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篮]又不是大人》废哟君

14、*意外之雨*

　　*意外之雨*

　　黑子送桃井回家后已经是晚上八点多的事了。

　　恰好月色展露第一抹明黄，街上华灯初上，霓虹璀璨，M记闪烁的招牌也彻底融入了一如往常充斥着商业气息的夜晚。

　　黑子是在八点半之前到达的。靠在窗边坐下后就随手翻看店里免费提供的杂志，有一搭没一搭地戳一戳面前的小点心。偶尔心思微动，会抬头看看窗外的人潮和推门的客人，自动分辨出那些熟悉或不熟的面孔，然后又低头耐心地等待。

　　来的早了吗？可是毕竟是自己约的人，也没有让别人等的理由吧。
　　这么想的时候又有些给自己的心急找借口的感觉……

　　心情微微有点复杂，甚至说得上不可名状的羞窘，表面上倒是千年一日的沉着。大概独自静坐了二十分钟，墙上挂钟准确地撇出了八点半的角度，身前的椅子也终于被人拉开了——入座的，却不是意料中的人。

　　而是一个彬彬有礼的陌生男子。

　　黑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秒的疑惑，但是很快就沉淀了。

　　从男人的面相和身材来看，是个年过三十的成年人，鼻梁上架着的金边镜框和身上的职场正装勾勒出男子一定的社会地位。他注意到黑子哲也平静的眼神，公式化地勾了勾嘴角，礼貌地伸出了手：“你好，我是黄濑凉太的经纪人，叫我小泽就好。”

　　“……小泽先生你好，我是黑子哲也。”尽管心头的疑问颇多，不过礼貌向来是黑子哲也随身携带的品质。

　　“嗯……是你呢，我知道。”这句话颇有深意，不过男子没有继续解释下去，而是松了口气似的叹道：“说真的，要不是报纸上看过你的照片，我一定会怀疑自己搞错了整件事情。”毕竟面前人的存在感实在低到在他所遇之人中彻底刷了个下限，原来世界上真的存在那种，咳咳，怎么说呢，就是人都站在你面前了、你却只能从玻璃窗里发现他的恐怖人类……

　　黑子不知道自己在别人心里已经被规划为幽灵一族了，对他的话显然才是更为疑惑的。

　　男子很满意黑子从刚才到现在的冷静态度，便也不再避讳了，抬抬眼镜直切正题：“也许你有很多疑问吧，关于为什么来这里见你的是我而不是黄濑君……那么请恕我直言了，黑子同学，如果你是为了黄濑君好，那么我希望你最好能拒绝他。”

　　少年手里的杂志，随着男人的话尾顿了一下，然后被轻轻合上了。

　　小泽还有些顾虑自己是不是说得太直接了点，却没想黑子连一秒的思考也没有，反而很正常地回望他：“在此之前，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太过从容的态度让男子有些惊讶。

　　顿了一顿后，他就着这个话题顺势回答了：“原来没有接触过你，没想到是个这么淡定的孩子，不过能让黄濑君动心的人也一定不是泛泛之辈呢……要说为什么的话，我想，你也应该知道黄濑君对这份工作的喜爱……”

　　“小泽先生，我能说句话吗？”少年举了举手，打断别人总归是件没礼貌的事情，不过这句话他还真的挺想说的：“关于这个问题我已经向黄濑君询问过了，也许‘他对这份工作的喜爱’，并非你们所想的那么回事。”

　　“……”对于少年一副平和的姿态，小泽默然了。

　　看来眼前的少年性格并不和长相一样柔弱，说话的时候有礼却又坚定，某种程度上属于相当难搞定的一种人啊。这让小泽沉默了几秒，知道寻常的劝说是行不通的。

　　那么，只能侧面出击了吧？

　　男人暗暗叹息，虽然他并不想那么说，不过公司上层的命令也是没法反抗的啊……

　　一大早就接到顶头上司的电话，气愤地指责黄濑丢掉了今天一整天的拍摄，导致整个写真组的工作延误这是相当不负责任的做法云云。他便私下里向与黄濑关系不错的员工询问，得知了某人今天要和传说中的暗恋对象表白的事情，又考虑到上司在电话里说的黄濑是公司要着重培养的好苗子、能抓牢绝不放手的前提，小泽只好来做一会儿恶人，安排了一系列事情，并且亲自出马来解决公司认为的黄濑名模道路上的阻碍了。

