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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际涯·微雨落花人独立 江南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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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总是细细蒙蒙,飘落在青葱的树木上,飘落在游子的心头上。一袭青衫的林际涯伫立在窗边,雨丝打湿了他的发梢,显得那般落寞孤寂。似乎因潮湿的雨丝引发了经年的旧疾,他不停的轻咳着,身体也随之剧烈的颤抖。如果不说,你怎会知道这位看似病弱不堪的文弱书生竟然是中原武林盟主林远山之子,玄苍门的少主,琴剑双绝的“青衫公子”——林际涯。
一阵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了林际涯飘摇的思绪。“进来。”林际涯薄唇轻启,依旧负手而立,淡如远山的眉眼眺望着南方遥远的天际。赭衫小厮阿翔应声轻轻的推门而入,看着茕茕独立的自家公子,心中暗暗叹气,眼底是无限的怜惜。从小和公子一起长大,公子总是那么神采奕奕,绝世风骨,可是不知道三年前从南疆回来怎地就似变了个人,虽然他依旧武功超群,琴剑双绝,指点江山,谈笑风生,只是那笑容中总是有一丝落寞和孤寂,原本璀璨如星的眼眸也不知何时暗淡了下去,沉寂如枯井。
“怎么了,阿翔,有事吗?”青衫公子倏然转身,笑容温暖和煦如春风,吹走了雨丝的寒冷。
阿翔被公子深沉而清远的嗓音唤醒,恭顺的敛眉答道,“回公子,老爷有书信到,似是要事。”
“爹吗?”青衫公子眉头微皱,轻拂袖袍,接过阿翔手里的漆口书信。
拆开信封,展开薄薄的素绢,是林远山苍劲有力的笔体。林际涯沉寂如水的双眸迅速的浏览了一遍信笺的内容,原本古井无波的眼中仿佛被扔了颗石子,激起层层的波浪。阿翔看着自己公子的异常,不免忧心忡忡。
“怎么了,公子?莫非玄苍门里出了什么事?”
“不是,父亲让我去一趟南疆。说是前几日接到一个月前百里世家的书信说是梵魔教似乎有骚动。”
南疆……南疆……三年了……终于又要和你再见了吗……林际涯纤长的手指拂过心口处早已愈合的伤口,宛如轻抚热恋中的情人般温柔而深情。阿翔诧异的抬头,看到的却是公子眼里有如万千星辰升起的璀璨,那眼神竟是深深的思念与期待。阿翔困惑的甩甩头,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再抬眼望去时,公子却已又回到了窗边,只是那纤长而苍白的手指依旧停留在心口处……
七天七夜的日夜兼程,林际涯一琴一剑,一寄单骑,踏上了南疆的土地。南疆湿热的风吹得青衫男子衣袂翻飞,连日的奔波让勒马而立的他微微轻咳,望向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心中涌动的是阵阵酸涩。
再过一日便能到百里世家了吧,今夜就在此地休息调养一晚吧,如果没记错的话,前面就是云里村吧,三年前初入南疆也是在那里歇脚呢,还记得那群淳朴热情的人呢,慈祥和蔼的老村长,见了他脸红害羞的少女阿离,缠着他学剑术的少年阿强……想到这些林际涯的唇角不自觉得微微上扬。
