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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脱困  从科尔沁 ...

  •   从科尔沁逃出来已经是第三天的清晨,天刚擦亮,我稍稍靠着孟儿打了个小盹便又立刻动身。
      那晚即便是他们所有人都醉得不省人事,过了这么长时间,哪还会搞不清楚整件事情的真相?待缓过那口劲,大金的士兵还有联同科尔沁的人就一定会追上来,保不定这会儿已经在路上了。
      所以,在此之前,我必须快马加鞭,有多远跑多远,快跑!
      在白茫茫的大草原上,像一只无头苍蝇似的瞎赶了大半天路程,我也没弄清楚自己现今置身何处。漫无边际的前方,疲惫不堪的身体,饥寒交迫,风雪飘摇,想起自己被莫名其妙的送来这个鬼地方,如今又一个人孤苦伶仃的遭受这份苦难,胸口闷闷的,眼眶也渐渐湿润起来。到最后就连孟儿都给我添堵,经不住连日长途跋涉,耷拉着脑袋不肯前行,我只能下马牵它,这样一来,脚程就更慢了。
      天色眼看就要黑了,我前一秒还在为今晚在哪儿落脚犯愁,心想不会又是抱着孟儿的大腿取暖过一夜,下一刻却惊喜的发现不远处的灯火牧民人家,一顶顶蒙古帐篷,一个紧挨着一个。
      “来来,这是晚饭留下来的馅饼,还热腾着呢,快吃吧。”一个年纪约莫比我大个两三岁的妇人热情的捧来吃食,我虚弱的笑了笑,连忙伸手接过,狼吞虎咽。
      “慢一点,别急,这还有热乎乎的羊奶,要喝一口吗?”
      我鼓着腮帮子摇摇头,顿了一顿,舔了舔干裂翘皮的嘴唇,咧开嘴,“我喝水就好。”
      有多长时间没有这样好好的吃上一顿了,自打从科尔沁出来,我压根儿就没进过一粒米粮,怪只怪自个儿当初一时心慌乱了头绪,连最基本的干粮行囊都没准备就没头没脑的跑了出来,铁定是撑不过几日的,接下来又该如何打算呢?
      “那个,我的马?”
      那妇人微笑了笑,手心轻轻拍打着怀中熟睡的女孩儿,“你放心,我丈夫刚刚把它牵到别处去喂它了。”
      我点了点头,视线触及她胸前的幼孩,不禁脱口问道:“你女儿?”
      她低头看了一眼,目光逐渐放柔,笑容温婉,“是啊,这是我的小女儿,已经三岁了。”
      “啊?”我大吃一惊,那妇人顿时眼神疑惑的看过来。
      十七八岁的年纪,在现代算起来也顶多是个高中生,却已育有一双孩儿,这样看来,早婚早育的风俗在这里早已经习以为常,上至皇室宗亲,下至寻常百姓,皆是如此。
      我低低的嘘叹,自己始终不能同他们一样,安然处之,就这样接受命运的安排。
      “看你穿戴不俗,女孩子家的怎么一个人大雪黑天的在这大草原上,你可是迷了路?要往哪去?”
      “我……”我正琢磨着编个什么悲情可信的故事来搪塞她,忽听外头一阵隆隆的马蹄践踏之声,声势如洪,越逼越近,我心倏地一个咯噔。
      就在这时,一个高头大马,长相敦厚的男人从帐篷外走了进来,一边拍打掉身上的雪粒,一边跺着脚,搓手哈气,“怪了,都这个时候了,大冷天的,哪来这么多人赶路?”
      “赶路?都是些什么人啊?”妇人起身将孩子放在暖榻上,里外裹着毛毯,仔细拾掇好。
      那男人疑惑的呲了一下嘴,“不知道啊,咱们这块地方平常没什么人来,左右就是我们几户人家,可是你听,外面那声音,少说也有几百人……”
      我噌地从软垫上爬起,二话没说的跑到门口探出头,前方距离差不多五百米处,火光连连,乌压压的一片人头,两面一红一白的大旗幡在火光映衬下显得尤为醒目,心中郁结难抑,竟然这么快就追来了……
      “我的马在哪?”我倏然回头。
      那妇人的丈夫许是被我紧张的语气吓到了,愣了一瞬,往东指了指,“就……就在后头那块地方吃草呢。”
      我向他们微微行礼,做了个告别的手势,“多谢你们的款待,眼下我还要赶路回家,就不便多留了。”
      那妇人似乎还想多说什么,我转过身,再没有片刻耽搁,快速冲出帐篷,找到孟儿。
      这家伙倒却丝毫没有感觉到山雨欲来之势,鼻头呼哧呼哧,大口大口的吃着青草,享受它的晚餐,对于我的拉扯,竟是不肯挪动半分。我恨铁不成钢,都怪平日里太懒散,连着马的性子都随了自个儿,加上这一年我不在科尔沁,这小家伙更是空闲得很,肚子底下的膘我看是越来越肥了,这次会被大金的人马追上,全怨它脚程慢!
