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落清宸》榕哥

13、冰释 是日,刚

　　是日,刚至未时，乌拉那拉氏遣人来西院禀说，宫里来人传大妃之谕请各位贝勒，八旗亲贵的众内眷进宫共赴晚宴。
　　我是科尔沁的格格，又是四贝勒侧福晋的侄女，顶着这双重身份，自然是被邀出席的。
　　初次进宫，在仪表上不能有失体面，需得从头到脚好好装扮一番。哲哲怕托娅一个人忙不过来，又唤了两个小丫头给我梳妆更衣。
　　托娅在我脑后编了两股辫子，长长的垂在胸前，替我披上一件淡粉色白蝶织锦缎袍，末了，又拿红木梳子抚了抚我额前的刘海。
　　科尔沁的穿着打扮原本就及其类似于女真族人，现下这副样子倒还真似模似样的成了一个大金的格格。
　　望着古铜镜中娇嫩柔美的脸蛋，心里总浮生一丝不真实。我极少照镜子，更别提在容颜上做什么粉饰，镜中的小人未施脂粉，却肤似胜雪，眉眼娇俏，我多看一眼，整颗心都觉得泛渗。
　　乌拉那拉氏身为大福晋，自然同豪格和洛格坐在前头的一顶红色大轿中，哲哲同我与洛博会则是坐在后面的绛色轿子里。狭小的空间实在容不下三个人的身量，洛博会索性小手缠住我的脖子，整个人似八爪鱼般抱着我，坐在我腿上。
　　眼下已近四月，气候转暖，在这低矮逼仄的轿中，空气不流通，加上洛博会那小鬼一整坨的挂在我身上，我哪受得了这熬人的温度，额头和后背涔涔的冒出热汗。
　　直到半个时辰后，轿子终于停歇落地，我急着从轿中出去，不等奴婢打起骄帘，半拖半抱的将身上的洛博会一同带了出去。
　　“呼——”闻着外头新鲜沁凉的空气，不禁心满意足的吐出一口气，刚刚真是快憋死我了！
　　“姐姐，你没事吧。”洛博会白嫩的小脸上微沁出点薄汗，因着热度，两腮红扑扑的，像个熟脆的红苹果诱得我想大咬一口。
　　我摸了摸他的发顶，轻柔一笑，此时前头，乌拉那拉氏弯身端庄优雅的从轿中走出，洛格紧跟着蹭在她身旁，而豪格最后不紧不慢的踱步而出，低头捋了捋褶皱的袍角，面无表情的抬眼。
　　哲哲不知何时也已下轿，站在我们身旁。
　　“走吧。”乌拉那拉氏头也没回，领着一波子人朝宫门走去。哲哲牵了洛博会带我一同跟上前。
　　赫图阿拉城的皇宫比我想象中要大的多，一座座庄严的殿宇错落而置，透出肃穆恢宏之气。我们一行人兜兜转转了大半个小时终于走到今晚设宴之处。
　　宴会热闹非凡，整个主场设了十余桌席面，从席的一头到另一头隔了近百余米，乍一瞧竟发现席上坐着的全是女眷和孩子，一个男人也没有，我不觉一愣。
　　才走近席面，一个奴才便急匆匆的哈着腰跑过来，小喘着对前头的乌拉那拉氏说：“四福晋终于来了，大妃正等着您呢，快前面请！”
　　乌拉那拉氏微点了点头，脚步稍作停顿，随着那个奴才走向前面的席面。一路走去，无数双眼睛灼灼的向我们投来，准确说是交聚在乌拉那拉氏一个人身上，她今天穿的一身黑领金色团花纹的褐色锦袍，外披一件深绿色镶黑边金绣纹饰的大褂，显得雍容华贵却不失大方。是了，堂堂大金国四贝勒的大福晋，如此荣耀的身份，是该受所有旁人的嫉羡的。
　　“启禀大妃，四福晋来了。”
