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泪》庸也

1、第 1 章

　　大风呼啸而过。
　　一个远行的人在人群中停下脚步。她睁开朦胧的眼，像出生的婴儿一般看着周围的一切。
　　今日。国王，大婚。
　　街上遍布老百姓。
　　王的新娘乘着高大雄伟的辇车，面容温和，貌似春日桃花，如同秋日秋水。衣着也甚是华贵，大红的喜袍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她轻启唇角，脸上挂着娇羞。
　　她目光如水痴痴地望着前方更加高大壮丽华美的辇车。车上那个头也不回坐的人，是这个国家的王，从今往后是她的夫君。
　　她的夫君。尉迟霄。年二十又七。相貌堂堂，文武双全，才智过人。
　　他们之前从未见过面。今日她也没能见到他的全貌。
　　因为他是瞎子。
　　据说四年前平定外族入侵后，他双眼就瞎了。从此他的眼睛上蒙上了一条缎带。那条缎带上，绣着一朵鲜红的蔷薇。
　　正在她望着自己的夫君出神的时候，前方的辇车突然停了下来。
　　她的侍女立马下车上前查看，很快侍女回来报告。
　　辇车前方站着一个失神的小女孩。
　　小女孩有些惊慌，任由前面的侍卫将她抱到一边。可她的目光一刻也没从坐在高高的辇车上的尉迟霄的脸上移去。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车队的行驶。
　　午时，迎亲队终于到达了皇城的最高处。那里有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令人仰慕，可望而不可即。
　　小女孩一路跟着车路，双眼又变得朦胧起来。直到到了宫殿脚下，她的双眼才重新恢复清明。
　　然后她看了看身边庞大的迎亲队伍。在那穿着喜庆的人群中，她看见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少年将军。
　　眉目如画，英气逼人。
　　她跑了过去。
　　抱住他的腿。
　　“哥，哥哥……”
　　少年将军，吓了一跳。觉得甚是好笑，这是哪家孩子乱认亲的。于是朝身边的部下笑道：“将这女娃抱开，嗯，顺便问问是谁家丢的！”
　　部下领了命，抱开小女孩。
　　小女孩有些沮丧，眼神晦暗下去。
　　这里的人都失去了记忆。关于她的记忆。
　　即便是她的亲哥哥，也失去了关于她的记忆。那可是与她相依为命一起长大的哥哥啊。
　　“徐将军！徐将军！我没有家人，我求你带我进皇宫参加王的婚礼吧！我就远远地看看！”
　　徐辉听小女孩这么说，有些诧异。蹙眉寻思了一会儿想到今日是国之大喜之日，实在不该动气，且看这小女娃也没什么威胁，便应承了下来。
　　小女孩儿挣脱那名部下，跑到徐辉身边，双手拉住他的衣袖，抬眸往他。
　　徐辉无法，弯腰抱起她。踩上马镫，翻身上马。
　　小女孩依偎在徐辉怀中，双眸看着他。
　　哥哥。
　　皇宫里早已摆好了宴席。
　　小女孩一上桌就开始大开阔斧的狼吞虎咽起来。徐辉见状骇了一跳。忙上前阻止。
　　小女孩却不依，直喊饿。
　　徐辉觉得有奇怪，但还是阻止了小女孩的行动。不然这样下去非撑破肚皮不可。
　　小女孩儿停了下来。一阵恍惚后，变得焉巴巴的。伏在徐辉怀里，半阖着双眼，看着远处。
　　远处，高高在上的王与王后正在喝合卺酒。
　　王妃一脸灿烂，王一脸愁容。
　　尉迟霄，这一日都心神不宁。
　　他不知在期盼什么还是在遗憾些什么，反正从早上出门迎亲到此刻，眉头就拧着，如同树干上的伤口一般不能平复。
　　就在嘴唇接触到酒杯的瞬间，他突然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他心中一骇，酒杯调到地上，然后顺着台阶，跌落下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然后众人见他从高高的龙椅上站起，脚步有些踉跄地跑下台阶，伸开双手，茫然地“望”着所有的大臣宾客。
　　王妃懵了，其他人也懵了。
　　除了小女孩。
　　突然之间，小女孩明白了。为何他瞎了眼。
　　他为了记住她，用自己的眼睛交换了记忆。

