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童话》寒冰洋

2、一 廖克站直身

　　廖克站直身体，举目遥望，充满视线的只有一片荒芜。

　　他扔下铁锨，用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然后低头审视自己的工作成果：“差不多完成了。”廖克心想。

　　突然，他觉得非常疲惫，便颓然地倒在了坑里——他一直在努力掘着，刚刚才完成的一个深坑——一个墓穴。廖克让自己的四肢尽情的伸展开来，任凭烈日将灼人的日光倾泻在身上，任凭汗水慢慢沁透衣裳。

　　怎么会这样？

　　廖克的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两年里，这句话一直盘旋在他的脑海中，慢慢发醇，渐渐膨胀，几乎将要占据他头盖骨内的全部空间——早晚有一天我会被这个问题杀死的。
　　怎么会这样？

　　答案充斥在四周的空气里，灼烧着廖克的神经。

　　怎么会这样？

　　答案掩藏在地之极深，天之尽头，廖克永远也无法得到。

　　三年前，似乎是为了一个什么伟大而又高尚的理由，人们开战了。那个理由是什么？……现在又有谁介意呢？……总之，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宣战，征兵，死亡，撤退，反攻……等等等等……我不知道……我只是大学里的学生。战场很远，学校里的气氛虽然狂热，但是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大家都知道，我们一定会胜利，因为我们是正义的一方。

　　廖克再次笑了。

　　他站了起来。一直暴晒在烈日之下，终于有了一点被烧伤的感觉，轻微的疼痛刺激了廖克的神经。有些该做的事情，不能一直拖延下去。廖克拖着麻木的腿，一步一步向不远处的卡车走去。

　　打开车门，廖克颇为费力地钻进车里。

　　一股腐臭的气息迎面而来，令廖克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不要在意，正常的气味而已，没有关系……

　　廖克一边这样提醒自己，一边向后座探过身去。

　　后座，靠右边的地方，一个身体软软地靠在那里。

　　“娜娜。”

　　廖克念着这个名字。

　　那个被称为娜娜的女人半躺在那里，正在腐烂。她已经死去一个月。廖克却一直逃避着事实，他宁可相信娜娜只是在睡觉而已。娜娜已经很累了，需要休息。廖克是这样想的。但是，越来越浓重的腐臭在一点一点将他的幻想击碎，当那些令人恶心的蛆虫也开始出现时，廖克终于意识到自己应该放弃了。

　　死者应当入土为安。

　　廖克哭了整整一天。

　　夜晚降临的时候，他拿起铁锨，开始挖掘坟墓。

　　对不起娜娜，对不起。我不应该让你这个样子。

　　廖克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向娜娜身边望去。“不要去看，不要看……”廖克像念咒语一样低吟着，但仍旧无法抑制自己的目光。

　　娜娜的身是一个婴儿。廖克不喜欢婴儿，更不喜欢这样的婴儿。

　　孩子的头很大，身子却很小，看上去有种很可笑的感觉。他的眼睛很漂亮，但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只手，没有腿，应该长出腿来的地方是四条触须一样的东西。

　　这是核辐射的产物，同时也是廖克和娜娜的孩子。

　　廖克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个婴儿，但娜娜却欣喜地接受了他，像每一个不幸的母亲那样，娜娜在最后的生命中给了这个孩子她所能给予的最大的母爱。

　　现在，娜娜死了，廖克对自己和这个孩子的未来更加迷茫。

　　他活不下去的，廖克想，甚至我都不知道自己能够再活多长时间。……你根本不应该出生，这个世界究竟还有什么好的地方？你偏偏要出世……你这个样子，在这样的世界里……能做什么呢？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下定了决心了。

　　廖克伸手抱起婴儿，走出卡车，一脸平静，就像一个无情的人。

　　他抱着婴儿，来到刚刚挖好的坟墓边上。

　　就这样吧，这样对你我都是一种解脱。廖克想。

　　四周一片死寂，太阳冷然地挂在天空中。

　　婴儿被放在了坟墓里。

　　廖克高高举起手里的铁锨。

　　就这样吧，这样对你我都是一种解脱。廖克想。

　　突然，婴儿开始号啕大哭起来，哭声像闪电一样斩断了沉默的空气。

　　廖克浑身一颤，手里的铁锨掉落了下来。

　　婴儿的哭声变成了哀号。

　　有什么东西溅了起来。“是血。”在廖克空白的头脑里，一个声音冷冷地说道。
　　廖克突然开始放声大哭，他闭起眼睛，抓起铁锨，一下又一下地向坑里砸去。

　　红色的鲜血夹杂着白色的脑浆四处飞舞，婴儿的哭声越来越高，也愈加地刺耳。

　　廖克大声哭着，扔掉了手里的铁锨，捂住双耳。没用。孩子的哭声依旧像利箭一般，穿透耳膜，直刺入心脏的深处。

　　廖克跌跌撞撞地跑回车里，紧紧地关上车门，想要把哭声阻挡在外面。但始终徒劳无功。哭声还在回响，并没有丝毫的减弱。

　　绝望的廖克哭叫着，拼命将头往方向盘上撞去。

　　婴儿的哭声却像毫不示弱似地压迫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