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三][重卿]流年锁记》jesuisroi

1、流年锁记

　　流年琐记
　　一
　　“六界之中，唯人有情，可成夫妇。可偏有人不知珍惜……”
　　他面前的青年猛地抬头，刹那间双眼中似乎燃起了火焰。然而那火焰一闪即逝，取而代之的还是他所讨厌的固执神情。
　　不依不饶的争辩，无意义的争辩……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真正该珍惜什么，你难道不知？
　　重楼睁开眼。神魔之井里空无一人。

　　二
　　一切都是从紫萱开始的。
　　那时重楼刚刚意识到自己已爱上了那个紫衣女子。当时林业平早已过世，而他的转世还不知道在六界的哪个角落里转悠。紫萱在人间四处游走，苦苦寻找却始终未有结果，年复一年风霜侵染，每次他见到她，她都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憔悴。
　　重楼去了鬼界，在生死簿上找到了那个名字。然后他去见紫萱。
　　“他这一世叫做徐长卿。人现在就在……”
　　只是不忍再看她受相思折磨。尽管他知道，从今以后，徐长卿这三个字，将成为他无尽烦恼的根源。

　　三
　　紫萱注视长卿。她看着蹒跚学步的幼童一点点长成俊秀英挺的少年，看他每天读书习武，看他专心聆听师长的教诲，看他与同门说笑打闹。她注视长卿愈久，眼中柔情愈深。
　　重楼注视紫萱。他恨不得眼中只有紫萱一人，然而紫萱所在的地方，附近必有那蓝色的身影。
　　他看到她眼里的柔情，只是那柔情，从不是向着他的。
　　有时候，在被嫉妒啃噬得无法忍受时，他会在深夜出现在蜀山弟子的卧房，盯着那张稚气犹存的可恨的脸，寻思是不是应该让这个人就此消失。然而这种事，他毕竟不屑做。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让紫萱伤心。
　　然后。明月夜，锁妖塔，白衣长枪。狼妖赤炎。紫萱及时出现。她拥着失去知觉的长卿，泪水落在他的脸上，不知是喜是悲。
　　阴影中的重楼转过身去，双拳紧握，指甲把掌心剜出了血。

　　四
　　自从知道紫萱是水灵珠的承载者，重楼心里一直有隐隐的恐惧。
　　神魔之井长卿的幻觉，其实就是重楼一直以来的噩梦。
　　锁妖塔下，紫衣女子的身形像雾气一样散去。
　　而他总是晚来一步。
　　总是晚来一步。
　　而她穷尽三世时光追逐的人，没有去拉住她。
　　魔尊恨得发狂——为什么当紫萱为他一次又一次伤心时，他没有杀了他？为什么当紫萱为他自闭灵识时，他没有杀了他？为什么在神魔之井，当他亲口说出放弃紫萱的话时，他没有杀了他？
　　徐长卿持枪拦在他面前。而重楼只要动动手指，这个人就会灰飞烟灭。
　　他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理由要把这人留在世上。

　　五
　　十八年。生死两茫茫。
　　锁妖塔立在蜀山之巅，在天空的映衬下无比巍峨庄严。然而终究是座牢狱而已。与当年那如水般温婉的女子，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如今，它却是重楼唯一的念想。只要抽得出身，他总会来到蜀山，将身形隐在云中，对着那塔一望便是一天，就像从前看着紫萱一般。
　　只是和从前一样，不论他愿不愿意，总是会同时看到那个蓝色的身影。
　　重楼的心境却是渐渐不同了——追忆逝者的时候，总是希望有人陪伴的。而世上能如此忆着紫萱的人，也只有他们两个而已。
　　有时候重楼觉得长卿知道他在，因为他偶尔会仰起头，目光穿过云层，直看着魔尊的方向——重楼也冷冷回望过去，看着他的长发衣袍在风里飘飞，神情却温文宁静，再没有当初的锋芒。
　　就这么默默对视良久，终究无言。

　　六
　　“这是她的力量……她死后依旧护着你？”
　　徐长卿没有回答，只是靠在独孤宇云的胳膊上，脸色惨白如纸，嘴角却不住渗出血来，沿着下巴淌去，最后把长袍前襟弄污了一片。
　　重楼看着他，只觉得莫名的烦躁与苦涩从心底里升起，这些凡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是非不分！无知之徒率众攻打蜀山，你居然替他们抵挡！”
　　“多谢……相助……”
　　徐长卿声音很低，却是极其诚恳的——他明明同样无法容忍锁妖塔受到半点损伤，不是么？
　　这些凡人的想法……
　　重楼猛地转身，眨眼间便到了蜀山上空，俯视了半山的大营一阵，然后狠狠的一个魔血弹扔了下去。
　　他没有再去看长卿的表情。