　　哎，这也是为了公司，为了黄濑君啊。
　　这么想着，中年男子推了推眼镜，透明的镜片反射过一道犀利的光芒。

　　“也许对现在的小孩子们来说，恋爱的确是大过天地的事情，但是——黑子同学，请你想清楚，黄濑凉太他作为一个已经有所名气的公众人物，他所承担的东西比你多太多了，他不像你，隐藏了人群之中就可以消失，他有那么多喜欢他的粉丝和期待他成长的业界前辈们，千千万万双眼睛都在关注着黄濑君呢，再继续与你交往下去，是会毁了他一辈子声誉的。”

　　男子一气呵成地说到这里，不意外得到了面前少年神情绷紧的反应。

　　——这种利用喜欢之人的声誉来逼迫他人离开的方法，真是差劲透顶……
　　小泽不得不吐槽，虽然嘴上说得头头是道，心里多少有些嫌恶这样的自己。

　　所以才说大人的世界真是太糟糕了，为了讨好上司办好事情，为了给自己保住工作留口饭吃，还真是没有说不出的话做不出的事……

　　话虽如此，他仍是紧紧盯着黑子，犹如盯着逃不过的猎物，再度不择手段地放箭了——

　　“黑子同学，你知道吗，一个名人所背负的东西不是你我这等寻常人能帮他支撑住的。我见过太多身败名裂的惨剧了，那些曾经的明星因为不雅事件彻底失势后，媒体上大肆散布他们的负面消息，让他们走在街上都不敢抬头。娱乐圈是和现实一样残酷的……”

　　小泽的说法十分之严重，却也是他十年工作经验下来所见实情。气氛忽而很凝重，一如他严肃的表情：“这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娱乐圈！已经成名的身份、和那张被观众记住的脸蛋，在一个人成名那一天就已经决定了，一旦不小心走错了一步，谁都很有可能就此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

　　“……”

　　“我并不歧视同性恋，但是爱情不仅是两个人的事情，你们还太小了，别因为冲动就毁了未来的无限可能……或者你还是希望黄濑以后，会因为你而抬不起头吗？”

　　“……”黑子戳着盘里小点心的动作，终于不能继续了。白色的奶油蛋糕碎了一盘子，无法激起任何一点食欲，甚至，恶心的就像眼前所谓的大人的世界。

　　他缓缓抬头，端详了一会儿面前言辞恳切又锋利的男子，平静的眼神似乎在判断着什么，然后静静笑了笑。

　　……

　　也许，这个经纪人的说法的确严重的有点夸张了。

　　可是他有句话说对了——

　　爱情，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情。

　　果然还是，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吧？

　　觉得只要相互喜欢就好什么的，觉得恋爱比工作更重要什么的……只是小孩子幼稚自私的表现罢了。

　　——可是，我觉得我爱了一个人了，从此以后不管什么我都不可能对他无动于衷啊。

　　这种打破潘多拉魔盒的机会，一辈子还能有几次？

　　……

　　黑子没回答男子的话，笑过后兀自撑着脑袋望窗外去了。寂静盘旋在上空，那句话也在心里左右摇摆着，但不管怎样，黄濑君现在还没有来呢。

　　还没来，所以，他现在最要紧做的，是不是该继续等待。

　　***

　　黄濑和青峰的对战结束在八点零五分。

　　挑战他的男子输了，也许这个结果并不如表面简单，他知道青峰对自己放水了，可黄濑此时此刻才没有心情追究这个。所以他简单地道了一句“抱歉”之后快速揣上了外衣，搭在肩上就准备飞奔而去了。

　　错过那个高大男子身边的时候，耳边飘过一句简短而深刻的话：“给我好好珍惜。”

　　黄濑身影未停，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马路上的车流时不时嘟嘟几声，尾灯霓虹灯闪光灯把城市点缀的琳琅繁华，踏着风流步伐的美女还是莽莽撞撞的醉汉都在热闹的现实中饰演路人，赶时间的主角却比所有人都慌乱，拽着衣服一门心思地朝向目的地快速行走着。

　　到达桥上的时候，腕上的手表正好显示八点二十，眼前不远也出现M记的招牌了。

　　他轻松下来呼了口气，再度迈开步子——

　　也就这时，身边一辆黑色的普通家用汽车停了下来，从拉下的车窗口露出一张和善的中年女子的脸庞，陌生的脸孔意外透出一股奇怪的熟悉感，正朝他礼貌一笑，宛若邻里的阿姨一般慈祥。