　　闻着那奴才的低声通禀，我从哲哲身后探了探脑袋，不由得惊住了，眼前主席中央坐着的女人，一袭大红色绣折枝蝴蝶纹妆花缎丝袍，两把头上簪了一对纯金打造的缠丝碧玺花，眉若远黛，红唇皓齿，笑靥如花，好一个美人胚子！就算在现代瞧过这么多模样好的美女，如今对于眼前这位天生丽质，沉鱼落雁的美人，心里忍不住泛怔，真的是太亮眼了！委实一个货真价实的古典美女！
　　“堂姑来了，来，坐与我身边吧。”她对着前面的乌拉那拉氏明媚一笑，声音如同她柔媚婉约的长相清和温澈。
　　我心下了然，这应便是努尔哈赤的大福晋——乌拉那拉大妃阿巴亥。
　　早闻乌拉那拉阿巴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享有极为尊贵的身份不说，现下努尔哈赤最为疼爱的三个宝贝小儿子便都是由她所生，分别是十二阿哥阿济格，十四阿哥多尔衮和十五阿哥多铎，这一生真可谓是享尽荣华。
　　乌拉那拉氏同哲哲一齐低头福身，豪格他们几个小阿哥也俯身行礼，我连忙跟着弯腰。
　　“给大妃请安！”
　　“好了好了，都是自家人，不必在乎这些子虚礼，都入座吧。”她笑着摆了摆手，紧接着，几个奴婢走上前引着我们各自入席。
　　乌拉那拉氏和阿巴亥关系颇深，又是四贝勒大福晋，自是与阿巴亥和其他几位女眷坐在主席上，而哲哲同我们则是坐在主席旁边的席面上。
　　约莫一刻钟后，宴席正式开始，对着桌面上极为丰富的美味佳肴，若不是念着此刻在这么多人面前应当保持一个格格该有的矜持，我早就扯破肚皮狂吃了，无奈只能故作优雅的细嚼慢咽。
　　相对于我僵硬不自然的吃法，坐在我对面的小美女却是举止大方得体，端庄从容，浑身透出的清雅气质不觉吸引我。
　　似是感觉到我的视线，她微抬起头，见我望着她，她愣了愣，朝我轻微一笑，婉柔娇艳的笑容生生晃着了我的眼，我礼貌性的回她一笑，好奇的在哲哲耳边轻声问道：“姑姑，坐在我对面的美女姐姐是谁呀？”
　　闻言，哲哲愣了一瞬，侧眼瞧去，而后低下头在我耳边轻语：“那是大汗三格格的长女哈达那拉阿木沙礼。”
　　我“哦”了一声，心想随便问问，竟然问出这么一个来头，这小女孩居然是努尔哈赤的外孙女！看来周围这一个个姹紫嫣红的窈窕身影来历都不简单。也是，今天的宴会本是乌拉那拉阿巴亥举办的，所到之人不是皇亲贵族就是八旗内眷，身份定然尊贵。
　　席上的女眷欢声笑语不断，我只觉她们说来说去都是围绕着自家府里的一个话题，着实无聊，只得埋头往嘴里扒着饭菜，时不时的与洛博会搭个话。
　　席吃了一半，方才那在阿巴亥跟前通禀的奴才便跑到我们席上，说是大妃传四贝勒侧福晋和科尔沁的格格去主席，我正纳闷着寻我作甚，哲哲已然从席上站起急忙拉了我前去。
　　“给大妃请安。”哲哲和我低头恭敬的向主位上的阿巴亥福身。
　　“你不必多礼，叫你们来不过是热闹热闹，都是自个儿人，我听说你们科尔沁的格格来了赫图阿拉，这便是吧。”
　　听她突然提到我，原是低着头的我反射性的抬起头，四目相对，她柔媚清澈的眸子瞬间闪烁光亮，“你……”她红唇微张，直直瞅着我。
　　哲哲见形连忙解释：“大妃，这是我的侄女哈日珠拉。”
　　“哈日珠拉……小小年纪便长成如此好看的模样……”
　　“哪里，是大妃抬举哈日珠拉了。”哲哲微笑着说。
　　阿巴亥对身旁的乌拉那拉氏说：“堂姑，你说这科尔沁的格格长得是不是比我小时候还美？”
