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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相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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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那一年,上元日,青澜城的凤鸢花开得极好。
“公主,我们该回去了。”沁朱对身旁女子附耳说道,透着焦急之意。
“急什么,再玩会儿嘛!”被称为公主的女子便是夙国的碧鸢公主,她身量娇小,着一身湖绿男装,梳的亦是男子发髻,戴着辟邪面具,虽看不到面容,但那双翦水双瞳却明亮夺目。声音似银铃清脆,看来不过十几岁的年纪。
沁朱只好跟着碧鸢在人群里穿梭。上元灯节,凤鸣街挂满了五彩花灯,街上人山人海,可以听到锣鼓声、舞龙声、烟火声,还有猜灯谜的声音。
“明月、桃花、浊酒、清风。”
戴着昆仑面具的男子不紧不慢地道出最后四个灯谜的答案,他一身绛色长袍,身形高大却极为清瘦,一头青丝披散着,只用一支白玉发簪轻束,声音清朗带着丝魅惑,让人移不开眼。
“这位公子着实厉害,已将所有的灯谜猜尽,甚多年的上元节,老夫还是头一次看到全猜出的人!”摆摊的大伯笑看着那男子,言语中满是钦敬之情。
“是吗?那不知这位公子可否解得小生出的谜面?”碧鸢先前看着这位绛衣男子一一猜出谜题,心生钦佩亦觉得有趣,便欲上前考考他。她碧鸢公主出的谜面,可不是人人都能解开的。
绛衣男子回头,低头看着这位纤弱的小公子,触及她清澈的目光后,昆仑面具后的凤眼微眯,却看不到表情。
“在下自然欢迎,请公子出题。”
“千雀百鸟朝,青澜赐凤鸢。”碧鸢得意地吟出谜面,心想这男子断不能猜出。
绛衣男子闻罢,思忖了片刻,轻笑出声:“小公子的谜底莫非是‘凤佥’。”
围观的人们听到“凤佥”二字,皆露出惊异之色。凤佥是传说中凤神的名讳,这小公子竟然拿凤神之名出谜面,也太大胆了些。
见他猜出,碧鸢先是意外然则欣喜,竟然也有和她一样大胆的人呢,知道谜底还轻松地说出了凤神的名讳。
“百鸟朝凤自不必多解释,而夙国青澜城独有的凤鸢花便是百年前凤神赐下的,小公子你说对吗?”他盯着她的双眼,话语中不知何时多出了玩味之意。这小公子……不,应该说是小姑娘,真真十分有趣。
这谜面并不难猜,想必她是料定自己不会说出凤神名讳,在整个苍祁大陆,直呼神祗名字可是一件忌事。可他断然不会顾忌,或者说天下最不顾忌的便是他,因为他就是凤神凤佥。此番下界来到青澜城,倒不是特意来人间游玩,而是他百年涅槃之日即将来临,凤凰涅槃,必须在凡间进行。想到夙国几百年来最是崇敬他凤神,他便与百年前赐下凤鸢花给皇都青澜城。都说每年上元,青澜的凤鸢花是开得美轮美奂,实乃人间绝色之景。都开了百年,那他此次就在青澜赏会儿凤鸢再涅槃吧。
“小生佩服!”碧鸢极为喜悦,只觉这位绛衣男子与自己甚是投缘,“敢问公子如何称呼?小生苏渊,不知公子可愿与小生同游梧桐湖?”
凤佥本就对碧鸢有了兴趣,没想到小姑娘倒先邀请他来,自然应允。
“在下冯谦,如能和苏兄共游,求之不得。”
碧鸢见他答应得爽快,内心更是欣喜,正欲和他一起去梧桐湖。一旁的沁朱拉着她,小声道:“公主,再不回去宫门就要关啦!”碧鸢微微皱眉,也不知该怎么办,凤佥看出她的迟疑:“苏兄有什么不方便吗?”
“倒是没有不方便,只是家中禁门时刻临近,我……”
她话语中的犹豫不决,眼神流转之色,无一处不流露出小女儿之态,凤佥一时微怔,脱口而出:“我答应你,必让你在禁门时前回来,可好?”