　　……这是谁？

　　黄濑有些疑惑，中年女子的眼神明摆锁住的是他，但他一点也不记得认识这个人……

　　心情微微烦躁，好歹只剩下十分钟了，但又不好拒绝这个微笑，只能停住了脚步先开口道：“您好，请问您是？”

　　“黄濑凉太君对吧，您好。”女人说完后下了车，一举一动间透着成熟齤妇人的温婉优雅，人到中年却不失韵味：“我是小田奈美，我女儿非常喜欢您。”

　　……所以他已经有名气到走在路上都会被粉丝的妈妈认出来了是吗？
　　黄濑有些想笑，这情况在平时遇到他也许会感到开心，但现在却有种荒唐的感觉。

　　“小田女士，请您帮我转达给您女儿，很感谢她的喜欢，不过现在我有点急事，可能没办法与您聊太久……”

　　“她现在在医院里。”小田用温和的语调截断了他的话，突兀却不会让人难堪。也许更准确的原因，是女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划过的一抹刺痛，让黄濑不小心察觉到了一位母亲的悲凉。

　　他心下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医院？”

　　“是的……我女儿是海常高中的高中生，前几年患上急性白血病，今天是她手术的日子。”她说这句话的语速缓慢，微微低了低头，是种压抑着什么的表情。

　　“……所以您找我是？”

　　“我女儿一直很喜欢黄濑先生，在家里也经常提起您呢。这次手术风险十分之大，她非常希望在手术之前看一眼黄濑先生……”女人的神情越见悲哀，虽然努力保持平静，但这个话题过于沉重，颤抖的面部肌肉还是出卖了她的真实情绪：“只有移至直系亲属的骨髓才有较大的存活率啊，她却死都不答应让我和她爸爸……医生说今天的手术，只有38%的成功率……”

　　说完这句话后，小田忍不住轻轻捂住了嘴角：“所以，所以作为母亲，我非常希望黄濑先生能陪她一起度过这个最危险的时间，请让春路没有遗憾地进行手术吧，求您……求您！”

　　说到最后，话语断断续续，眼泪也沾湿了眼睫。
　　而让黄濑一下失声的，却是那个熟悉的名字——

　　小田，春路。

　　冰蓝色的瞳孔，乌黑的长发，温婉的微笑。
　　少女的身影快速掠过心间，瞬间抓住了他一窒的呼吸。

　　是……她！

　　居然是她……那个分手了的“前女友”……

　　睁大的眼眸显露了他的震惊，黄濑此刻的表情简直苍白了。

　　妇人的哀求还在耳边回荡：“这可能是春路最后一次的机会了啊……请黄濑君完成她这个愿望吧……呜……”

　　几百米外M记的招牌不知疲倦地闪烁着，里面坐着他的心上人，正咬着香草奶昔的吸管安静等待着。

　　清纯少女往日羞涩的请求跨越过遥远时空，在空茫的脑海里一声声传递：黄濑君，我喜欢你，请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前后左右，车水马龙，人潮拥挤。

　　所有熙攘都从身边退潮而去，唯有突如其来的艰难选择像个巨大的网，将他罩得一动不动。

　　桥上的风呼啦啦吹过头顶，掉落的帽子飘过黄濑逐渐握紧的双拳，沾染尘土同时也披上璀璨的虹光。桥梁后的江面托起夜色波光粼粼，载着水里的城市晃来晃去，惊碎了另一个梦境。

　　黑色轿车绝尘而去。

　　***

　　黄濑的经纪人是在九点离开的。

　　中途他劝说了十次黄濑不会来的请你放弃，可黑子都置若罔闻，托腮看书咬吸管，把思维定在自己的格子里，格子外的海浪暂且还打不进来。

　　男子看黑子态度坚决，知道多说也没用了，不过当他看到时间已经超过九点时，还是相当的成竹在胸的。

　　他想，黄濑应该去医院了。

　　是巧合还是注定？前女友正好选在今天做生死攸关的手术……

　　也不能说是他这个经纪人做得多么过分，他只是打了个电话给那位女孩的母亲而已。其实这一切还是看黄濑的选择，是抛却道义拥抱爱情还是成仁取义忍痛割爱，那都在他的能力之外了，他只是抱着不一定能成功的心态来劝一劝黑子哲也而已，说到底事态的发展还是掌握在老天爷手中。

