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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闲适有瘾 于闹市中听 ...

  •   1于闹市中听曲
      他度过了近十年里最最闲适的一周。每日乘公车观光这座正努力发展建设的城市,随意上一辆车,随意在觉得特别的地点下车,或者在进入交通拥堵路段时下车,然后行走。常能看到隔断路面显示施工中的白色或蓝色铁板围墙,以及悚然挺立的衬着绿色隔离网的脚手架,横空飘着某某建筑的红条幅。这些存在很是让人皱眉,但是它们昭示着城市的生命力,无论弃旧立新的前景是否真正美好,这座城市在用力地生长着。这个过程,以及过程中的一切,不见得讨喜,却必须得存在,就像人年轻时的冒失、唐突、初生牛犊的勇气。
      参杂在这些热闹变化之间的是安静度日的香樟、梧桐、木棉、杜鹃,以及时常闻得花香却不见树木的桂和生着橘色精致果粒或细碎花朵的不知名乔木或灌木。当然,还有各种旧建筑、旧街道以及旧民宿,它们着实不能像植物们一般安然,非得惶惶戒备着方能保全。
      这座城市的旧貌其实很是娴静,此时混在改造后的新都市里,倒像外来户似的显得突兀了。被岁月剥离得黯然失色的它们,只得哑然默认侵入者的喧宾夺主。
      每到午后,他会回到第一日去过的湖边,在暖阳树荫下看那一湖白鸥。三两刻钟后,转进湖心园亭,看那个人舞蹈。
      无论是之于红嘴鸥,还是之于满园舞者,他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自是不能飞翔浮游,却也不会舞动跳跃。
      南依再未同他交谈,偶尔眼神交错,也只是微微点头示意。湖里的鸳鸯第二日便不见了踪影,换做一只通体黄褐、单单环颈雪白的大鹅,它懒洋洋地浮在树荫下休憩,短颈优雅地蜷着,长嘴埋在羽翅里,几个小时一动不动。

      正式开始上班以后,他的日子顺势恢复常态。进入一个新的环境,他几乎不需要适应的过程。当一切陌生的物什及人被冠名之后,剩下的就是快速熟悉。这是他所擅长的。
      两周之后,他莫名地开始烦躁,闲暇时会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尽管很快发觉,却足够他困惑。这座城市的云似乎格外的多,时而快速地变换形状,时而浓厚地静止低垂,每一次抬眼望去,总是不同。可是,这不能构成发呆的理由。
      再次见到白鸥、舞者、湖水与花时,他的烦躁情绪奇异地获得平静。本能对美好事物的渴求,除了这个解释他想不出其它。
      他依旧站在人群的外围看那个人舞蹈,依旧自动屏蔽同他一同起舞的一干舞者。原该是悠闲自在地一件事,但是他的表情任谁看来都会觉得匪夷所思。如果不是泛着若有似无地笑意,那张脸大概已经严肃到可以用凝重来形容。
      一曲终止,他眼神直硬地站在原地,连脖颈都不曾转动。两人目光交错,南依点头示意,之后转开眼,转开身;片刻之后,南依再次转回视线。他始终保持着相同的动作,雕塑一般,一动不动。
      两人对视许久,久到引来旁人侧目。受到友人的疑问,南依再次错开眼神,答过友人之后,走近他。
      “嗨。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
      看着他带着些许尴尬的笑脸,南依忽地就不那么生气了。
      “阮煜印。”
      “嗯?哦……南依。”
      “你……”
      “去那边吧。”南依打断他明显的艰难措辞,随手指了一个方向。
      两人顺着石板路慢行,默默无言。所走的方向与他来时的方向相反,是他未曾去过的区域。这一条路的尽头有几间小食店,出售地方小吃以及点心饮品。南依径直走进冰激凌店,要了两份奶砖,递一份给他,之后步出店外,转进与来时垂直左转的路。
      鲜奶制成的雪糕装在纸盒里,洁白透亮,南依边走边用小勺挖食,放一小块儿到嘴里,眼中晶莹显出满足。
      他探究地看着身旁的男人,或者说男孩,他想知道为何他身上总有奇异的混合,男人同女子,成人与幼童。越是接近,就越被吸引。他似乎有些明白自己为何这样执着于同他相识。
      “不吃吗?”南依问。“不甜的,有牛奶的鲜,香味淡,却持久。即便不喜欢鲜香,解暑也好。”
      “现在,还不到暑季吧。”
      “借口而已,何必那么认真。”南依决定不再理他,认真吃起雪糕。
      他实在做不出边走边吃的举动,于是只得将盒子捧在手里。
      走不多远,耳边传来乐音,咋咋索索许多种。再多走,乐音渐次明晰,壮硕乔木之下有人群聚集,三两群演奏者彼此间隔不远,各自鸣音。此处毗邻马路,时常有车辆通过,而无论是演奏者们还是听众都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全然地忽略乐音之外的一切。
      南依在一处圆形花坛的边沿坐下。花坛的左边是一个五人组合,围做一圈,靠湖边的男子敲击非洲鼓,其余四人弹奏吉他,或坐或立。几人都是上了年纪的老者,六十开外的样子,或不苟言笑,或随音轻哼,或眯眼慢摇,很是安然享受。
      花坛的右边是两人的合奏,或者不能说是合奏,他们操着民族乐器,合着五人组合的乐音,与吉他完全不同的音色,声音在这闹市中算得隐约可见,却格外捕捉耳朵。其中一个是二胡;另一个是圆形琴身的弹拨乐器,音色宛如清丽女子,长发散肩,素衣曼舞,似是琴身所刻飞天,神韵转音。
      “那个是你本家的乐器诶。”
      “嗯?”他正全神浸入那不知名乐器的曼妙音色,忽的就被南依凑近说话的气息震了神。
      “你不是在听那个?”
