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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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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晚霞西上,渗染在天际。
天空仿佛是裂开了一道血口子般,任由那一片殷红色渐渐蔓延着。如此缓慢而决绝,似是要将整片天都吞噬了。
一滴泪珠划过我的脸颊,分不清是出于伤感,抑或是疼痛。而眼前的这片苍穹也缓缓陷入了沉寂之中,像是与我一起坠入了未知的黑洞。剧烈的疼痛感开始泛滥了,我的意识也逐渐模糊。当那个桀骜的身影出现在我眼前时,我的双睑终于因不堪重负而彻底地蒙上了我的眼。
黑暗,无尽的黑暗。
当我终于醒来时,映入我眼帘的,是干净的白色天花板。没有任何花式的点缀,纯粹地让人觉得不可触及。我的脑中不自主地闪过刺耳的鸣笛声,那片淌着血色的天空,人群中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以及最后那个看不真切的身影。
一切恍然如梦,但事实却又那么赤裸裸地浮现在了我的脑海。
我果真是出了车祸。
曾经无数次的思考过死亡的问题,可是,当我真正近距离地接触死亡时,原来还是那么茫然不知所措。倒在地上的那一瞬间,我清楚地感受到,生有可恋。身旁的心电图仪传来带规律的“滴滴”声,才将我的思绪再次拉回到了现实中。我感到全身都动弹不得,甚至连蜷曲一下手指也是那么有气无力,但小腿上的疼痛感却是愈来愈明显,仿佛是已将我全身的苦楚都聚集在了这一部位。
“咔”,门把手被轻轻地转动,我循着声侧目望去,看到了进门的人。
“醒了啊,感觉怎么样?”舅舅走到我身边,看到我已醒了,便关切的问道。
我很想道出身上这难忍的痛楚,可话到了嘴边,却成了一句无关痛痒的“我很好”。本就是只能一个人来承受的苦楚,又何必无端地说与他人听。
一番可怖的沉默后,舅舅开口道:“乔侨啊,你这次的车祸,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对方家底很是不错,愿意付一大笔赔偿金,只要咱们能把这事给私了了。其实,这种补偿方式反倒是最好不过的。”
我不想再继续听舅舅叨叨着这些烦心的事,可是,我的身体却虚弱到很难再令我开口多言。好不容易,我吃力地挤出一句“好的”。我本就是个善于随遇而安的人,不会为着一时的冲劲,而与他人过多地周旋。而那个模糊不清的身影,虽然差点结束了我19载的生命,但到底也只是成为了我曲折过往中的一个插曲罢了。
舅舅很是惊讶于我的淡然,可也不再多问。看着舅舅这番欲言又止,我的心竟然莫名地抽搐了一下,像是失去了什么似的。
舅舅到底还是耐不住,对我说:“你这次的手术,很成功。只不过,你……”
只不过,我是真的失去一些我曾拥有的东西了。或者说,我也得到了本不该属于我的东西。
(二)
回学校的那天,正是春意浓郁之际,校园里的蔷薇已红透了整条林荫道。这条林荫道足足有百米之长,一侧是一堵爬满了常春藤的陈旧而笃实的墙,另一侧则是我们学校最为出名的情人坡。其实,这情人坡与其他依水的草坪并无两样,只是由于这个别样的名号,才吸引了我们学校里的一对对情侣,一起于坡上看书,小憩,谈天,给这片草地带来了温暖的感觉。
而此刻,虽已到了食堂晚餐的供应点,可这情人坡上仍然依偎着两三对情侣。果然,爱情是最好的精神食粮呐。
虽然我已在这所大学里度过了一个多学期,可这情人坡,我一直都只是路过,从未涉入。不知为何,今日的我竟然无端地被它吸引了,也许是这几个星期一直在医院闷着,才会如此爱恋这旧日的景物吧。