　　乌拉那拉氏余光短暂的瞥了我一眼，平静的脸上微泛起一丝涟漪，“怎么会，放眼整个大金，有哪个容貌是比得了大妃的？”
　　阿巴亥得意的笑起，明艳娇美的笑容令周围所有人失去光彩，“如此人儿我可是欢喜的紧，怎么瞧着都有眼缘。”
　　我低头搅着袍角，尴尬的杵在原地，这好好的怎么就把话题丢我身上来了！
　　“哈日珠拉，你可喜欢赫图阿拉？”
　　阿巴亥突然喊我的名字，我惊得愣了愣，僵硬的开口：“我……喜欢……”
　　她轻柔一笑，“那便好，都说科尔沁出美女，你们博尔济吉特氏果然都是水似的人儿。”她转眼对着哲哲说，“大汗一直都想与你们科尔沁多结姻亲，我瞧哈日珠拉就是喜欢，不如嫁给我们爱新觉罗家，如何？”
　　我顿时吓得张大嘴，直直的盯住她，这……这是在胡说什么？让我嫁给爱新觉罗？！
　　哲哲思索了一下，低头望了我一眼说：“大妃喜欢哈日珠拉，那是她的福气，至于哈日珠拉的婚事，得看我额祈葛的意思，哈日珠拉现在还小，族里面怕是还没有这些子打算。”
　　“这倒不打紧，日后大汗派人去科尔沁提了就是了，等个四五年便是一桩喜事。”
　　四五年？！我那时才多大啊？十多岁竟然安排我嫁人！虽说古代女子普遍嫁的早，可是这十一二岁的女孩子，确切说还是个没发育完全的小娃娃，这样子嫁人也忒离谱了点！简直就是小孩子办家家啊！
　　“不知大妃心里是想哈日珠拉嫁给咱们赫图阿拉的哪位爷？”一直沉默的乌拉那拉氏倏地问道。
　　阿巴亥眼波流转，牵起唇角：“我的儿子如何？”
　　“这自然是极好的！大妃的儿子一个个都如此出色，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席上一个身着淡黄色袍衫，长相普通的女人谄媚的笑起。
　　“就是就是……”边上其他女人跟着插话。
　　“他们都还小，哪里比得上大汗的其他阿哥，更不论咱们大金的四大贝勒了。”这话说的谦逊，可阿巴亥的眼底却浮现一抹得意，与她的话语全然不符。
　　大概聊了会儿福晋之间的其他事，阿巴亥便放我回原本的席上，哲哲仍留在那儿与她们磕话。
　　我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站在那群女人堆里，真真是悬在崖口，简直要我的命！才这么一会儿工夫，我竟然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被谈婚论嫁了，实在是让我心慌的厉害。
　　我趁着回席的间隙，离开那个虚假无聊的宴会，独自一人在偌大的园子里头瞎逛。
　　这明眼瞧着是一场皇家亲贵的宴席，其实不过是女人之间的相互奉承巴结罢了，阿巴亥举办这盛宴也是想在众人面前炫耀一下她大妃的无比光耀地位吧，果真是无聊的心思！
　　“豪格！”一声大吼惊得我顿住脚步，我下意识的寻找这沉厉声音的来源。
　　“我可是你十二叔，你竟敢不把我放在眼里！”不远处，一个大约十一二岁的男孩子双手挡住身前小男孩的去路，满脸气愤。
　　小男孩背对着我的身躯颤了颤，扬起头：“上回比箭确实是岳托赢了，我只不过是说了实话，哪里不把你十二叔放在眼里了。”
　　这熟悉的声音和傲人的语气，确是豪格！
　　“你……”那男孩子气的脸皮抽搐，指节颤着指向豪格：“豪格，你莫得意！我好歹是父汗亲封的台吉，不过几年父汗就会把他的正黄旗交给我，岳托和你都算个屁！”
