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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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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睁眼起就察觉到了天上绵绵密密的云。整整一上午,天地间,没有阳光,也没有风。雨前的空气照例是沉闷的,压抑的万物一动也不动,只是敬畏地瞧着阴沉的天。
午时刚过,天愈发阴的厉害了。黑色的乌云朝着这里无声的堆积。使天地笼罩上一层昏昏沉沉的阴暗。城墙边的那几株白蔷薇全都有气无力的耷拉着白色的花朵。不多时,春末夏初的天际响过几丝慵懒的雷声,一道细密的雨帘便落了下来。仿佛被解除了魔咒般,寂静的天地间终于有了声音。雨滴飘进山谷林壑,打上瓦头树梢,叮叮咚咚。空气里随即荡起了一股湿湿的、混着青草香的泥土气息。城门不远处方才还清晰可见的小树林,霎时便隐没在这一片白茫茫的雨中了。
虽说才是春末,可南疆的空气里却早已堆积起了一股难消的溽热。这雨一落地,立马就能感到周身凉爽了不少。只是……他抬眼望了一下天,心里叹道:只是这雨酝酿了这么久,怕是一时半刻停不了了。
正想着,忽然就有一个身影冲出了雨帘。
屋檐下的蔷薇花香忽然浓烈了起来。
那身影也是一色白,若不看仔细些,还以为是风把一片雨吹了进来呢!细细看来,却是一位女子。这女子约莫二八年华,身材高挑,一头青丝如瀑从头顶冲泻而下,被雨水打成了一缕一缕的。她身穿一件白色的素底纱裙,只在裙摆处绣着几朵素色蔷薇,淡雅非常。
女子双手护着前额冲了过来,此刻只顾拍打身上的雨水。猛然间用余光瞥到一旁还站着个大活人,她愣了一下,倏地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纯净到极致的脸,不带一丝脂粉气息,仿佛初冬飘下的第一朵雪花。
她那一眼望来,也是不带任何杂质的,空明澄澈,似两眼清泉。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脸,虽谈不上精致,却也称得上清秀可人。然而眉目间流露出的稚气又与她这一身素雅的打扮不相符。他不知怎的忽然觉得有趣,便不觉微微笑了起来。
他的目光就这样不加避讳的盯着她细细打量,丝毫没有躲闪的意味。这已足够引起她的反感了。又见他竟盯着自己笑了起来,心下更是恼怒,便决心不去理睬他。然而当她一脸怒气准备转身时,突然见那人朝自己走了过来。她一声惊叫脱口而出,连连后退了数步。
那人显然也被她的反应惊呆了,他愣在原地半晌,忽然恍然大悟般地微微笑了起来。他的笑可真好看,你明明看到他眼里的笑意,但再看时又觉得他的表情与方才并无不同。他自嘲似的轻声叹了口气,而后抬起明亮的眸子瞟着她,试探地唤了声:“姑娘?”