“舅舅,就送到这儿吧,我想在这里待一会。我可以自己回寝室的。”我转身对舅舅说。
舅舅知道我一贯的脾气,也就不拒绝了,“那好,我先帮你把行李和药送到寝室去,你也早点回去。以后一个人要多注意。”
这个平凡的男人,只是纯粹地想对自己的侄女尽点心意。可是,无论是出于何种用意,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打不破的疏远。他对我的关心,始终只有七八分,而我对他,也永远只是敷衍似的应付。我从小便习惯了被忽视,或者完全离开我的生命,或者给我十分的关爱,否则,我宁愿不要这碍于情面才给的施舍。
舅舅的身影终是消逝了,这情人坡上的情侣不知在何时也都已离去。未夏的天,日子还不是很长,才一晃的功夫,暮色就开始罩了下来。我仍是呆在原地,怀想着方才那明媚的日光。美好的东西,总是会在不经意之间离你而去,而不给你任何珍惜的机会。
我很想坐到情人坡上的草丛中,去感受那份自然与温暖。可是,这冰冷的轮椅就像一具牢固的枷锁,死死地锁住了我的身体,也锁住了我渴盼自由的心。我微微抬起仍可以活动的右脚,小心翼翼地伸直膝盖,祈盼着能用脚尖触碰到那斜坡上发黄的草。
多么愚蠢的行为。当我侧身摔倒的时候,我的脑中一直盘旋着这一句话。
“啊。”左腿虽然还缠着纱布,但这疼痛已然穿透了僵硬的布料,直接刺激到我的身体。我意识到在我还不能摆脱轮椅之前,便急着搬回宿舍,急着一个人静处,是一件多么荒唐可笑的事。也许是我太习惯逃避,以至于都忘了,我仍是一个需要得到别人帮助的普通人。可是,话都出了口,我绝不会再回头找舅舅一家救济,再怎么痛苦,我都得一个人扛下去。
可我又该怎么回到轮椅上呢?这朦胧的暮色,无人的草坪,幽静的林荫道,加之我左腿上的剧痛,我似是再一次亲手将自己逼入了死胡同。一如往昔般。上天像是跟我开了一个玩笑,让我生而固执,却又无法拥有独立的能力。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而去,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紧紧地用手攥着,不知觉间,手掌开始渗出了汗珠。
是到了万不得已该低头的时候了吗?我该打给舅舅,让他再次来救济我吗?还是,该麻烦室友,让她们为了我这个没有多少存在感的人而特意奔走一趟。我用手轻轻环住微屈的左膝,开始陷入了无尽的悔意之中。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可谓是亲身体会到了这句话的涵义。我开始了毫无目的毫无意义的沉寂的等待,不作为是我最常选择的作为。
就在这最为孤寂无助的时刻,我隐隐约约听到一阵脚步声渐渐行近,而后感到了一股温热,慢慢地贴近了我。我本能地闭上了眼睛,一股亦惊慌亦期盼的思绪涌了上来。我感觉他温暖的手臂靠近我,摩挲过我羸弱的身躯抱起了我,动作如此温柔亲昵,让我不敢睁开眼睛,害怕这一切只是我的幻想而已。
“你是想要坐轮椅回去呢,还是想要我抱你回去?”干净的声音打破了这沉寂的氛围,我才恍然意识到此刻的尴尬处境,急忙一睁眼,便对上一双如风般含情的眼眸。我认得这眼眸的主人,他是我们学校的风云学长,即使是不谙世事如我般的人,也早已在各种场合不经意地看到过他——姜君。
“学长”,我下意识地抽出了紧贴在他胸口的手臂,“我坐轮椅就行了。”
烂漫的春天,意外的交集,注定失眠的一夜。
(三)
“乔侨,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这么重要的事儿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们啊!”