      他点头。随即问那个是什么乐器。
      “阮。”
      “声音真好。”
      “有那么好吗?”南依因他语气里的低沉着迷而困惑。“唔,该不会那是你的本体吧?”
      “什么?”
      “本体啊。妖精们不都是用他们的本体做姓氏或者做名字的嘛。”他意料之中的呆滞表情让南依心情大好。“开玩笑的,你怎么可能是阮。”如果是的话,一定音色极差,只会绷直了一个调咚咚作响,南依在心里补充。
      乐手们换了音乐,奏起一只八十年代的俄罗斯民歌。他只觉乐音熟悉,转眼看去,五人组合里多了位雍容富态的阿姨,双手捧在胸前,眉目带笑。歌声响起,清亮动人,抑扬跳脱,全然不像出自华发妇人之口。
      “田野小河边红梅花儿开
      有一位少年真使我心爱
      可是我不能对他表白
      满腹的心腹话儿没法讲出来
      ……”
      人群中有人随乐音起舞,一个穿藏蓝布裙,一个着彩色染印披肩,两位皆是白发的妇人。
      “去跳舞?”南依建议,语调轻巧。被拒绝是意料中的事,只是,那人神色中的抱歉与挣扎有些难解。“别在意,我随口说说的。那个,再不吃就化掉了。”
      他掀开奶砖的盒子,拆了木勺的包装,递给南依。
      直到霞光漫天,人群散去,他们才在湖边道别。

      2在山林间赏花
      与南依相处的周末午后对他来说是一种奇异的体验。他们几乎不交谈,只是安静坐着,听那些民间音乐家们演奏或熟悉或陌生的乐音,内心有无可名状的平和。
      再一个周末,他见到了不一样的南依,穿格子衬衫牛仔裤的男子完全失掉了他初见时的柔媚,倚立在湖边,周身漫开慵懒,似极了湖中休憩的大鹅。他下意识地去看那一片树荫,却发现荫凉中又换成了鸳鸯,并游的水鸟在那一小方天地中缓慢移动,似是散步。
      “去看樱花。”南依说。
      “今天不跳舞吗?”
      “嗯。想去看花。”
      “去哪里?”