　　一旁的侍者，扶起跌倒的尉迟霄。
　　尉迟霄一站稳就推开侍者，喊道：“徐将军！”
　　徐辉一愣，立马应道：“王上。”
　　尉迟霄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你……你见到她了吗？”
　　谁？
　　徐辉蹙眉，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王上，怎么了？”
　　徐辉凑近了问。
　　蒙住双眼的缎带纠结了起来，形成了深深浅浅的沟壑。尉迟霄把身体站在笔直，好似只有这样气息才能畅通一般。不然他害怕下一秒就倒在地上。
　　呵，那不是他一个帝王能做的事情。
　　直到……
　　“哎呀，哪里来的野孩子，看你把王上的袍子都弄脏了！”一个侍者恶狠狠地打了小女孩的手一下。可她依旧紧拽着尉迟霄的袍角，幷不顾形象地用之擦油嘴。
　　闻言，徐辉定睛一看，也是一惊，正要上前阻止。不料，入定一样的尉迟霄却浑身颤抖起来。只见他慢慢滴蹲下身子，伸出颤抖的手，抚上小女孩稚嫩的脸。在接触到小女孩温暖脸颊的那一刹那，蒙眼的缎带被温热的液体打湿，那绣工精湛却又陈旧的蔷薇如同灌溉了血液一般艳丽灼目。
　　“你回来啦……”尉迟霄轻柔而怜惜地抚摸着小女孩的脸，颤抖着双唇，表情痛苦地说。
　　小女孩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蒙起来的双眼。
　　尉迟霄又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他摸到她娇小的身躯，一阵失望又一阵庆幸。
　　西周一阵静谧，大家都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这到底是演的哪一出，纷纷吧视线聚焦在他们身上，伸长了脖子，想要看个究竟，但又迫于权势，又不得早早作罢。
　　“那年你走的时候，全城的梨花一夜间都凋谢了。落得满地都是，就像一场华丽的婚礼落幕一样。你知道吗？那些树却好似一夜之间失去了生气，最后都枯死了……”尉迟霄说到这儿却笑了起来，看得周围人更是纳闷，他们似乎就没见过他们的王高兴地笑过。
　　“刚才，刚才，我竟然闻到了梨花的香气，”尉迟霄抱起小女孩绵软的身体，“我知道是你回来了。是你回来了！”
　　徐辉看着自己的王露出久违的满足而欢畅的样子。脑海中突然出现一幕幕奇怪的场景。
　　那是一个断壁残垣、硝烟四起充满了厮杀和鲜血的场景。
　　一个战略要地久攻不下，敌人眼看着就要将他们吞没。而朝堂内权利的争斗还在继续。
　　就在这时他收到足足拖延了三天才到他手里的快报。
　　哥，我已答应国师，从此后不再人伦，不入六道，终身侍奉神晔之神，以吾之鲜血，换吾家国之太平兴盛，我无怨无悔！
　　哥，永别了！保重！
　　他用手中的剑，将信粉碎，红着双眼一个人朝敌方的阵营冲去。
　　“我要杀光你们，我要你们偿命！杀啊……”
　　这场仗到最后，他们竟是以少胜多。敌方国王突然驾崩，军心顿时大乱，加上，这边哀兵必胜一鼓作气如同猛兽般扑了上去，敌军是落荒而逃。徐辉仍不死心，杀光了所有敌军才力竭倒下。
　　醒来。前程往事，都被装进了密封的盒子。那个由他照顾着长大的总是缠着他的小妹妹就如同那些消失的车辙一样再也找不回来了。
　　婚礼，在这样的插曲中，半途而废。
　　小女孩儿被留了下来。
　　留在尉迟霄身边。
　　同时留下来的还有徐辉。
　　此时他还没有完全恢复记忆，但，那一点点的灵光闪现，已令他不能承受，心恸得晕了过去。
　　小女孩儿不说话，任由尉迟霄抱着。两人这么近的相拥着，这样的恬静安逸。
　　“那场梨花的盛放与凋落是你见过的最后的风景吗？”小女孩望着早已褪去天真无邪的男人笑得跟孩童一样的面容，冷不丁地开口。
　　尉迟霄顿了一下。半天没说话。只是将小女孩抱得更紧。
　　“当初让你看着我接受祭礼是我不对，那种场面确实不是你该看到的……”
　　“不要说了！”缎带又被打湿，男人哽咽道：“那一刻，我也随你而去了……你好傻，为什么偏偏是你！是你……”
　　“这是神的旨意。我回来也是……”
　　听到这儿，尉迟霄突然焦躁起来。抱着小女孩儿在房里走来走去就是不说一句话。表情也变得极其严肃冷峻，浑身布满杀气！
　　蓦地听他吼道：“谁也别想再将你从我走边带走！即使他是神也不许！”
　　“傻瓜！”小女孩儿嗤笑一声，伸出纤细的手指点了点他的眉心。
　　男人猝不及防，浑身顿时瘫软心不甘情不愿充满了怨愤痛苦地倒在地上昏迷了过去。
　　见他晕了过去，小女孩儿在身前画了个符，顿时从幼小的身体里钻出一抹淡漠的灵魂。
　　灵魂苍白人无力，却依然拥有姣好的面容。
　　她轻轻地抚摸尉迟霄的脸。
　　“人鬼有别。你我终究无缘。今日我来只是了一桩心事。你我从此不再纠缠，你我也可活得自在，记住好好对你的王妃啊，她是个好女子，会给你生儿育女，你的儿女将会开辟更广阔的疆土，然后子子孙孙、江山代代，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忘了我，好好活着吧！”
　　灵魂说着，从灵魂的身体里露出一颗血色的珠子。灵魂伸手接住，放入尉迟霄口中。
　　“神侍之心头血可解百毒、可解百优、可治百病也可断情去爱……”灵魂擦了下眼睛，却没有一滴眼泪，灵魂看着自己的手发了下呆，遂又了然而苦涩地一笑解开尉迟霄眼睛上的缎带。
　　“早就不该留着的东西，毁了吧！”说着站起身指尖燃起一团火焰缎带瞬间付之一炬。
　　做完这些灵魂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小女孩。
　　这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几天前就饿死了。灵魂早已游离，如今只剩一副驱壳了。灵魂摇摇头，指尖画了符，小女孩儿的身体瞬间消失。
　　“现在我也该走了……”灵魂怅然道。
　　不料，尉迟霄在昏迷中挣扎着说：“不要走！不准走！留下！”
　　灵魂骇然，一个灵魂竟然也会有害怕的时候，转瞬化作烟雾。
　　见尉迟霄仍在昏迷，灵魂才恢复常态。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灵魂围着尉迟霄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头也不会的走了。
　　当你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你将再也看不到忧伤，只有最美的风景！除了我，你会过得更好！永别了，吾爱！
　　那一年，正是年少时。
　　漫山遍野的梨花开得胜雪。
　　他一袭绛红色劲装在树下舞剑似风，她一身粉色襦裙在树下起舞似蝶。
　　回眸间、转身间，眉眼交汇间，旖旎翩然、情深缱绻，那是要跨越千世万世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