他的这句“可好”一瞬让她听痴了,心中似有某处化了开去。碧鸢回头对沁朱说道:“冯公子既说了,你便莫担心,在鸿雁阁等我,一个时辰后就回来。”
知道公主向来说一不二,沁朱便不再说甚,望着眼前两个碧玉般的人儿离去。这位冯公子虽戴着面具,可身上的风度气质却犹如谪仙,而她的公主若是换回女儿装,倒当真是一对璧人。想到这儿,沁朱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往鸿雁阁走去。
【贰】
二人沿着梧桐湖边行走,这一路的凤鸢花开得极盛,鲜红艳丽的花瓣随着徐徐夜风摆动,散发出沁人香味。虽离热闹的凤鸣街远去,却依稀可以听到欢庆的声音,悠远而令人安心。
“冯兄真是厉害,方才没说,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碧鸢望着凤佥,欢快地说道。
凤佥笑了笑:“灯谜而已,算不得才学。不过,我想问苏兄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何要拿凤神的名讳出谜面呢?”
凤佥很想知道,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小姑娘,怎会有开神祗玩笑的胆子。
“夙国举国上下最为敬畏凤神,我当然也是,不过我不认为说凤神的名字是件禁忌的事。”碧鸢毫不惊慌地说道,“正因为喜欢凤神,才会想叫他的名字啊,也才会出这个谜面。”
喜欢?凤佥噗嗤一笑,她可知道“喜欢”一词还有很多别的意思?
“冯兄笑什么?我有哪儿说错了?”碧鸢眨巴着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没有,苏兄没有说错。我们去湖面乘舟放花灯吧。”
“好啊好啊!”她可是越发喜欢这位冯兄了!
“啊!”碧鸢方才只顾着和凤佥说话,不料被前方玩耍的孩童冲撞到,一个踉跄差点跌入湖中,好在凤佥眼疾手快抱住她的腰身,而这一阵冲力却将她面上的辟邪面具撞松开,面具落入湖水中,溅起圈圈涟漪。
怀中的女子轻盈不堪一握,白皙似雪的肌肤吹弹可破,黛眉弯弯,眼睛清亮澄澈,薄薄的一片朱唇更是引人遐想,脂粉未施亦清丽脱俗。这一刻,凤佥对她移不开眼。
这便是人间的女子?
凤佥忽然想到龙神椎珉曾和他说的一番话。
“凤佥,我见你从不曾和哪位仙子传出什么佳话来,莫非?”椎珉没个正经地看着凤佥,调侃道。
“哪有什么莫非,我只是对男女情/事不上心罢。”
“呦呦呦!不过比起仙界的女子,人间的女子才更令人怜惜。”说完这话的椎珉目光倏地变得遥远起来,仿佛想起了谁。
“哦?”凤佥见向来轻浮的椎珉变了神情,反而饶有兴趣。
“我可是……横竖等你遇到便明白了,那份涉世未深和天真纯净的面容,只有人间的女子才会有。只是……”
“只是什么?”
椎珉没想到平素最不爱多话的凤佥会追问,又回复到常态:“只是啊,你这木头凤神是不可能遇到了,哈哈哈哈哈!”
碧鸢见自己的辟邪面具已然落入湖中,发带亦解了开,一头青丝飘散,再一看凤佥的手依旧握在她腰间,瞬间又羞又急:“冯兄……你快放开我……”
凤佥这才松开她,转头看向别处,方才他也失态了呢。
自知女儿身暴露,碧鸢变得不似方才那样大方,一时颇为尴尬,不知如何是好。
“我……”
“其实我早已知晓你是女儿家。”凤佥说道,看到碧鸢一脸惊讶之色,继续,“在凤鸣街听你开口便知,有哪个男子会有如此清脆动听的声音?”
碧鸢语塞,双颊浮上两片酡红,衬得她雪白的皮肤更加好看,娇艳欲滴。
“走吧。”
凤佥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往小舟走去。
她不知他为何要牵着她,他亦不知,只当是这般良辰美景,都醉了。
【叁】
凤佥租了条小舟,带着碧鸢登上,坐于其中。
“为何不说话?”凤佥望着她,碧鸢见那昆仑面具后的双眸深邃如湖水,似有魔力般吸引着她,她微微出神便不再看,生怕沉沦。
“我怕冯兄生气……”
“我为何会生气?”