　　但是，对黄濑的缺席他也许早就猜到了——

　　就算黄濑再怎么自私，在一条徘徊的生命之前，还是不可能无动于衷的吧。

　　他唯一的恶劣，大概就是利用了少年这份善良的天性。

　　所以当他离开的时候，黑子第一次发觉自己也会讨厌一个人的笑容，那可真是礼貌到虚假。

　　望着男子远去的背影，他的心情却没有因此而好转，反而更加不安起来。不是没察觉到老早就已经超过八点半的时间，也不是没听到自己的手机铃声响了好多遍、每个都显示未接的“阿凉”，但他不愿走也不愿接，双脚和地面连了起来，屁股黏在沙发上，只有瘫软的身子和迷茫的脑神经还有些微运动的余地。

　　算是一种闷气，一种执念吧。

　　他不需要电话里的解释，只是想固执的等着。解释什么的，只要那个人来了，他就会听。

　　只要黄濑凉太他会过来。

　　——至少要出现在我面前啊……

　　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约定，你知道的，不是吗？

　　***

　　是什么时候开始下雨的呢，从淅淅沥沥，到哗哗啦啦。
　　然后狂风大作，暴雨如注。

　　黄濑不记得刚刚四个小时内发生的事情了，或许他有印象，不过脑袋自发把它们抛到九霄云外去，没有什么比现在TAXI的速度更重要。

　　夜的泪水滑下车窗，车轮碾过一片噼啪的雨水，压出的痕迹和天空闪电一样快地被掩盖。孤独的城市脱掉了华裳，浸泡在黑暗的液体里，喧嚣过后更显落寞。

　　手表上的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即使是灯火连天的不夜城，在这样的滂沱大雨中也会停下来回回温的，而他多么希望M记的大红色不要随波逐流的熄火打烊。

　　“能不能快点……”

　　“小伙子，这句话你十分钟里说了二十次，不能人长得帅就强迫轮胎嘛。”

　　司机不疾不徐的答话让黄濑有些哭笑不得，他便再度望了一眼手机，拨出去的电话还是没人接，第十八遍的无人接听！

　　他胡乱拔了一把头发抹了一把眼鼻，他齤女马的都想哭了。

　　——还会在那里等我吗？或者已经走了？

　　为什么不接电话，你带了手机的吧，小黑子……

　　跟我赌气好吗……

　　黄濑下车的时候压根没顾司机的“等等还没找钱”，在冲进这场瓢泼大雨的第三秒就湿透了衣裳。日币和帅气一起见鬼去吧，只要M记的窗口处还坐着他想见的人，叫他此刻裸奔都不怕丢脸。

　　只是，当那暗淡的招牌和CLOSE的店门真的印入眼帘的时候，一切假想和期待都成空谈了。

　　果然……已经关门了。

　　心情像刚才被车轮碾过的雨水，还是DOWN到谷底再也溅不起一点水花的那种。

　　全世界都随着眼前的关闭的店门灰暗了下去，他的动作从利落到疲软也不过一瞬。僵硬的身体泛着冷，却比不过店门落地玻璃在黑暗中反射的冷光。

　　他迟缓地走上前去，动了动锁。
　　金属的冰凉透过指尖，激得人一凛。

　　“呵呵……”轻细的自嘲，被雨声埋没。

　　看来，不可能会有人在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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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感觉有点累了，他便靠着店门坐了下来，凄惨的行头，狼狈的姿势，好像一生也没这么落魄过。好在周围安静的只剩雨声，没人瞧见这样可怜的自己。

　　黄濑不知死心地又拨了一通烂熟于心的号码，回应他的“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如同夺走幸福的恶魔一般可怕又可恶。有车辆停在他面前，车主好心询问是否需要帮忙，他置若罔闻，只是吸了吸鼻子木然地盯着手机，任湿漉漉的头发落下晶莹冰冷的水珠，湿了屏幕湿了眼睛。

　　小黑子，算是我的错，开机好吗……

　　你要对我说的话，我还没听到呢，不是吗？

　　还没有回复我呢。

　　你其实喜欢我的对吧……

　　他把脸埋进孤零零的双膝。

　　倾盆大雨，无情地席卷了一夜时间。

　　待到天空逐渐显露出浅浅的肚皮白，从叶子上滑落的晶莹敲响了晨曦的门窗，空气布满雨后清冷的气息，黄濑才重新站起了身。

　　他不记得手机何时没电的，总之早就和透心凉的身体一起失温了。清俊的脸颊上刻着麻木，步伐沉重得犹如上了锁链。

　　【给我好好珍惜。】

　　抱歉啊，小青峰……

　　闭眼瞬间，从荒凉眼角滴落的雨水，染上唇瓣，似有苦味。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