姑娘依旧缩在离他两丈远的地方,后背紧紧地抵住城墙,全身如防范猎人的小鹿般绷紧,她望向他的眼神也是充满戒备。他见状也不以为意,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他拿眼扫了一下地面,又望了望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笑。然后他微微挑了下眉,语气淡淡地说到:“你的簪子。”
她低头一看,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赫然躺着自己的簪子!“呀!”她摸着自己散落的头发,又是一声惊呼,连忙走过去捡了起来。
在捡起簪子的一刹那,她突然回味过来他眼里与嘴里的嘲讽,脸瞬间发烫。然而……又能怎么办呢?她极缓慢的站起身来,头低的几乎要垂至胸前。在原地忸怩了半晌后,她终于用细如蚊讷的声音答道:“多谢……还有,方才……对不起。”
头顶上那人忽然笑了起来。她有些吃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便又飞快地低下头去。不知是心虚,还是其他缘故。
“我还以为姑娘只会说‘啊’呀‘呀’啊之类的字眼,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她的头更低了,可以想象她此刻的脸也必定比原先更红了。不想再让她尴尬,他于是敛住笑意,轻声补了句:“我开玩笑呢,姑娘你别当真。”说罢,便拖着长矛,懒洋洋的走到了离她更远的地方,站定,抬头望着雨。
眼角瞥见他离去,她才敢抬起头来,然而见他似乎是故意远离了自己,心下又是一阵羞愧。她转过身来,望着那顺着屋檐散落的雨帘,叹了口气,手指不停地绞着胸前的衣襟。屋檐下的气氛忽然有些尴尬,还好有连绵不绝的雨声,能稍稍掩饰一下这样的气氛。
经过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她终于鼓足了勇气似的,故作平静地说了句:“真扫兴!好不容易跑出来玩一趟,偏生遇见这倒霉的雨。要是回去晚了,又该挨骂了。……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才能停啊!”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既像在询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叫那人听见。然而她偷偷看了他一眼,却发觉他没有丝毫反应,连嘴角那抹似有似无的笑意,都和原先一模一样。
“想不到你个守城门的脾气这么大,”她低声咕哝到,“歉都已经道了,你还想我如何?……也罢,你不理我,那咱俩就算两清了。反正我是不欠你的了。”
这自言自语的声音自然不会很大,然而不知为何,那个守卒眼底的笑意忽然变浓,像是这春雨打在了一幅水墨画上,晕开了满池嫣红的莲花……
空气里的闷热逐渐消散,雨势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反而还比方才的更大了。渐渐的,空气里原本丝丝的凉意越来越重,最后竟隐隐让人生出深秋的错觉来。
刚开始她只是在原地不停得搓手呵气,碍于不远处那个守卒,不敢弄出太大动静。然而周围越来越冷,她的衣服又全被雨水淋湿了,粘在身上,要多难受有多难受。最终,她再也顾不了许多。在屋檐下走来走去,一边不停地跺脚,一边不时抬头观望一下雨势,偶尔还抱怨一下天气。
忽然,她在走到城门边时,发现了什么似的停住了脚步,蹲下身来。在她身前的是城门边那几株白蔷薇,此时全被雨水打的七零八落。柔弱的花枝贴在地上,仿佛娇喘不已的美人。她伸出手去,把最靠近城门,也是最瘦弱的那枝花蔓扶进了屋檐。
然而一阵风吹过,刚刚躲开雨水的白蔷薇又被风送回到了雨中。立时又有几瓣小小的花瓣脱离了娇艳的花朵,粘在了泥水中。
她皱了皱眉,又把花蔓小心翼翼扶了进来。但是风儿也不甘示弱,立马又把它吹了回去。她蹙着的秀眉又皱了几分,赌气似的再次把花儿扯进来,然后风儿再次不紧不慢的把花吹开……如此几番,可怜的花儿被她和风儿拉扯着,原本就不多的花瓣更是寥寥无几了。而她的身子也在不知不觉中从屋檐下探了出去。连雨水浇到了头上也没发觉。
忽然的,头顶上的光线暗了下来。她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向上望去。方才没察觉到的雨水顺着发丝滴滴答答的向下流,流过她的额头,她的眼睛,她的鼻梁,她的嘴唇……隔着一层水汽,那个人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她好像看到雨丝飘进了他的眼里,就好像飘进了一口深深的古井。
头顶上一把小小的油纸伞,替她撑开了一块儿没有风雨的天空。
她就抬起头来呆呆的望着,浑然没有察觉自己此时有多狼狈。直到他尴尬的微咳一声,她才回过神来,因狼狈而有些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些许红晕。她于是连忙低下头去。
“嗯……姑娘,如果你急着回家的话,可以先用在下的伞。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的。如果回家晚了,姑娘你的家人该担心了。”
她低头静静思索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对他说:“其实这里有人比我更需要这把伞,不知道你介不介意把伞借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