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终会晴》鱼佳人

1、引路人 夜色

　　【我从梦中醒来，置身于一片碧蓝色的湖泊。墨绿色的水藻大团大团的涌过来，与我漆黑的长发缠绕在一起。几条颜色艳丽的小鱼吐着泡泡缓缓贴近我的脸颊，黑白分明的眼眸中闪烁着怜惜】

　　夜色漆黑，像无边的幕帐，密不透风地笼罩在茫茫大地，天空中零零散散分布着几个微亮的小星，清冷惆怅。
　　一辆普通的白色巴士穿过一片密杨林，缓缓行驶着，窗外偶尔有一两个高亢的青年骑着摩托车，映着昏黄的路灯呼啸着卷尘而过，刺耳的轰鸣声像一把利刃尖锐的划过无边的夜色，拖到好远好远才渐无声息。

　　我正是被这一声惊醒，一颗心突突弹跳不停，似要从胸口蹦出来。惊吓之余又有些熟悉，这样的场景仿佛在哪里经历过。
　　这时耳边头顶传来老莫的声音：“你醒了”
　　我微微点头，瞅了他一眼，将滑落在脚下的呢子大衣拢上肩头。

　　老莫是我的搭档兼好友，也是这趟巴士的司机。二十八九的模样，至于为何叫他老莫已经记不清楚，大概是他的心里年龄比实际年龄更成熟的缘故吧。
　　“再睡会儿吧，时间还早着呢？”老莫摸了根烟吞吐道，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略显疲惫和沧桑。却依旧棱角分明。
　　我恩了一声，却早已经没有睡意。抬头看了眼后视镜，“今天倒是难得的安静呢！”
　　老莫弹了弹烟灰，跟着瞅了一眼没有说话。

　　只见后视镜中，一排排全都坐满了“人”，苍白色的脸上神态各异，在昏黄惨淡的路灯中，明明灭灭、诡异异常。
　　不错，这辆看似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巴士，承载的是满满一车死人。

　　而我，就是引领死人抵达洛川的使者，人们称之为“引路人”。

　　【引路人，活着的死人。生死薄上已经勾画过他们的名字，有呼吸有心跳，外表看上去也与常人无异。可是年龄却永远定格在死去的时候，保持唯一不变的容貌】
　　对许多人而言这可是梦寐以求的事情，像是西方世界里的吸血鬼一样拥有永生，可在我看来我们不过是被诅咒的不老不死的一副躯壳，没有记忆，更加不允许拥有感情。

　　因为一些路段积雪未消，我们的车子耽误了行程，好在终于赶在太阳出来之前，穿过了阴阳界限，赶到了洛川的渡口。
　　洛川是引路人将死者送达的目的地，也是去往彼岸的最后一站。

　　洛川的天永远都如梅雨时节的黄昏时分，四处弥漫着暗淡与寒冷。洛川河上更是漂浮着终年不散的烟灰色迷雾，将天地统统混合交融在一起，你永远都看不到河的对岸，更不知道那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终于可以休息了”老莫将全部收齐的灵魂名单上交后走到我身边，手上多了两罐汽水。
　　我接过却没有打开，眼睛望向远处熙熙攘攘被“摆渡人”凶神恶煞地催促着上船的灵魂。
　　【摆渡人，负责将死人运往彼岸，活动地点只限于洛川之中，不能越过人间的界限，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人是鬼，只知道他们都很残忍】

　　而他们的残忍，我是见过的，摆渡人有自主行使权，若遇到不肯上船的灵魂，可以直接投进洛川，投了洛川就意味着魂飞魄散。
　　摆渡人几千年维持着亘古不变的黑色长袍装束，就连他们的船也是木质的小船，船头摇摇晃晃挂着一盏油灯，待船上人满之后，船头昏黄的灯火会自然点亮，于是木制的小船便在他们的左右摇摆下缓缓划向那片能吞噬一切的浓雾，划向那片未知的世界。

　　那个世界我应该是去过的，只是记不得了。
　　我们的记忆从成为引路人那一刻就已经被那个人拿走，甚至连名字都是他取的，唯一记得的只有工作而已。
　　“晴好，你在想什么？”老莫唤回了我的视线，我摇了摇头，嘲讽道，“那个人现在在看着这里吧！”
　　“他是掌控生死的人，古往今来自然一直注视着”老莫打了个哈欠继续说道“走吧，我们也该回家了”