      “走啊……孟儿,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我小声劝导,使劲拽着缰绳拖拉,孟儿却对我置之不理,纹丝未动。
      “孟儿,快走啊……”我怒火丛烧,感觉到远处的马蹄隆隆声一点点逼近,地皮跟着微微发颤,我不得不狠下心撇下孟儿,带走马上的弯刀系在背上。
      向东一口气跑了七八百米路,等到眼前再也望不到那一排排蒙古帐篷的影子,我终于精疲力尽的一屁股跌倒在茫茫雪地中,胸口起伏不已,我大口大口不住的喘气。
      要死啊!按照这样子跑法,人还没被他们抓住就先把自己活活给累死了!太得不偿失了……
      我拍着胸脯缓气,眼前黑影晃动,突如其来蹿过来一只小东西,借着月光定睛一看,我愕然的发现这是一只小狍子,全身呈土黄色,竖着一双尖耳朵,两只乌黑透亮的大眼此时正滴溜溜的盯着我瞧。
      我愣了一会儿,试探着伸出手,小东西却没有闪躲,反倒向我更贴近两步,我欣慰的摸了摸它的头,替它拍掉背上的雪珠子,“从哪来的小东西?外头冷,快回家吧。”
      小狍子不理我,一颗小脑袋转来转去的,也不知道它在瞧什么。我坐在地上歇够了,正打算爬起身,只听得耳边嗖的一声,手臂上忽然擦过什么利器,划破袖子,我眼睁睁的看着身旁的小狍子被射中一箭,它低叫一声,倒在雪地中,颈部不住的淌出鲜血,冒着热气,小小的身躯颤抖不已。
      我怔住,呆了两三秒,一股怒火猛然间涌上胸腔,我转头看向来人,只见对面站着一个身穿蒙古大袍的男人,手里持着弓箭,模样在黑夜中看得不是十分清楚,而他那张香肠似的厚嘴巴此时张得老大,他瞪了我一会儿,眼神豁然发亮,慢慢朝我走过来,“哪来的美人胚子?哈哈……今晚可真是大丰收啊!”
      “我呸!你别过来!”我抽出背后的弯刀指向他,一步步后退,可来人明显不惧我这绣花枪的姿势,嘴边的笑容是愈发□□,我跺了跺脚,想当年自己怎么也是参加过跆拳道社的,只不过……悔恨当初因为第一次练习就被摔得腰酸背痛,全身瘫软,让我足足一个礼拜没有好好走路,以至于后来便是社长打爆我电话,我也没再敢去训练……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倘若之前有好好的学上几招,这会子哪还会有这个坏胚子好果子吃!
      “美人是从哪来的?我可从来没见过你?跟爷回家,让爷我好好伺候伺候你……你看这荒郊野地连个人影都没有,一会儿美人遇到什么豺狼野兽就不好了……”那男人扔掉手中的弓箭,作势要来抓我,我噫呼一声,握紧弯刀,朝他胡乱挥舞,他反躲不及,胸口的袍子被划破一大道口子,谁知他不怒反笑,“好个张牙舞爪的美人,我喜欢!”
      我紧握拳头,骨节吱吱作响,如果可以,真想就这样打爆他的贱脸!“放肆!你可知我是谁?我是科尔沁的格格,你若再敢无礼,当心科尔沁的人饶不了你!”
      “哟,小美人还是个格格?格格这样的金枝玉叶,爷我今晚儿可得好好疼你了……”说完他贼笑两声,整个人直扑上来,我转身没跑两步,脚因为被冻得僵硬发麻,我一个趔趄,脚步没站稳,被他逮个正着。
      “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奋力挣扎,抬脚踹他,那恶心的男人用身躯按住我踢腾的双脚,双手抓住我的手,那张臭嘴呼呼的喘着粗气,在我颈上脸上使劲摩挲。
      我强忍住胃里泛上来的恶心,紧紧咬住牙关,眼见着刚才被强挣开去的弯刀被丢在一边,我愤恨难挡,可是只凭哈日珠拉这具柔弱的身体又怎么也拼得过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的蛮力,瞬间所有羞愤与酸楚涌上心头,因为身上的男人已经开始疯狂的撕扯我的外袍。
      “不要——不要——”我厉声尖叫,他不顾我的踢打,粗暴的撕去外袍,裂帛声在空旷寂静的草原上分外响亮。
      我痛恨的闭上眼,倘若是这样的结果,我又何必千辛万苦逃出来?我又何必往这世间走一遭?老天爷,你对我,何其残忍!
