾师弟,劳你驾去煮饭罢。”贾
      人达道:“好。”于人豪道:“方师哥,可得防这三个家伙逃了。
      这老的武功还过得去,你得想个计较。”方人智笑道:“那容
      易!吃过饭后,把三人手筋都挑断了,用绳子穿在他三个龟
      儿的琵琶骨里,串做一串螃蟹,包你逃不了。”
      林平之破口大骂:“有种的就赶快把老爷三人杀了,想这
      些鬼门道害人,那是下三滥的行径!”方人智笑嘻嘻的道:
      “你这小杂种再骂一句,我便去找些牛粪狗屎来,塞在你嘴
      里。”这句话倒真有效,林平之虽气得几欲昏去,却登时闭口,
      再也不敢骂一句了。

      方人智笑道:“于师弟,师父教了咱们这七十二路辟邪剑
      法,咱哥儿俩果然使得似模似样,林镖头一见,登时便魂飞
      魄散,全身酸软。林镖头,我猜你这时候一定在想:他青城
      派怎么会使我林家的辟邪剑法。是不是啊?”
      林震南这时心中的确在想:“他青城派怎么会使我林家的
      辟邪剑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