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步去美洲》陈峰

2、二

　　二

　　学校在小镇一角，离街里远远的，四周铁栅栏围得严严的，出去回来都要签到，累计时间够一天就扣一天工资，够半天扣半天工资，教师都住在学校里，工作多数是两头不见日头，就是夜晚也大多上自习到九点，有时一周甚至数周也不出校门一次，生活周而复始，吃住依旧，劳累依旧，工资依旧，----不，是越来越少了。我同张老师们常常感叹，这就是我们的生活么，这就是我们的一切么，这就是我们的将来么，人们都说人生一次应在世界上留下点什么痕迹，就我们这种状态，慢说要在这世界宇宙留下什么痕迹，就是在这小镇，也鲜有人识，我们常常对着对方扪心自问当时电视剧里的一句话“这些年我们都干了些什么”

　　我们一家四口人住在一个21平方米学校分给的家属房里，就这样的家属房在全县中学当中也是凤毛麟角，我当初就是看着这家属房才调转到这里的，父母有病去世拖累了许多，至今所欠债务还没有还上，生活的重担似乎压的透不过气来，单位的工作又勾心斗角很不顺心，自己甚至常常半夜为生活的窘迫掉下泪来。

　　我们居住的镇子有一半是朝鲜族人，无论是镇上还是单位，某某下海或去韩国日本的消息不断传来，我们学校去年秋天刚参加工作一年的两个小姑娘，就停薪留职去广东了，而我一个大男人却还在这耗着。

　　出国，出国，成了我日思夜想的主题，似乎成了我眼前中唯一的出路。

　　在我办公桌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世界地图，我常常一望就是半天，美国，美国已经成了我心中的天堂，我无数次的默念着，我的心早已飞向了那个地方，我逐个城市看着，甚至熟悉了每一个州的具体位置，每一个城市的名字，每一个州的名字读起来都是感到那样的温暖熟悉亲切。

　　许多人出国是他们在国外的亲属给他们办理了关系，汇来了钱，许多单位的人出国是他们的单位有额外的收人，我呢，既没有海外关系，皇亲国戚，也没有什么额外的收人，连拿出1000元钱都没有。

　　我常算计着，如果在美国我们一家应该住在600平方米的房子，那一定是带花园的小楼，我们家四口人应该至少有2台小汽车，可我现在，一天的工资才能够买三斤猪肉，要命的是还不给你开。

　　去美国，去美国，一定要去美国，我心里无数次的默念着，就是爬，也要爬到美国去。可是爬，往那里爬呢，中间隔着个太平洋，往水里爬么，对着地图，我常常一想半天。

　　可有一次，当我正对着地图冥思苦想的时候，我的思想突然凝固了，我就像在地图又发现了一块新大陆一样的兴奋好奇，我的眼睛死死盯着最北面的黑龙江，挨着它的是太平洋沿岸的东西伯利亚山地，接着就是狭窄的白令海峡，过去不就是美国吗，不就是美国的阿拉斯加吗，我被自己的发现惊讶了，惊讶的几乎喘不过气来，我为什么不能穿过黑龙江，越过东西伯利亚，渡过白令海峡，去美国呢，应该是完全可以吧，我为什么以前就没有想到呢。

　　一连几天我都被这新奇的想法兴奋着，其成就感决不亚于魏格纳盯着地图看出大西洋两岸的凸凹吻合，从而发现创立了版块学说一样。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我似乎天生就对外面的世界有着无限的向往，天生就愿意做冒险刺激的旅行，在我到师范读书的第一个暑假里，我鼓动我姑舅弟弟同我去数百里外靖宇的姑舅姐姐家去，当然是身无分文，徒步而去，大多是在森林中的小路走过，风餐露宿三天三夜，当姐姐看到我们并得知我们是走来时，因惊讶张开的嘴好半天没有合上。

　　我在师范时读了小说《晚霞消失的时候》，这篇小说深深地迷住我和我的同学们，故事最后一章发生在泰山上，在我参加工作的第一个暑假里，用我的一个月工资35元钱，再加上向我们单位借了70元钱，坐上火车，直奔泰山，而我又舍不得沿路的风景，路过一般的城市都要观光游览一番，先是沈阳，天津，济南，泰安，在泰山上住了两夜，下来折回济南又去青岛，烟台，坐船去大连后回家，这些城市都留下了我流连忘返的足迹，我常常是夜晚坐火车，白天观光，这样就省下了住旅店的钱，历时十多天，只用了这区区一百元。

　　咳，要是独身该有多好呀，现在拖家带口，走起来也要牵肠挂肚，人身自由的最大限制往往是来自家庭亲属，但我已经在心底拿定了主意：洒家今天就要一意孤行了。到了1994年底，在家人亲属一片质疑声中，我同单位签订了停薪留职的协议，不过我没有讲要去那里，我独自偷偷完成了我要去路线的论证设计和准备工作，——去沈阳图书馆查阅资料，购买备品，准备照片，办理护照。只盼着1995年的春天早日到来，我便开始我的伟大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