      “上山。”
      所谓山只是地势较高的公园而已,与在闹市的湖一样,山也在闹市。它是花海,是寺庙,是动物园,是游乐场,也是野炊地。道旁的花池里种满各色花朵,色彩极致艳丽,他只能认出雏菊与蝴蝶兰,其余一概不知名目。南依却是认识全部的,边走边将所见花种的品性与花语娓娓道来。他认真倾听,间或提问,几乎全副心神都被身旁男子吸引,先前的慵懒气息染上花香,让那人不似真实存在。恍惚间,他想起南依之前说的话,“该不会那是你的本体吧”,类似假设在他心里绕过几遍,愈想愈觉得那人是花中仙子。
      他们顺着导引樱花林的路标前行。过了花坛,道旁便多是漫开的迎春花,入眼尽是大丛大丛明媚灿黄,很是惹眼。他一直以为迎春花是粉红色,或者至少是红色系,从没想过它会拥有阳光一般闪耀的色彩。如此爽朗的欢迎倒是更显出春意盎然。
      南依说,迎春花的花语是相爱到永远。
      破冬而生的花,必是拥有执念的,他想。
      他们所走的路是一个缓坡,或许是因为感官全数被身边的人及繁花吸引,直到看见有下行的阶梯以及灌木丛后的凹地广场,他才发觉已经身处半山。迎春花在上一个转弯之后消失,路旁只零星几棵海棠树,其余的便都是常绿灌木了。
      经过大型动物的囚笼之后,入眼的又满是海棠。妩媚的垂丝海棠立在道两旁,韧细枝条在空中会合,结成粉红长廊,全然是他的认知中春日的专属色彩。在花廊下行走,有风经过,花瓣窸窣落下,虽不似樱花雨那般盛大,却也格外动人。长发姑娘随着飞散的花瓣舞蹈,被捕捉入镜头,然后笑着与持镜人跳跃相拥。花廊下的人们都如此般甜蜜。
      走出海棠花廊,再穿过游乐场,终到达樱花林。这里是一处奇妙的所在。白的粉的红的花朵一树一树热闹地盛放着,树下的人们热闹地欢愉着,左右两座凉亭里乐音热闹地唱响着,林边石桌群上的麻将纸牌想必也是热闹的。身处其中,他竟觉不出喧闹,所有的声响混合在一起,都不似风过花雨落那般震耳。他站在树丛间呼吸生活别样的味道,心内真正放松下来。
      相比于樱花,他是更喜欢海棠的。拥簇成团的樱花看似柔弱,美则美矣,却是太过激烈。燃放出极致的美丽,之后用最华丽的方式遽然毁灭,一切都停留在最美的时刻。
      而南依,却是喜欢樱花的。他安静地站在树下,眼前便是繁复花朵,花瓣颤巍巍地抖动着,似乎风再大一些,或者重重呼出一口气,它们就会欢腾着四散而去。
      “同运的樱花,尽管飞扬地去吧,我随后就来,大家都一样。”
      南依因他念出的诗句而顿住了神色,片刻之后,才将视线转向他。他是无意识地脱口而出,此时被南依盯视,才惊觉,多少有些赧然与无措。
      “能再说一遍吗?”
      他自是欣然重复。
      再一次说出口,平白地生出些感慨。对于年少时的些许回忆似是被这诗句扯住衣角,紧跟着就显露在眼前。
      他说,这一句诗是从十多年前看过的电影里听来,那时很受感动,却不曾想,到现在还记得。
      他说,那时候最迷电影,所有的事儿都不及电影重要,可以因为一部《悲情城市》而喜欢侯孝贤迷上梁朝伟,甚至想要去台湾看一看,甚至,想要当导演。
      他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忘记了什么是着迷,甚至陌生于欢喜。
      他始终表情僵硬,说着感伤的话,音调却是平直的,只在末了露出些许苦笑,嘴唇轻抿,想来其中的味道也是苦涩的。
      来跳舞吧。南依说。语气中含着邀请,不强硬,却也不容拒绝。
      “好。怎么跳?”他一丝犹豫都无的顺口答应,似是一早做好了准备,只等对方说出邀请。
      “随便跳。跟着听到的音乐,或者跟着身体的本能。”
      南依舞起的是他在海棠树下见过的集体舞,随意地前后摆动手臂,脚步踏着音阶点动,看上去很是简单。他尝试着模仿南依的动作。不必看那人憋笑的脸,连他自己都觉出难以抗拒的僵硬。
      “要放松。不只是身体,这里也要放松。”南依说着,伸手在他心口轻拍。
      樱花树下的人们三三两两地在他们身边聚拢,男人,女子,小孩,老者,两个人的互动变成了真正的集体舞。他更加手足无措。南依则笑容更盛。有几个孩子牵起手,更加随意地动作,渐次地,围做一圈的人们都牵起了隔壁人的手。
      “忘了你自己。”南依似是终于不忍,顺着动作的摆动,凑近他说。他从交握的手感受到那人传来的局促,是真的想同他共舞,却也是真的难以放松。
      南依的声音飘进他耳朵里,有奇异的触感,柔糯地如同沾染肌肤的樱花花瓣。他的笑容在他眼前放大,混着樱花的甜香,杂糅在不同音色的笑声里,撒开一张无形的网。他毫无自觉地落入网中,被束缚着,却逐渐放松下来。
      很多年前,似乎也这样舞动过。那时四周飞散着的是雪花,而非樱花。那时也握着谁的手,在一片欢愉笑声中内心柔软清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闲适有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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