　　豪格的拳头紧握，骨节泛出灰白，沉默半晌后，他转身跨步离开。
　　“豪格，你给我站住！”男孩子一声厉喝，不肯罢休的追上去。豪格侧瞥了一眼，就在那男孩子的手快要碰着他肩时，一个旋身侧转，巧妙的躲过他，而那男孩子猝不及防，万没有料到豪格会做出此举，一时之间收不住势，竟是硬生生的向前扑了个空，摔倒在地。
　　豪格望着从地上狼狈爬起的男孩子，发出一声冷笑。
　　“你！”男孩子恶狠狠的瞪着豪格，似是在地上发现了什么，忽的弯下身去，手里捧着被摔的七零八碎的玉块。
　　“噢！这是父汗赏我的虎形玉佩，你竟然把它摔破了！我要告诉父汗去！”
　　豪格的脸色顿时白了下来，皱起浓眉怒道：“十二叔，你休要胡说，明明是你自个儿摔的，与我何干？”
　　“哼，若不是你，我会摔吗？你休想撇开关系！父汗绝不会饶了你的！”小男孩趾高气昂的说。
　　豪格胸膛起伏不已，喘着粗气，直直的瞪着那男孩，两人犀利的目光中噼里啪啦的迸发一簇电火。
　　“十二阿哥！”蹲在假山后面看了这么久的戏，我终是忍不住站出来。
　　闻声，两人不约而同的向假山这头望过来，我干干一笑，大方的走过去。
　　豪格拧眉诧异的看向我，身旁的男孩子疑惑的盯了我半晌，“你是谁？”
　　“我是科尔沁的格格，原本在园子里头散步，恰好在这里遇上了十二阿哥。”其实方才豪格喊他十二叔时，我便猜到，他应就是努尔哈赤和阿巴亥疼若心肝的十二子阿济格。
　　“豪格，你也在呀！”我假意这才看到豪格，转头笑着对他打招呼。
　　豪格狐疑的瞅着我，似是揣度我心里打着什么如意算盘，眼里尽是审视。
　　阿济格冷冷的看了豪格一眼，对着我问：“科尔沁的格格？你有什么事？”
　　“没事没事，方才我远远的瞧见十二阿哥摔了一跤，就想过来问问你有没有事，十二阿哥没事吧？要不要传医官过来瞧瞧？”
　　“你……”阿济格的脸瞬时烧了起来，连带着耳根子发红，“你都看见了？”
　　我故作天真的点头：“是呀，刚才那一跤十二阿哥摔的可是不轻吧，疼不疼啊？”
　　我指着他手里的碎玉嚷道：“瞧，这都把玉给摔碎了，你摔的一定很疼！”
　　阿济格的脸真是黑的可以，嘴角猛抽了抽，咬着牙说：“还好还好……”冷眼向后瞥了一下豪格，扭头就走。
　　“十二阿哥记得传医官来瞧瞧啊——”我冲着不远处的阿济格呐喊，他脚步顿了顿，而后加快脚步迅速跑开。
　　我心里着实为自己英明的耍了一遭阿济格而偷乐，这小子就该杀杀他的威风。
　　“你为何要帮我？”豪格眯起眼。
　　我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可不是帮你，只是瞧不惯他那比你还张狂的模样，再说本就是他自己摔的，怨不得你。”
　　豪格愣了愣，无奈的笑起：“你这是拐着弯骂我呢！”
　　呃……我说的都是事实，哪儿拐弯了？
　　“不过还是要……”
　　“嗳，打住！“我忽的打断他，“你这样子可不是我认识的豪格，不用说那些虚话，你之前也帮过我，咱们一人一次算扯平了。”
　　他畅快的笑起，属于男孩子的稚嫩声音中掺杂了一丝低沉，“好，咱们扯平了！哈日珠拉，你这个朋友我豪格交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