“因为……因为我女扮男装,欺瞒了冯兄。”碧鸢低着头,小声道。
涉世未深,天真纯净,便是这样了。
“我并不生气,反而有些高兴。”凤佥轻笑一声,“如斯佳节,不妨小酌一杯?”
见他态度并未改变,碧鸢松了口气。
“好啊,一杯怎么够?自然要不醉不归!”
他们在舟上对酒吟诗放花灯,时而放声大笑,时而感怀忧伤,渐渐地,她醉了。望着她的醉颜,他也觉得自己醉了。
“冯兄好不够义气,我的面具掉了,你的为何不摘……”她说着欲伸手摘他的面具,他握住她的手,只是盯着她的面容。
“想看吗?”
他轻轻地问她。
碧鸢眼神迷离恍惚,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凤佥摘下昆仑面具,那是张举世无双的容颜,绝美至极。
碧鸢忍不住去碰他的脸:“冯兄你好漂亮,比我还漂亮啊……”
感觉到她指尖传来的触感,有丝冰凉,又有丝酥麻,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凤佥感觉心的某处正在决堤。
“时辰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碧鸢已醉得昏睡过去,凤佥将她的长发重新束好,给她戴上那枚昆仑面具,抱起她。
路上听得她时而嘟囔:“冯兄……我叫碧鸢,碧玉的碧,凤鸢的鸢,是父皇给我取的名字……父皇对我可好了……”
原来,她是夙国的碧鸢公主。
凤佥又不由轻笑,一国公主竟大晚上跑到市集过上元节,天真得过分了吧。
他抱着她来到鸿雁阁,阁内的沁朱早已急得满头是汗,看到公主终于回来,这才喜出望外,赶忙跑过来。待她见到凤佥的容貌,便已怔住。世间当真有如此好看的人,丰神俊朗,绝世独立。
“多谢冯公子将我家公子送回。”沁朱从凤佥手中接过醉酒的碧鸢,不忘向凤佥道谢。
“不必,你们也早些回去吧。”凤佥正欲转身,绛色衣袍却被碧鸢拉住。
“冯兄……别走……别走……”她的声音听起来似是十分痛苦,凤佥忽然感觉有些心痛,这一别去,大概是不会再相遇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就不该相遇。
凤佥轻轻拂去她拉住他袍子的手,离开鸿雁阁。
他也该去寻一静谧之处,准备一个月后的涅槃了。
【肆】
碧鸢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宫中。
她望着枕边的昆仑面具,才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原来不是梦。
她记得和沁朱溜出皇宫去城里过上元节,遇到了冯谦,和他猜谜乘舟喝酒吟诗,她的辟邪面具掉入了湖中,那这枚昆仑面具……想到这里,她心里一暖。
她用手描摹着这枚面具,心里想着的却是他绝世独立的容颜,嘴角溢出一丝弧度。
原来,我喜欢上了他。
只是,又将如何再遇见他?
“公主,皇后娘娘让您去她宫里一回。”
沁朱跑来通报皇后的旨意,昨日公主出宫是皇后默允的,这日召见碧鸢,想必是要问她玩得可好。
“好,帮我梳妆。”碧鸢整个早上都十分高兴,她似想到些事,便问沁朱,“昨日是冯公子送我回鸿雁阁的吗?”
“是的公主,他还是抱着您回来的呢。”
抱、抱着?!碧鸢只觉得双颊滚烫,忙用手贴着,沁朱见状,心里便明白,公主自是芳心暗许,有意无意说道:
“公主今年也十六了,皇上皇后早就有帮您选驸马的意思,您看冯公子不管是外貌谈吐都极为不凡,必定出身于大户人家,公主何不在面见皇后时提起……”
碧鸢明白沁朱话里的意思,笑嗔:“你呀,越来越古灵精怪了。”
碧鸢身着一袭鹅黄轻罗,梳了个垂鬟分肖髻,略施粉黛,朱唇点绛,莞尔一笑的样子简直美极,而世间能与她相配的男子,恐怕也只有那位冯公子了。
“儿臣给母后请安。”
看着眼前有着落雁沉鱼之貌的女儿,皇后颇感欣慰,她这个女儿自小便聪明绝顶,又生得如此姣好的容貌,再加上是夙国唯一的公主,这尊荣就是天上天下独独她一份。而给她选驸马,也就成了皇上皇后最为关心重视的事情。
“鸢儿,昨个上元节,玩得可尽兴?”
