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梦》归云1

2、谁家少年足风流 暮春时节，

　　暮春时节，阳和方起，喧鸟覆春州，杂英满芳甸，菲菲花絮，青青柳绿，桃花水染，烟波拍岸，郢都四处都可闻莺语乱啼，宽阔的道路上行人如织，不仅有麻衣草鞋的庶民和戴着竹制高冠，身着简朴深衣的士人，也可见到一些腰佩长剑的武士。
　　如今楚国令尹昭雎的府邸中，只见数名浅色衣袍的婢女神色匆匆的进入一处房屋，那端坐在蒲席上的幼龄女孩正垂首阅读着诗书，听到婢女请安的声音，女孩抬起头，露出一张洁白如玉的面容，女孩看起来大约不过十岁的年纪，但模样却生的极为秀美，一双美丽的茶色眼眸，目光如水般清澈，我见犹怜。
　　“怎的如此慌张？”女孩静静的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不满，看来似乎对于婢女打扰自己读书的行为有些生气。
　　其中一名青衣婢子犹豫片刻，才恭恭敬敬的回答道，“回芷姬小姐，今日大人从府外带来一名少年，希望小姐去厅堂一趟。”
　　“父亲大人从府外带来一人与我有何干系？”名为芷姬的女孩将檀木小案几上的竹简整理好，才慢悠悠的甩出一句，“那少年有什么特殊之处吗？叫父亲大人如此看重。”
　　青衣婢子想了想后才回答她的问题，“那少年据说是前左徒大人的弟子，颇有才华。”
　　什么？前左徒大人？屈原在汉北收的弟子？婢子的答案使芷姬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她知道那让当今令尹昭雎如此看重的少年是谁了？
　　自从一周前因事故而穿越到千年之前的楚国后，她好不容易才慢慢适应了战国时代的生活，后来通过了解，如今是楚怀王在位第二十三年了，也就是公元前306年，前几年楚国大王因轻信了张仪的花言巧语而让楚国丢掉了大片疆土，而主张章明法度和社会改革的屈原则因得罪了一些贵族大家而受到怀王冷落，自此南后郑袖和上官大夫之流在朝堂中显得越发骄横，好在令尹昭雎没有与他们同流合污，故整个楚国朝野虽是阴霾遍布，但也不乏明亮星子，总算有一丝光芒可现。
　　沿着青石板铺就的道路，芷姬在婢女的引导下经过长长的穿廊，进入一道圆月型拱门，抬头一望，便见檐牙高啄的木质楼阁隐逸在高大的松柏树后，道路两边种了不少的月桂树和兰花，据说如果到了桂花开放的时节，花开繁茂，簇簇缀于叶间，更显其小巧可爱，而花香馥郁芬芳，香飘十里，使人心情愉悦。
　　踏过高高的门槛进入厅堂，便见一道绘着栩栩如生的彩凤屏风伫立在厅堂中央。芷姬在屏风前依礼跪下，扬声道，“芷姬拜见父亲大人。”
　　“进来。”一道雄浑的声音自内室传来。
　　她起身，从屏风左边进入内室，只见一个身着几何凌纹宽袖深衣的男子正襟危坐于蒲席之上，毫无疑问此人便是当今令尹昭雎，他扭头看了芷姬一眼，又慢慢将目光放到那个离自己些许距离的麻衣少年身上，“芷姬，过来见过宋公子。”
　　“诺。”她走近那少年，并小心的微提衣摆不让衣料在蒲席上摩擦出声，在离那少年有五步之遥时她才跪下向他行礼，“拜见公子。”
　　屋外金光遍射，阳光自窗沿投下一片斑驳暗影，偶有凉风吹入屋内，袅袅暗香浮动，在那样的金色流光中，芷姬见到了只出现在泛黄书卷中的人物，那传说屈原的得意门生，继承了其辞赋“香草美人”的才子宋玉。
　　出乎芷姬意料的是，这少年年纪比她大不了几岁，他一双宛如明珠的明亮眼眸湛湛如水，肌白如雪，一身简朴的麻布衣衫也无法掩藏其风华绝世，静静的跪坐时的他如美玉精心雕琢而成，俊逸宛若天人。当那纯净如水的眸子望向芷姬时，她感觉心忽然狂跳起来，脸庞也微微有些发烫，她急忙垂首掩饰自己的失态。
　　虽是第一次见，但她觉得这少年真是担得起“谦谦君子，温文如玉”这几个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昭雎对于芷姬的失态并不十分在意，他只是朝她叮嘱，“此人乃屈平弟子名曰宋玉，屈平曰其文采高华，但他身处齐地无法教导，便望我等可为其培养，自今日起，他便入住我府，明白否？”
　　“然。”
　　昭雎顿了顿，又不放心加了一句，“芷姬，需好好照顾他。”
　　芷姬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出了厅堂，婢女早已等在原地，见她出来急忙迎上来，“小姐，是否回屋？”