“就是就是,不管啊,今天晚饭你请客,好好弥补一下我们的心理创伤。”
自那一晚意外邂逅姜君之后,这个人就一直借着学长要照顾学妹的幌子,有事没事地来看我,带我去教室上课、回寝室休息,俨然成了我的“护花使者”。这不,风云学长的残疾学妹这个名号,就毫无意外地成了最近几周我们学校里最为热门的新词。连好不容易得个空喝杯奶茶,我都逃不过室友吕甜和莹莹的拷问与责难。想来自从我出院后,与室友间那若即若离的关系似乎有所好转,果然,同情心是人际交往中最好的润滑剂。
可是眼下,纵然是有千百个理由,我也撇不清与这个凭空冒出的学长的暧昧关系了。我勉强地挤出一点笑容,期盼着能快快康复,早点远离需要帮助的日子。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绝不是我的追求。如果可以选择,我宁肯在角落里慢慢腐烂,也不愿在人群中熠熠生辉。多么可悲的心态,连我自己都忍不住要嘲弄自己一番了。
不知何时,姜君又出现在了我的视线之中。他斜靠在桌子边,脸上还是那一如既往的纨绔笑容,“不要为难乔侨了,晚饭我来请。” 又是这个姜君,虽然于我来说他也算是个贵人,但他打破了我原本想要平平淡淡度过大学生涯的计划,不可原谅。
“不用了,我可以……”还没等我华丽丽地拒绝他无端的好意,就听见他一个命令下来:“5点钟校门口见。”他完全无视我被生生塞回半句话的难堪,顺手拿走我面前的奶茶,一口喝完了剩下的小半杯,抿了抿嘴角,“果然是你们女生的最爱,甜。”
“可是,我……”为什么每次在这种时候,我都不够果断决绝。望着姜君开门离去的身影,我只能生生吞下还来不及说出口的话。一旁的吕甜和莹莹已经乐得炸开了锅,也难怪,能跟梦想中的优秀学长共进晚餐,即使是当电灯泡也值了。
“你老实交代,你到底是怎么跟学长好上的呀?快给妹妹们也支支招啊!”莹莹的大嘴向来是口无遮拦的,她这一句话更是让我早已不解的思绪变得愈发混乱。
“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状况。”我只能无奈地撇下这句话。
“乔侨”,一直在旁不发一语的梓鑫终于开口,“你可得想清楚,姜君纵然是钻石王老五,但他曾经的那些风流韵事可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全校的人都知道啊!”梓鑫可谓是道出了我们每个人心中一直在回避的现实。没错,从遇到姜君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一直在尝试着逃避他,或许,我逃避的只是他的那些过往吧。
事实上,真正造就风云学长的原因,只在于他养尊处优的身份与堪称糜烂的情史。即使他品学兼优,文艺兼备,可大家的视线往往会透过这些表象,专注于他背后的那些光环与黑暗。生命本就是不公平的,他幸运的出生注定了他将永远无法赢得别人绝对的认可,所以对他而言,我们这些寻常人或许也只是他生活中可有可无的一些点缀,而我,注定也只是他任意猎中的目标罢了。我不知道我所揣测的他是否真实,是否准确,但我知道,我的命运中不该出现像他这样的人。
每个人都是生而孤单的。尤其是他。可是,我清楚地了解自己的秉性,我无法去温暖别人。梓鑫的话让我终于决定面对眼前的现实了,所以,今天过后,我一定要完全地离开这个本就孤独的人。生命如他,只是一场游戏,可是于我,却是一场战役。我输不起。
“诶,该结束了。”我如释重负地吐出了这句话,换来的是吕甜与莹莹的不解眼神。
“妞,什么意思啊。”
“结束什么啊,你怎么讲话老讲半句啊!”