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日子呢,那时,他还是风流倜傥的名门公子,剑指天下,琴挑美人,一袭青衫惹得万千少女春心萌动,而他却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他爱美人,更爱山水,三年前游历南疆,便被这钟灵毓秀的土地所吸引,流连于南疆的美景中,走遍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殊不知竟在这里遇上了他命中的劫数,是天意,还是命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紫衣翩飞笑颜如水的女子成了他心口抹不去的朱砂痣,让他如魔中蛊,痛彻心扉却甘之如饴。苦涩的笑意弥漫上林际涯的唇边,他策马疾驰,向云里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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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座普通的南疆小寨,南疆特有的高脚竹楼雅致而优美,林际涯将马系在寨门外的篱笆柱上,向寨内走去。不同于当年的繁华喧闹,今日的云里村冷清而压抑,没有了竹楼前纳凉的白发老者,亦没有了街道上嬉戏玩闹的总角小童,有种诡异的森然,让林际涯的背脊感到一阵微微的凉意。他快步踏上离寨门最近的一户人家的竹楼,叩响门扉,却久久无人应答。林际涯的眉头微皱,走向第二户人家。当他叩响第九户人家的门扉却依旧一片死寂时,林际涯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一脚踢开竹制的木门,抽出月魄琴底的星魂剑,仗剑向屋内走去。
古朴生香的竹制家具精巧的布置于室内,有着南□□有的风情和主人家别具匠心的温馨,但迈入屋内的一刹那林际涯的第一感觉却是深深的阴冷和死一般的寂静。厅中陈置着一张翠绿的竹桌和四方小矮几,林际涯伸手拂去,竟是厚厚的一层灰尘,莫非这户人家竟是真的没人?莫非是举家搬迁了这里?可是,南疆人恋乡情切,是怎样的变故能让整个村寨全部撤离?还是发生了什么。
林际涯一边梳理着脑中凌乱的思绪,一边向屋里走去。挑开蓝底白花的粗布门帘,映入眼帘的是一方被烟熏得焦黑的灶台,走进细细探查,灶台下的干柴早已燃尽,堆积成焦黑的碳粉。灶台上是一口大锅,揭开木制的大锅饭,竟是满满一锅的米粥,虽早已凉透,却有着熟米独有的香甜气息。谁会在饭菜煮熟后突然离开呢?而且室中的一切分明透着人生活的痕迹,是怎样的变故能让这里的人们瞬间消失,让着原本喧闹的南疆小寨死寂如空巷?
林际涯探寻的目光扫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目光在西南的墙角处定格,那是一团黝黑的物体,看不真切。林际涯淡如远山的眉微皱,攥紧星魂剑,慢慢的逼近。待到近处,林际涯不禁骇然,那团黑色竟是,一具干瘪的女尸。原本南疆人特有的白皮肤不知为何透出深邃的黑色,仿佛氤氲在洁白宣纸上的斑斑墨迹。那极致的黑色仿佛从尸体内团团涌出,凝结成黑色的瘴气,汇聚,抽离,向地底涌去。仿佛生前承受了巨大的惊吓与苦痛,女子的眼珠因恐惧而异常突出。
林际涯凑近女尸,仔细地端详,虽然外表像极了普通的瘟疫,但林际涯始终觉得这里面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女子原本丰润的肌肤如今干瘪而骇人,仿佛被生生吸干了精血,林际涯的目光扫过女尸的手腕,早已干瘪的手腕上竟赫然系了一条细长而艳丽的红色丝线,而丝线的另一端竟是深深的没入了地下。林际涯用星魂剑抬起女尸的手腕,那丝线竟意外的也随之变长,只是另一头依旧深深的没入土地中。林际涯毫不犹豫的挥剑砍去,可那丝线却仿若是无形之物,利刃划过后依旧完好如初。
愈发弥漫的诡异气氛,让林际涯的心又沉了一分。林际涯迅速地探查了整个村寨,发现每一户人家都是在猝不及防中突然死亡,一样的妖异黑气,一样的红色丝线。