　　“青衣……”芷姬忽然喊了一声，那身着青色衣衫的婢女便走近她，弯腰询问，“小姐有什么吩咐吗？”
　　“陪我去花林走走……其余人不用跟着……”她淡淡的命令道。
　　西宛的梨花此时正开的繁盛，大朵大朵如雪般洁白的梨花在春风中摇曳，宛如月宫中的琼枝玉树，一树树的梨花如烟笼雾罩，有细碎的梨花花瓣零落，如雪如柳絮，暗香袭来，走在落花堆积的小道上，不时有花瓣落在她肩头，她也没有拂去，青衣跟在她身后，望着眼前如画美景，也不觉有些迷醉。
　　晚上就寝时，青衣放下夹帐，芷姬还是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她今天着实有些太兴奋了，毕竟见到了传说中的宋玉，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屈原应该是在一年后被楚怀王流放，一想起这，她便觉心情沉重。
　　前天晚上没有睡好，导致第二日芷姬感觉身体沉重，早晨去给昭雎请安的时候也是有气无力，昭雎看芷姬似乎有些不适，便免了她这几天一天三次的请安，让她在房内好好休息。
　　在屋内练了片刻古琴，她便起身离开，在府内左转右拐，竟在不知不觉间又来到昨日的梨花林，风吹过，纷纷扬扬的梨花簌簌而落，卷起一片花吹雪。漫天花雨中，便见昨日那少年一身如雪般洁白的垂曲袖深衣，站在粗壮的梨花树下，眼神黯淡的望着远方。
　　“公子。”芷姬盈盈行礼。
　　宋玉回过头，见到来人，也微微一笑，他抱拳朝她行一大礼，“子渊拜见小姐。”
　　虽然居住在昭雎家，但宋玉说到底还是平民出身，见到贵女身份的芷姬，他依然需要行礼。
　　芷姬见宋玉脸色微微泛白，眼底漂浮着捉摸不定的忧伤与黯然，他的容颜依旧清新俊逸，面如傅粉，美如冠玉，但那文质彬彬的后面似乎藏着浓烈的感伤之情，浓烈的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公子昨晚没谁好吗？”芷姬关心的问道。
　　宋玉一怔，半晌才说道，“只是有些担心先生而已，故无法入眠。”
　　先生？是指身处齐地的屈原吗？但是真的只是担心屈原才会露出如此忧伤的表情吗，芷姬不相信，一定还会有什么事如此牵动这个少年的心……
　　芷姬安慰他道，“请公子放宽心，左徒大人才华横溢，学识渊博，相信大王总有一天会明白大人苦心并加以重用，孟子曾言“天欲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便是此理。”
　　对于芷姬的话语，宋玉似乎有些惊讶，他没想过一个不足十岁的贵族小姐会这样说，片刻后他微微一笑，宛如明月霁光，“子渊受教了。”
　　望着他的笑容，芷姬终于明白为何屈原会一眼相中这少年，虽是平民出生，但宋玉气质文雅，行为举止彬彬有礼，待人接物进退有据，显然是受过良好的教导，加之文采斐然，胸怀国家，比之一些贵族钟鸣鼎食的公子不知要好多少，难怪一向苛刻的昭雎也对其刮目相看。
　　尽管知道打听别人隐私不好，但芷姬还是无法掩盖心中的好奇问出了口，“依芷姬拙见，公子心中似乎另有心事……”
　　宋玉望了芷姬一眼，苦笑着摇摇头，并不言语。芷姬以为自己惹他生气了，急忙道歉，“是芷姬唐突了，请公子恕罪。”
　　又是一阵微风拂过，吹动他宽大的衣袖，隐隐的杜衡香气混合着梨花香飘尽芷姬鼻尖，宋玉伸出白皙的手，接住一片洁白的花瓣，他的目光深邃如海，那双如黑曜石的眸子溢满了痛苦，他薄唇缓缓张开，一字一字道，“家母曾是越国贵族。”
　　越国贵族？芷姬心中一惊，随即意识到自己捅了别人的心窝，那曾经出现过西施范蠡和勾践的曾强大一时的越国在今年因内乱而被楚国灭国了，楚国将其变作自己的一个郡江东，宋玉的母亲曾是越国贵族，自己的国家被灭，自是痛苦难当。
　　“家母一向身体欠佳，听到此事，怕是无法接受……”宋玉声音逐渐降低，最后几乎不可闻，他希望在郢都学习更多的知识，但远在千里的母亲，却时时刻刻牵动着自己的心，当初离开家乡已是对于父母的大不敬，此时此刻却不能回鄢乡探望，心中自是极为难受。
　　芷姬看宋玉痛苦难当，想安慰却找不出任何言语，毕竟是自己先开口的，二人沉默了片刻，耳边只闻梨花簌簌飘动，入目琼玉满地，真是无风杨柳漫天絮，不雨棠梨满地花。
　　身后忽然传来青衣恭敬的请安之声，芷姬知道自己出来时间长了，便朝宋玉拜别，走到花林出口，芷姬不放心的又回头望了他一眼，却见满天银光素雅，那少年的身影已渐渐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