“……”
我笑而不语,流转眼眸间不经意对上梓鑫的眼神,有些许复杂,我想这或是她认同的一种方式罢了。果然,最懂我的还是这个同样深沉的人呐。我们相视而笑,并不理会身边两个人如孩子般的胡闹。有时候,沉默是表现默契的最好方式。
(四)
在酒店饱餐一顿之后,梓鑫、吕甜和莹莹便由姜君家的司机送回学校了。临别时看着吕甜和莹莹那小小哀怨的眼神,我其实还是有所恻隐的。所幸梓鑫硬是拽走了她们俩,我这才有机会与姜君独处,可以好好地将我已准备了一下午的话说给他听。
初夏,夜晚的风,清心而不带凉意,拂在身上很是让人觉得舒心,可我却毫无心情感受这周遭的美好氛围。我静静地坐在轮椅上,感受着身后轻轻推着我的人所散发的那股沉寂,突然有一瞬间我就失去了开口的勇气。很多时候,只有同样孤独的人才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就好似我们此刻这样。我虽然从没有想过要平白接受别人的好意,却也从未想过要伤害任何人。自从那个意外的车祸之后,我的人生就不似从前那般决绝而坚定了,我仿佛都被卷入了一个犹豫、矛盾的死循环之中。可悲的是,每一个循环似乎都是由我亲手为自己设下的。
“学长”,一番沉默之后,我还是开口了,我实在是太想从这个模糊的处境中解脱出来了,“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轮椅趟过地面的声响骤停了,空气仿佛被一并桎梏住了。我垂下眼睑,看不到也揣摩不到身后人此刻的表情,只能静静地等待他的回答,终于,他说道:“乔侨,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我心头一颤,所有准备好的言语在顷刻间仿佛都消散了。我无论如何都没有预料到,等待我的会是这样一个回答。
“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说出这番话。”姜君此刻的话,为何会让我感到了这般心疼。他还是继续说道:“答应我,永远都不要。”
我问道:“为什么?”其实,我并不清楚,这一个为什么问的到底是什么,是他的先知还是他的请求,抑或是我的犹豫。
姜君转过我的轮椅,俯身贴向我的侧脸,他温热的气息游离在我的耳边,轻声说:“这是个秘密。”面对他如此亲昵的行径,我感到自己的脸颊不自主地有点发烫,自从向韦离开之后,这还是我第一次对着异性脸红。想到向韦,我还是微微地心痛了一瞬。可是,面对现在这番混乱的处境,我的思绪还是很快地被收了回来。我低下头,避免接触姜君的眼神,嘴却像是不受控制般地说着:“我答应你。但是,我还是有我的原则。”
姜君倏然站了起来,修长的身形在朦胧路灯的影射下显得格外清秀,脸上也终于换上了他一贯的诙谐笑容,“放心,小学妹。作为交换,学长我以后不会挡着你的桃花运了。不过在你的腿恢复健康之前,你不能拒绝我任何形式的帮助。”
这个风云学长,果真是诡异到了极点。他清楚地洞悉我的心思,却仍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看似没有任何价值的承诺。我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要帮我?你根本得不到任何回报的。”
姜君微斜了一下嘴角,悠悠地扔给我一句,“这也是个秘密。”
又是秘密,这到底是他的故作姿态,还是,真的有一些我所不知道的事情横亘在我们之间。我突然感觉到这个夜晚的我是有多么失败了,原本想要撇清与风云学长之间的关系,回归到自己最本真的生活之中去,可是这会儿看来,我只是把情况弄得更糟糕了而已。
“诶”,我的思绪一如这夜色般朦胧不清。
“学妹,你是想要我像现在这样推你回去呢,还是让司机来接我们?”
“我有第三个选择吗?”