　　七
　　世事无常。对于长生的仙和不死的魔而言，世间万事更是浮云一般，当初似乎永不变更的事情，转瞬就不复存在。
　　长卿到底还是辞去了掌门之位。他离开蜀山的时候，重楼在山道上拦住了他。
　　“你走或留，都与本座无干——但锁妖塔一旦受损，本座第一个便去杀了你。”
　　长卿没有辩解，只是对他笑了笑，倒好像魔尊是个蛮不讲理的小孩子一般。
　　“到时长卿恭候阁下便是。”
　　重楼哼了一声，化作红光消失。长卿转身向蜀山望了半响，然后也御剑离去。没有再回头。
　　之后重楼如常去看锁妖塔，却无法找回之前的心境。或许是因为锁妖塔上的五灵法阵已经消失，或许是因为远处醮坛上已空无一人。他觉得比以往更加孤单。
　　不知几时起，他不再去看锁妖塔。

　　八
　　后来重楼从景天那里得知，长卿离开蜀山后一直居无定所，四处云游，隔上三年五载会到渝州来探望故人，给小楼带些礼物。虽然他从来不说自己的去向，但从他带来的礼物看，所去的多是苗疆一带。
　　“他是想打听紫萱姐的旧事吧……唉，我却是一直瞒着他。”景天叹了口气，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我看他都还没死心，总以为紫萱姐还活在世上……倒也好，可以让他存个念想。”
　　重楼照常报以一声哼，心想此人果然是冥顽。又想到紫萱当年四处苦寻长卿，如今却反了过来，又不由得怅然。
　　锁妖塔倒后第二年，重楼在废墟旁看到了长卿。
　　却没有像当年说的那样取他性命，只是隐在一旁看着，看他跪在塔边，静默许久，再悄然离去。

　　九
　　其实重楼一直知道，紫萱的死不是长卿的错。之所以迁怒于长卿，只是因为自己不敢面对而已。
　　是你拔了魔剑，毁了锁妖塔。你所爱的女子，却因为封塔而死。
　　多少次他梦见自己拔出魔剑，锁妖塔摇摇欲倒，然后那抹紫影便出现在塔前，不等他伸出手去，便如同水雾般消失。
　　然后场景变换，他看见漫山的紫萱花，耳边有个声音在低声吟诵，宛如叹息：
　　“……萱花寂寞红，亭亭发几丛……凝露仰宿雨，窈窕舞秋风……”
　　“……姓徐的？”
　　重楼循声走了几步，就看见长卿立在不远的紫萱花丛里，却是对他视而不见，只微微仰头，低声吟那紫萱生前最爱的诗：
　　“……宜男不忍佩，仙人岂相通？……解语朝暮伴……忘忧……了残生……”
　　他吟到最后一句，似乎苦笑了一下，接着就闭了眼，缓缓向后倒去。
　　重楼猛地冲向他，胸膛像是要裂开一般——
　　——却是一梦。
　　神魔之井那虚无的黑暗向四周弥漫开去，就连他，也望不到尽头。

　　十
　　对魔来说，忽忽数百年，不过一瞬罢了。然而这一瞬之间遇到的事与人，往往永世难忘。
　　女娲族自紫萱后又延续了数代，无人再能记起她的名字。
　　景天早已入了轮回，他所爱的女子也随他而去。
　　重楼在人间的相识，只剩下徐长卿。
　　仙的寿命亦是有限，即便有千年光阴，也终有结束的一天。
　　重楼有时候回想，自己也惊讶居然望了这人这么久，比凝望紫萱和景天更长久——当初在生死簿上第一次看到这人的名字时，又怎会料到？
　　可轮到他离开的时候，自己能不能挽留？要怎样挽留……
　　又为什么想要挽留呢。

　　十一
　　很多年后，重楼又遇到了徐长卿——或者说，他“让”自己遇到了长卿。
　　那晚风雪漫天，户外寸步难行，长卿被困在雪岭镇的客栈，客房住满了人，只好在大堂的桌旁将就一夜。他一身行走江湖的利落装束，又因为四处漂泊染了风霜之色，看上去竟和从前那年轻的蜀山剑客有些相像了。
　　重楼忍不住现身过去，一声不响地在他对面坐下。
　　长卿只露出了一瞬间的诧异，随即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模样，微微笑着招呼。
　　于是昔日的情敌坐在一处静静饮酒，听着户外风雪呼啸之声，各自心里都不免有些微的感慨。
　　“阁下当年数度相助，长卿都未有机会道谢，实在惭愧。”长卿轻声道，又替重楼斟了一碗。
　　“本座做那些事不是为你。”重楼硬邦邦地说，却还是抬了碗与他一碰。
　　“我知道阁下是为谁。”长卿转头看着炉中火光，眼神飘忽。“正因为如此……我才要道谢。”
　　长夜过半时，长卿伏在桌上，长发遮了大半张脸，已是沉沉睡去。重楼在一旁看着他，竟隐隐希望这雪夜永无尽头。
　　次日风停雪霁。重楼在日出前悄无声息地离去。

　　十二
　　神魔之井空无一人。
　　“六界之中，唯人有情……”
　　魔尊低声自语，然后狠狠闭上眼。
　　谎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