      哒——哒——哒——
      耳畔地皮发出剧烈震动,我还没来得及睁眼看清来人,“咻——”,身上的男人突然停止了动作,我缓缓抬起眼睑,感觉脸上湿湿的,视线上移,他嘴角慢慢溢出一抹鲜血,双眼翻白,黝黑的额心被一只箭羽硬生生穿插而过,箭没其额,血肉模糊,死状恐怖,他啪地倒在我身上。
      “啊——”我吓得失声尖叫,双手掩面,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哈日珠拉!哈日珠拉!是我……哈日珠拉……”身上重力陡然间消失,一双手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熟悉的声音,醇厚的声线,我渐渐冷静下来,手掌离开视线的同时,我清楚的看到了面前这张冷峻微白的脸孔,眉心深拧,漆黑深邃的瞳眸倒映出我此刻狼狈不堪的凄惨模样。
      “皇……皇太极——”我终于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所有委屈和伤心,放声大哭起来,伸出双手紧紧搂住他。
      我想这辈子,这是我第一次敢这么大声的叫他的名字。
      我承认,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极了!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所有隐藏于心的恐惧和不安骤然消失不见,胸口积压了数日的浑浊闷气也顷刻间喷薄而出,整个人一下子就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轻松无比。
      皇太极身子僵硬了一下,扶住我的肩膀,将我推开,“你这蠢女人,你到底知不知道死这个字怎么写?你以为放了把火就能逃得掉?你当所有人都是傻子吗?要想顺利掩人耳目,你至少也要安排一具尸体放在火场,让别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感觉整块肩胛骨都快被他捏断了。皇太极发狠的样子我不是没有见过,之前在跟阿丹娜打架之时,便见过他的疾言厉色,以至于就连从小被宠惯了的阿丹娜都被他吓得怔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我慢慢止住哭泣,用劲挣开他,亏我刚才还在心底被他感动得稀里哗啦的,这会儿什么感觉都被他这股子怒气冲得烟消云散。
      “你这么凶干嘛?我从来就没想过要诈死,那把火我只不过是想声东击西而已……”
      “那你逃脱了吗?”他冷冷的说道:“自以为凭借一己之力就能逃离这块是非之地,你可知大贝勒早前便发现你有所古怪,那晚偏是他喝得最少,神智最为清醒,倘若不是我设法绊住他,你以为你还能逃到这?在这方圆百里之内皆是大金的兵马,想逃,你还能逃到哪去?”
      咚!我胸口才刚放下的巨石此刻因皇太极的一字一语,又重新残忍的从高空坠下,狠狠的砸压在身上,在那刹那憋闷得我快窒息。
      皇太极说得没有错,他说得一点也没错!
      仅凭我自己的这点小聪明和微薄力量,我尚且能逃出科尔沁,却不能真正逃出努尔哈赤的手掌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这片白山黑水间,皆是这些王侯将相的统领范围,就算是离开,我也还是在这个时空,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走?我还能去哪?偌大的天地间,我还能,何处容身?
      难道真就从了命运,嫁给努尔哈赤?一想到这,身上的力气被猝然抽空,我盘坐在雪地上,只觉心里空落落的,酸涩难抑。我突然好想哭,事实上,我也这么做了,眼泪像断了线的串珠般从眼眶里流出落在地上,渗进厚厚的冰雪中。
      皇太极原是冷着一张千年冰山脸,在看到我脸上的泪水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孔终于有了一丝缓和。
      “好了,别哭了……”他显然不会哄人,手掌拍了一下我的背,似乎觉得力道有些大,便又轻轻拍打。
      我压根儿就不听他的,最初的眼泪是被他气得强收回去的,但这一次,泪水就像是怎么也流不完似的掉个不停,似乎是要把心里头所有的苦楚一次性流个光。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方才话说得有些重了,但却是为你好,你一个女人在外面,会遭遇到什么你想过吗?刚才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他没再继续往下说,紧紧抱住我,我虽在抽泣,空白迟钝的神经却还是能清晰的感受到他手臂下的轻微颤抖。
      不知道就这样漫无边际的哭了多久,我终于抵不住连日来的疲累和紧绷,倒在这个短暂却温暖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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