“回母后,儿臣尽兴极了!您没看到满城的花灯,可好看了,还有开得极盛的凤鸢花,让人好不欢喜。”碧鸢笑着回到,脸上藏不住回忆时的快乐。
“今日叫你来,母后还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我与你父皇思忖多日,你也到了择驸马的年纪,便欲在满朝文武中选一位才貌双全的男子做你的良配。”皇后缓缓道出,却见碧鸢脸上有一丝迟疑。
“母后,儿臣还不想这些……”碧鸢小声推拖。
“胡闹,女子适龄婚嫁是天下最平常不过的事,等过完了清明,便给你选额驸。”皇后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她什么都能依着这个女儿,唯独终身大事断断不许耽误。
“母后!”碧鸢急了,想到来前沁朱说的,忙道:“如若您一意要将儿臣出嫁,可否听儿臣说几句话。”
皇后看了看她,示意她说下去。
“实不相瞒,儿臣已心有所属。”碧鸢便将昨日和凤佥相遇的始末全盘说出,要嫁,她便只嫁他一人。
“你当真非这个冯谦不嫁?”
“儿臣非君不嫁。”
从未见过女儿如此执着的皇后,竟有些怔住,她本欲摆一出招婿大会,好好地选一选,却没想到因缘下碧鸢已有心上之人。也罢,那就依了她的意思。
见皇后默许,碧鸢欣喜万分:“多谢母后成全!”
不知冯兄可对自己有意?
【伍】
皇后即日便下令派人去查这冯谦的底细,奈何半分此人的消息都没有,整个夙国没有冯谦这个人。
消息传到碧鸢耳中,她只道怎会?当日和冯兄相处的点点滴滴如今仍历历在目,岂非是她做了梦?她握着那枚昆仑面具,似乎能感觉到他脸庞的温度,她依稀记得她有触碰他的脸,那般沉醉真实,难道是他用了假名?如果真是这样,又如何能找到他?
碧鸢一天比一天消沉,常常整日不说话,卧榻不起,只对着那枚昆仑面具,沁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有天忍不住:“公主,您每日茶不思饭不想的,可要注意自己的身子,皇上皇后也会担心的。”
碧鸢的眼睛也变得越发无神,蹙眉道:“沁朱,你说我还能见到他吗?”
“公主定能再见冯公子,您就安心吧,神明若是听到您的愿意,必定帮您实现。”
沁朱只好安慰碧鸢,虽然她知道,天下之大,要找一个不知姓名的人实属比登天还难。
“公主快吃饭吧,坏了身子还怎么找冯公子呢?”
碧鸢一听,双目已噙满泪珠,却伸手接过沁朱手中粥碗,慢食起来。
然而,心疾难医,她终是病了。
“鸢儿,忘了那个冯谦吧,你看看你现在病成什么样了,母后必帮你找个更好的额驸。”皇后见女儿如此消瘦病重,心中又急又气,只觉碧鸢被这个不知来历的冯谦迷得神魂颠倒,恨极了此人。碧鸢摇头只看着手中的昆仑面具。
“我看就是这个面具,让你变成这般!”皇后夺过她手中的昆仑面具,欲砸向地面,碧鸢急急伸手呼喊:“不要啊母后,儿臣求您了!”她将这段时日的难熬不堪尽数哭出,为何,为何上天要让她遇见他,却不能长相守?
皇后见她如此,心疼万分,唯有一声叹息。
此刻梧桐湖畔,绛衣男子望着湖上美景,神思却游离在外。
他倒是真的对她上了心,这么多日竟一直想着她。
也不知她现在如何?想到此处他便摇了摇头,自己即将涅槃,怎可想这些凡尘俗事。
何况……凤凰涅槃,凡尘诸事都会忘却,很快,他便不再记得她。
凤佥感到一丝痛楚,他不知道这是为何,因为他从来都没有痛过。可是此时,他竟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窒息难耐,她清丽纯净的面容一直在脑海里闪烁,耳畔也一直回荡着她银铃般的笑声。他是怎么了?莫非,他动了凡心?