姜君又是淡然一笑,“你也可以选择让我抱你回去的。”
“作为学长,你貌似没有这种权利与义务”,真是拿这个学长没有法子,虽然他一直都很爱耍贫,却也会难得地流露出一会儿让人心疼的神情。看来就我单方面而言,想要跟他撇清纠缠,就已显得不容易了,何况照目前的情形来看,他似乎是真的很愿意帮助我这个学妹。
无论他是处于什么目的,至少目前而言,我最怕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我姑且就相信他是纯粹地出于施善的目的才进入了我的生活,我也姑且勉强地低一回头,接受他的帮助。其实,如果把事情想得稍稍简单一点,我还是可以感受到,生活的简单。
我深嗅一口气,今夜的微风是这般舒心呐。乘着夜色,向着学校启程,向着我美好清晰的明天起步。
(五)
自从上次与姜君的谈话之后,我的生活果真是渐趋正常了。小腿上的伤正在以令人满意的速度愈合着,我现在几乎可以在不借助外力的方式下,独自缓慢行走了。
想来距离车祸也已快过去小半年了,我身上的伤口几乎快痊愈了,但我不清楚,我心中的创伤,是否也已完全愈合了,我是否还在介意我所失去的。不过值得高兴的是,姜君在我生活中的角色越来越趋向于一个正常朋友。我甚至还被介绍给了他现任刚交的女友,风云学长就是风云学长,情感的空窗期只能是昙花一现。
但我仍是很讶异,他的新任女友竟然会是我的室友——梓鑫。回想着日前梓鑫用姜君不堪的过去劝我不要接近他的情境,我只能叹一句,爱情确实会让人盲目。但不知怎的,心中竟也生出一份别样的情绪,是失落吗?我并不自知。
这以后,姜君还是会每天雷打不动地来“骚扰”我,美其名曰要帮助弱小,但在我看来其实质却完全是在跟我耗时间。
夏天已经完全到来了。学校里开始溢满一股由不知名的花所散发出清香。我极爱这般不只能开在春日和风细雨之中的花,坚韧而优美,每次感受到它们的存在,总是能让我暂时忘掉自己身上曾经发生的一切。
午后,我独自一人坐在图书馆二楼走道的椅子上,明媚的阳关穿过天窗,肆意地洒在我的身上。
最爱这种时刻,静谧、舒适。然而,今天的这种好时刻似乎是到头了,一个身影挡在了我身侧,阴影投下,气氛顿时变得诡异起来。我侧目望去,竟然是——
“乔侨,我可以坐下吗?”
“向韦。”我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背对着阳光,一脸温柔笑意地站在我面前的男生,就是当初在我最是痛苦的时候抛下我,然而我却无论如何都恨不起来的向韦。
三年前,当我的父母因一次意外而骤然离开人世时,向韦却并未因此而放弃他原本就已打算好的留学计划。他是那么决绝地走了,把我一人留在并无多少交情的舅舅家,正如我的父母一样。与他分别的这一千多个日子里,我拒绝他的来信,拒绝他的电话,拒绝听到有关于他的一切,可是此刻,当向韦真实地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的心怎么好像又有了痛楚。
不是说好,再也不为他难过的吗?
不等我再次回应,向韦便坐在了我的身边。三年不见,他的脸还是一如既往的英俊,在一身白衬衣的配合下,我甚至一晃神有了时光倒流的错觉,仿若我们还是当年青梅竹马,不谙世事,说好要一起变老的两个小孩。
可是我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向韦看了我半响,终于开口:“乔侨,我回来了。这次,再也不走了。我听说了你的事情,我会陪在你身边,一直等你把伤养好。”
“可是,”我淡然地回道,声音飘渺地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的伤,再也好不了了。向韦,你知道吗,再也好不了了。”
再也好不了了,无论是身体上的伤痛,还是心中的伤口,都不可能痊愈了。
(六)
姜君与向韦的相遇,是怎么也不可避免的。无论我如何努力,这两个人都是一贯坚持地要陪着我,帮助我。看着他们相见那一瞬间对视的眼神,我甚至都怀疑这不是他们的初次见面,否则,怎么会用如此不平淡的眼神,去看待一个素未谋面过的人。
事实证明,我的猜想是对的。至少,向韦确实认识姜君。
当向韦把一个厚厚的档案袋递给我,告诉我也许这里面会有一些我想知道的事情时,我就预感到会与姜君有关。
不知怎的,我竟有些排斥这个真相,私心想着,如果向韦没有回来,也许我还可以当一个快乐的鼓中人。然而,我终究还是开启了档案袋,一页一页地翻看资料,这是我的人生,我不得不对自己负责。