究竟是怎样的力量能让这个原本欣欣向荣的小村寨在一瞬之间轰然毁灭?这里离百里世家那么近,按理说是百里世家的管辖范围,出了这样的大事,怎会不见百里世家门人的影子?莫非百里家也遭遇了什么不测?每多想一分,林际涯的心便沉一分。无论是为了解开云里村的疑案,还是为了一探百里世家的安危,今日都不能在此地停留了。林际涯解下系在寨外的马匹,快马加鞭向百里世家奔去,一袭青衫消失在浓浓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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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夜劳累的奔波,林际涯手抚胸口,平息着剧烈的咳嗽却终是没忍住,一口鲜血喷出,点点殷红的血迹溅在碧玉般的青衫上,如美玉上的点点瑕疵,触目惊心。当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时,林际涯□□的马匹也终于承受不住连日的旅途劳顿,猝然摔倒。而林际涯,也终于抵达了百里世家的外缘——百草林,百里家与南疆各寨间的天然屏障。
雨林独有的高大树木参天入云,繁茂的枝叶交叠错落,遮住了林内的整片天空。林际涯一琴一剑,走在湿热而铺满了腐枝枯叶的土地上,抬头向远处望去,密林的深处有点点的蓝影在晃动。林际涯放轻脚步悄然逼近,待看清时,心便舒缓了一分。
宽大松散的蓝色道袍,衣角刺绣的白色茶花,那是百里家统一的着装。林际涯心中一喜,向背对着他的百里家弟子奔去。在林际涯离其中一个中年男子不到半尺的时候,他突然察觉出了事件的诡异,这些人的脚步迟缓而沉重,绝不是以轻功第一冠绝天下的百里家应有的步调。然而,终是迟了一步,蓝衣男子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人气,手中锋利的佩剑化作万千清光如网般向林际涯笼罩而来。林际涯凛然抽剑,一扫一挡,最最平常的剑式,但是在他手里却硬是焕发了无穷的力量,生生地划破了剑网,架住了来人的长剑。
林际涯凝眸望向蓝衣男子时,原本舒缓的心便又沉了下去,那是一双呆滞木然的双眼,毫无血色的死灰色肌肤,分明是死尸才有的面孔。似乎因听到了异动,其他蓝衣弟子也纷纷转身向林际涯奔来,一样死尸般的面孔,一样呆滞而迟缓的步调。林际涯为这平生未见的诡异所震撼,脚步和星魂剑却丝毫不敢迟疑,因为如死尸一般的蓝衣弟子早已前赴后继的挥剑袭来。林际涯右手缓缓地握紧了星魂剑,凌人的杀气弥漫开来,他知道他不能迟疑了,这群人早已失去了自己的意念,拖下去只会让自己埋骨于这片密林中。
林际涯长剑轻舞,如刺破长空的利箭闪电般地袭向最近的蓝衣死尸。剑光扫过,蓝衣死尸的头颅瞬间翻滚而落,血花四溅,濡湿了洁净的蓝衣。但,这并没有阻挡住蓝衣死尸前进的步伐,鲜血淋漓的无头男尸依旧挥舞着锋利的长剑精准的向林际涯袭来。饶是琴剑双绝的青衫公子亦是未能料到眼前的一幕,身法只是迟了一瞬,青色的衣角已被锋利的剑气生生的撕裂开。
林际涯不免心下骇然,若是他反应再稍迟一下,便不只是一片衣角了。这是种怎样的力量啊,然而密集的攻势却由不得林际涯去思考去恐惧,只得继续周旋于死尸中间无法脱身。凌厉的剑气彼此纠缠,林际涯只能徒然地挥舞着长剑,斩向这群无知无觉的死尸。但无论林际涯怎样砍,砍哪里,哪怕斩去他们的双手,他们也拖着呆滞而迟缓的步伐用身体向林际涯发起最原始的攻击。
林际涯原本洁净的青衫渐渐为鲜血所染红,连日的劳顿与长久的苦战让他挥剑的手臂渐渐酸麻。就在林际涯万念俱灰时,他敏锐而明亮的双眸捕捉到了死尸足裸处的一点红光。那是,红丝线?和云里村里死尸手腕上一样的红丝线?林际涯来不及深想,一剑挥向死尸的双脚,“嘭”的一声尸体应声而倒,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死物,只有那绕着红丝线的右脚依旧一蹦一跳的走动着。终于寻到了解决之道,林际涯长剑狂舞,用尽最后的力气斩向死尸们的双足,跌坐在地。
幽深昏暗的南疆密林,浑身血污的青衫剑客,凌乱纷飞的白骨血肉,系着红线的跳跃双足,一切,诡异而阴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