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菁华遗浮梦》念想如蓝

16、月曜揽芳心（8）

　　月曜揽芳心（8）——

　　“唔…怎么会有青椒？”茝菁瞪着炒饭里的翠色颗粒，不悦蹙起眉头，她平生最讨厌的蔬菜就是青椒了。“怎么？你不喜欢吃？”封曜挑挑眉，有些诧异地搅了搅米饭，他觉得青椒维生素含量丰富才故意加了一些进去，却不曾料到茝菁会不爱吃。“青椒乃我天敌也！”“……”封曜又搅了几下，发现青椒不是很多，于是就擒着青花瓷碗腾到烛光下，用锡箔筷将青椒一一从米饭中挑了出来。

　　他挑得很仔细，很专注，仿佛是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蜡黄色烛光下，他的侧脸轮廓美好优雅，从她的角度望去，能看清他单眼皮折出的凹痕，月牙般顺着眼睑弯下来，漂亮到不可思议。“现在没有青椒了。”封曜直起身子，又重新坐回到茝菁对面。“你是第二个愿意为我挑青椒的人。”茝菁一把握住伸过来的清瘦手腕，双眼泛着亮光，就那样直直瞧着封曜。

　　他不会知道，就在刚才他的举动在她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除了爸爸再没有第二人这样为她做过，她犹记得当时爸爸一边慈爱地给她往挑着青椒，一边笑呵呵道：“菁菁以后还会遇到一个愿意为你挑青椒的人。”“是么？那他是谁？”年幼的茝菁仰起头，天真地望向爸爸。“一个除了爸爸外，最爱你的男人…当有这样一个人出现的时候，你可千万不要错过，因为他是唯一可以代替爸爸来爱你的人……”

　　“我很荣幸。”封曜微微一愣后旋即笑了起来。“封曜，因为你，我决定要疯狂一次。”是啊，她想疯狂一次，打开自己久闭的心扉，去迎接一段乱世中的感情。也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让她可以在这样的时空这样的地点遇到这样一个人。“……”这一次封曜是彻底愣住了，他实在摸不透茝菁的脾性，也跟不上她瞬息万变的面孔以及雷人的话语。因为他要疯狂一次！他该从哪个方面切入来理解这句话？

　　“茝菁，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茝菁收回手，目光幽幽似水，深邃热切。她本就没有旧式女子的矫揉造作，一旦确定了心意，她便会不顾一切去追求，即使知道此时的封曜对她并无那种男女之意，可她是夏茝菁，内心坚韧如蒲苇，意志刚强过炼铁，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她寻找自由幸福的脚步。“希望这一天不会太远。”封曜脸上挂着赧色，垂着眼皮为茝菁拉好被子。混沌中他也理出了一些头绪，只是爱情来得太快，他不愿去详究。

　　翠绿竹叶在细风中连成一片，偶尔翻出淡灰色背面，起起伏伏像是绿绸子摆出的微澜。毕竟是深秋时节，即使在这温热南地，那竹叶尖还是被霜打成了黄白色，窄细一绺儿圈着叶边，像是特意镶上去的银弧，倒比以前更精致了些。因着今天日暖风淡，封曜特地将茝菁抱在了门口的躺椅上透气，天空蔚蓝到有些透明，像是无澜海面，点点云彩便是海上浮动的白帆。

　　明晃晃的阳光金子般撒了封曜一身，他仍然穿着白大褂，此时正一丝不苟地检查着茝菁的伤口。“封曜，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形？”看着花圃中随风摇曳，唰唰作响的细竹林，茝菁拉住膝上盖得薄毛毯淡淡道。“夏铭澄好像拉着一副不找到你便不罢休的模样，大街上整天穿梭着盘查巡逻的士兵，尤其是城门口，从前些日子戒严后就再没松下来。”茝菁的身份是哽在他喉咙的一根刺，他不问不代表不好奇，他在等…等她主动对他坦白的那一天。