“哎呦呦,好久不见啊凤佥,貌似一副很受伤的表情?怎么?被人间女子甩了?”能这般轻松和凤佥调侃的,也只有这位玩世不恭的龙神了。
“你怎会在这里?”凤佥不答反问。
“我自然是来游山玩水,顺便找找你这老朋友。你不在神位这段日子,自然是我帮你顶替职务咯,每天听那些凡人对凤神的祈愿我烦都烦死了。不过听来听去,我倒是听到个有料的。”说完这句,椎珉有意向凤佥看去。
注意到椎珉的目光,凤佥道:“作甚看着我?”
“就是想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说不说都随你。”
“还真是无情。”椎珉瞥了他一眼,故意道,“我想想是谁祈愿来着,哦对似乎是叫什么碧鸢的公主?”
凤佥心中一惊,椎珉见他面色一变,心中暗喜。
“唉算了,反正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儿,我就不打扰你了。”
“龙神且慢。”凤佥下意识地叫住了椎珉,却不知如何继续。
“怎么,又有兴趣了?”见凤佥面露难色,椎珉也不再刁难,“那碧鸢公主将上元节一见钟情某男子的事儿尽数说了出来,你说她喜欢的那人名字怎和你如此相像?冯谦、凤佥。她得知世间并没有冯谦这人时,心疾日益严重,病了。”
“她病了?!”凤佥不由得紧张起来。
“你紧张什么?莫非?”其实椎珉早就猜出那人是凤佥,凡尘哪有像凤佥如此惊才绝艳、绝世无双的人?
“是。”凤佥没有否认,脸色也变得忧郁起来,此刻他满脑子里都是她病了。
“如果我没记错,你明日涅槃,不去看她吗?”
“你知我……”
“那便让她也忘了。”
是啊,让她忘了,唯有如此,两不伤。
【陆】
夜色深沉,宫中的宫灯却点得极亮,宁静悠远。
凤佥乘着云来到她宫前。
他施了法术让侍从们都睡去,慢慢走到她榻前。昔日明丽的面容变得苍白消瘦,他禁不住伸手触及,心中满是怜惜。
不知你我的相遇,究竟是缘还是错?
碧鸢似感觉脸上异样,微微蹙眉,凤佥急忙伸开手,却听得她喃喃低语:
“冯兄……”
凤佥心如刀绞,如若他不曾在凤鸣街猜灯谜,不去应她的谜面,她便不会如此痛苦,他亦会一身清风,不恋尘世。
椎珉说得没错,人间的女子最让人怜惜,可人间的女子亦是一味毒药。
毒该解,梦也该醒了。
他俯身轻轻吻住她的唇瓣,又轻轻地离开。
人和神,终不能长相守。
翌日,没有人再记得冯谦,记得那个风姿卓群的绛衣男子。
碧鸢只觉得自己做了个长长的梦,抬眼看到床边的昆仑面具,却记不起是哪儿得来。
“沁朱。”
“奴婢在。”
“你可知这昆仑面具是哪儿来的?”
“奴婢不知,这面具似在公主殿中很久了。”
碧鸢疑惑地摆弄了会儿面具,又将它放回桌上。
那一晚的梧桐湖畔有着青澜城前所未有的七彩极光,如梦如幻,一片祥瑞之气。世人皆道神奇,却不知乃凤神涅槃所降的福泽。
【柒】
时日过得真是飞快,不知不觉又到了一年上元节。
皇后本欲给公主招婿,奈何拗不过碧鸢的性子,一拖又是一年。也罢,尽随了缘去。
琉璃彩灯挂满了凤鸣街,处处五光十色,好不热闹。
碧鸢戴着那枚昆仑面具一路将灯谜猜尽,正欲离开凤鸣街时,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
“公子可否一猜在下出的谜面?”
她回头,一袭绛色衣袍的男子站在她身后,对她莞尔一笑。那是张她从未见过的绝世容颜,丰神俊朗,绝世独立。
“请。”碧鸢作了个手势,示意他说出谜面。
“千雀百鸟朝,青澜赐凤鸢。”
闻言她似要想起什么,却怎么也想不出,双眸不由自主地湿润了开,只听她自己缓缓道:
“凤……佥……”
那一日,青澜城的凤鸢花开得极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