　　也是，掌握生死的人呢！听起来威严的可怕！

　　我暗自咋了咋舌，脚步也不紧不慢的跟在了老莫的身后。
　　回去的路上天空已经明朗，暖暖的晨光在结冰的玻璃层上折射出金黄色的光晕，静谧安逸。
　　我揉了揉酸涩的眉角，虽然倦怠却始终睡不着，看了看表已经是晌午，便站起身来整理后面一排排的座位。
　　那边老莫已经开了音乐，淳厚沉稳女中音低沉委婉的飘了出来，是蔡琴的歌声，老莫最近很是迷恋她的嗓音，每每返回时都要放上几首，一路相伴。

　　于是，一上午的时光尽在歌声中度过了。引路人的工作耗时耗力，送返之间要一天一夜的光景。虽然我们是死人，但好歹也活着，需要吃饭和休息，所以那个人在这方面待遇还是不错，我们可以工作一天休息两天，这就意味着我接下来的两天都可以肆无忌惮的蹂躏我的大床。
　　说到这里会有不少人羡慕，可是有好就有坏，就比如老莫现在正在抱怨：“晴好，你说我们工资什么时候才能涨一涨啊？除了每月的开销，连泡个夜店的钱也没有！”
　　我白了他一眼，“你到潇洒，我上个月的房租还没交呢？”
　　“不会吧，你平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这么多年没有存款？”老莫一脸不可置信。
　　我摊了摊手，无奈道：“是有来着，但是已经被蔷薇抢劫一空了”
　　老莫明显额头一皱，蔷薇的厉害他也是见识过的：“那个死丫头上次拿走了我一对青花瓷瓶，到现在也没还回来，也不知道被她变卖到哪里去了，可怜我白花花的银子，不知能俘获多少美女的心呢”
　　我轻笑出声，眼前浮现出蔷薇那种明晃晃的笑脸，蔷薇是我的闺蜜，除了老莫之外，是我在人间唯一的人类好友。
　　蔷薇虽是人类，但也不同常人，她的身份是捕灵人。
　　【捕灵人，死去的活人，从出生之日就已经死亡，但是身体却可以正常自然的生长。命周期较短。双目阴阳，可以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具备着勇敢阳刚的品性，多半为男性。负责将那些对人间还有恋念不愿离开的灵魂捉住交给引路人】

　　换句话就是说他们相当于冥界的警察，但是活不长。
　　而蔷薇总会利用这一点来骗吃骗喝，所以我与老莫也多半随着她，相对于我们的永生，她的一生真的转瞬即过，可很多时候我却在羡慕她，因为她的生命虽然短暂，却可以拥有家人，拥有记忆，可以想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爱任何她想爱的人。
　　这一点，对我来说可谓奢侈。
　　谁都知道，引路人不可以爱上人类，因为爱上了就注定你要亲手将他送往另一个世界，并且他的灵魂将永远被禁锢在彼岸。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终于临到下午，车子抵达了我在B市北区的公寓门口。
　　我捋了捋长发，将衣衫裹紧与老莫告别，下车后依旧如同往常目送他向这个城市的另一端驶去。
　　每次这样的分离，我的心里总有些惴惴不安，好像他离开之后就不会回来一样。
　　我有时候会想，若是有一天老莫不在了，我会怎么样，在我心里，他俨然已是兄长。
　　巴士很快淹没在B市的车水马龙中，我打了个哆嗦开始往公寓的房间走去。

　　一打开门，扑面而来的热气将我包围，懒懒的直扑进卧室温暖的大床。长长的舒了口气后，感觉浑身上下尽是说不出的惬意。
　　接着便是吃饭、洗澡上床睡觉。
　　好像一直都在重复这样的事情，按蔷薇的话说就是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比七八十岁的老太太还要活的有规律。
　　当然我也会偶尔去去书店，被蔷薇拖着逛逛街，但多半的时光还是在我的大床上度过，所以接下来的两天时间一半意味着我是自由的，另一半也意味着我的无聊的。

　　这时电话响了起来，刚按下接听，蔷薇的狮子吼就已经刺了过来。
　　“晴大妈，你是不是又摊在床上啦？你说你怎么一回来就像个老母鸡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