　　“那外边是怎么传我的？”她虽然诧异夏铭澄的执着，只是她更在意的是封曜对她的看法。“有人说你是郯军派来的奸细，偷走了军机要密，也有人说你是夏铭澄…”封曜顿了顿，见茝菁没有反应才道：“是夏铭澄十分喜爱的女子，因为犯了错偷偷跑了出来。”他的手在口袋中握紧温度计，仿佛要将那细细一根玻璃棒绞碎一般。

　　“如若我是夏铭澄在乎的女人，此时也不必在鬼门关走一遭，像个废人一样坐在这里了。”讽刺的微笑勾在唇畔，那么冷冽笑意上扬，看得一旁的封曜都有些心颤，一直以来他都认为茝菁是安静温淡，娴雅若花的女子，却不想她也会有这般傲然气势，舍我其谁的霸气，直逼得他不敢直视了。

　　“我与他就像两条交叉线，只是在命运的作弄下有了一次短暂交集，之后便会越走越远，如果真有什么是他留给我的，那便是恨了。”茝菁仰起头，将视线与蓝天平行，空阔的视野中有白鸽划过。“我也曾遇到过夏铭澄为了抓人而封城，却从未见过持续这般久的，若你不是奸细……”茝菁知道他想说什么，就连她都有些低估了自己在夏铭澄心中占据的地位，只是——那又干她何事。

　　“封曜，你相信我，夏铭澄只是我身边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注定不能在我心中留下痕迹，而那个能让我驻足停留的人，我想我已经遇到了。”茝菁歪着头半严肃半开玩笑逗趣道，只见封曜脸上突然烧起红晕，就连眼神都不自在地飘忽起来，看也不敢看她。茝菁捂着嘴咯咯直笑，这么纯情的人，她还真是遇到宝了呢！

　　“我爱洗澡，乌龟爱跳…噜啦啦噜啦噜啦唻。”坐在撒着桂花瓣的大木桶里，茝菁一边扑腾着水花，一边引颈高歌。施然在身后为她揉搓着头发，细长的手指小心梳理着。茝菁的头发本来就乌黑顺亮，所以施然下手时分外温柔，就像对待易损的艺术品。“夏姐姐这歌词好奇怪，不过曲调却好听的紧。”“这是我们家乡的一首歌，来！你跟我一起唱。”茝菁转过红扑扑的小脸，娇笑着用沾满泡沫的手指点了点施然带着雀斑的小鼻子。

　　“我不会唱歌。”施然害羞地摇摇头，便继续垂首搓弄着茝菁的头发。“施然，你为何会叫这个名字？”掬起一湾温水洒在胳膊上，茝菁随意地问道。突然安静的氛围让茝菁不明所以转过头，却见施然呆愣在原地，就连手中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名字是少爷给我起的。”施然焯起水瓢将水倒在茝菁后背，声音有难掩的失落。

　　“那你是封曜买回来的丫鬟？”在茝菁看不到的背后，施然黯淡地摇摇头，眼里飘过浓浓哀愁。“是少爷救了我，为了报恩我便留在了这里做丫头，少爷从没有限制过我的自由，他说我什么时候觉得报完了恩，跟他说一声就可以离开。”掰住桶沿，茝菁小心翻转过身子，从施然忧伤的语调里她已经明白了一些东西。“封曜救过你？”“嗯，当时家遭不幸，而我也…幸好遇到了封少爷，我才能继续活下来。”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施然有些痛苦地绞紧棉布衣摆，仿若要将那一块布料扯落下来。

　　“原来你也是被封曜救的。”茝菁重复着这句话，黯然神伤地将身子滑进飘满桂花瓣的温水里。“少爷给我起了施然这个名字，就是想着让我能对以前的事释怀。”施然再说了些什么，茝菁没有认真去听，只是感觉有些精神怏怏没了兴致。匆匆穿好衣服，让施然将伤口擦了药，她便早早躺回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