我终于知道了姜君口中的秘密,原来,当初那个桀骜不驯的身影,就是我的风云学长。
我一瞬间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机,竟然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与姜君初次见面,不,现在想来是第二次见面的情人坡上。当姜君找到我的时候,我已被入秋的冷风吹得直打哆嗦。
“小傻瓜,这么吹冷风,是会感冒的。”姜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仍是带着不羁的神态对着我说话。
“我的确是个傻瓜。”有生以来我第一次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说道,“傻到害我的人就在面前,却一直都被瞒在鼓里,你看似无意地接近我,帮助我,其实只是在为自己赎罪吧。我甚至还一直以为,你是真的对我好。”
风吹起姜君额前的碎发,沉默不语地接受我的指责,是姜君对我最好的包容。
我当然知道,你是真的对我好。
几天前的下午,由于课程突然被取消,我便提早回到了寝室,却正好看到梓鑫桌上摊着未来得及合上的日记本。许是她知道这个点我本不会回寝室,便放心的出门先置办其他事情,并不刻意合上日记本。我本来无意探究她的隐私,但余光扫过之际,“乔侨”、“姜君”的字样却不止一次的出现。
我做了生平中最反常的举动,竟然想知道以我与梓鑫并不算深的交情,怎么会成为她笔下出现的常客。
所以我才知道,你是真的对我好。
为了不让我有负疚感,你甚至愿意与梓鑫做恋人,只是希望我能继续接受你的照顾。梓鑫并不傻,她自然能感受到你对我的好,对她的冷淡。所以,她偷拍了我和你的照片,寄给了我有一次发烧时,在茫然之际曾经对她提起过的向韦。我还知道,你有多么关心我,多么在意我,这一切,我都能从梓鑫这个局外人的笔下,看的真真切切。
但我不知道的是,你竟然会这么喜欢我。
向韦把车祸的真相告诉了我,我才意识到,你竟然就是撞我的人。那你定然也知道,我的身体已经因为那次车祸而不再完整,我注定不能陪任何一个人慢慢变老了,也许一年,也许三年,我就会彻底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可就是这样,你还那么执着地喜欢我,因为内疚而接近,却因为喜欢,而不肯再放手。
但我必须要让你死心,也许借题发挥,是我从你世界中走出的最好方式。我知道以你的性格,以你对我的好,当一切真相揭露之后,自然是不会留在我的身边,因为,你不想我难过。
(七)
姜君拉起了他的行李箱。
姜君转身了。
姜君只留给我一个无奈的背影。
姜君的背影开始远去了。
姜君到了检票口。
姜君又开始往里走了。
姜君,
停在了最后的拐弯处。
我的眼泪开始泛滥了,我抑制不住想要呼唤姜君的冲动,渴望着最后再看一眼姜君的脸,再让我深深地记一遍这个男人的容貌,深深地印在脑里,深深地刻画入心中。
在我因泪水充斥而变得模糊的视线之中,姜君终是缓缓地举起他的右手,轻轻地挥了挥,以示最后的告别。下一瞬间,他的身影,还是消逝了。我终于感受到,我是永远失去他了。这一秒,我似乎连站着流泪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向韦只能静静地蹲下,抱着瘫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我。
我想,我大概是把之后人生中该流的眼泪,全都留在这个机场了吧。我已记不得那天机场来来往往的人向我投来了多少不解的眼光,我也记不得是怎样才迫使自己最终离开了这片伤心之地。我只知道,我的心中一直在说,“姜君,对不起。”
姜君,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有勇气看到你悲伤,所以不愿给你一个虚渺的希望。
对不起,我曾经那么无法自拔地进入了你的生命之中,可我现在却必须离开了。
对不起,我爱你,却不能告诉你。
也许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就是没有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