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怪传奇》bemine

1、第 1 章

　　一：
　　我所对抗的，从来便不是这渺小的人类。

　　在月夜的沙漠里，我看见她，黑发黑瞳，纤弱身材，白纱裹住。当是普通牧民。眼神却迷离，似被抛至此处。见到我，她却没有惊慌，在饿殍满野的西边，见过比我这种三流怪物更大的恐怖的人，知道饥饿才是真正的怪物。
　　这个我也知道。
　　我不露声息地靠近，她木讷地看我一眼。当空的月光刺得我有些恍惚，她这么弱小，我反倒不知如何下口。有一次，附近的牧民组织了一队武士来围攻我，那时候我正生气着，因为一个鹰拖走了我藏在灌木后的尸体。骆驼都知道沙漠只给那些随时储备的生物留活口。而该死的鹰却抢了我的尸体。更可恶的是，我是陆地怪，没有翅膀，飞不开大地的束缚，这就像你活着时，自以为很快活，内心却传来一个声音，以灵魂才能震荡的频率述说着：你必死，你必死。
　　死也不坏。但本能总会抗拒这死亡，纯是条件反射，跟日升西落一样稀疏平常。
　　围攻的武士来时，我正在无奈，觉悟到身为陆地怪的悲哀。悲哀很快被鲜血所抹去，那些雇佣的武士根本就是狗急跳墙的难民，假装武士来混口饭吃。他们以为陆地怪只是传说，而杀死传说有什么难的呢？
　　但那只是传说。我舔着一具黑衣武士时想，我又何必跟你客气呢，总之你是来杀我的。就因为我是怪物，就该被剥夺这生存权利？这是命运所赠于的生的礼物，你们何德何能，妄图自高一等？————真是可笑。那一餐我多吃了点，虽然我平时两三天才吃一顿，一顿一具，但因为我这次杀人属于自卫，站在了正义的这边，所以开心得多吃了一具。剩下的就藏了，这次，我把他们埋了起来，尽管这样容易变味，沙漠告诉我，风干才是对待食物的正确态度，但为了防止鹰的不劳而获，还是埋起来比较可靠。
　　所以我现在并不饿。但并不打算放过她。她尽管看起来才一点，但味道很香。
　　我喜欢半夜大地沁出露珠的时刻，月光照得沙漠一片清凉，此刻，白日肆虐的黄沙异常地温驯可爱。谁说夜是漆黑的谁就是白痴。只有那些早早睡去的灵魂才会看不出夜是透明色的白，他们的人生将会因每天埋没在睡眠里的那部分而不完整。我从不睡觉。因为在你活着，并且以一头陆地怪的身份活着时，你永远无法睡着。
　　不睡觉的我才能发现她，固执的黑发黑瞳，在透明化一切的月光的威力下，仍不屈服。我想她是属于那种很黑暗的灵魂，所以月光也照射不进。又或者，那是太过透彻的存在，以致无法用月光去正视。这是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生物（人），即便是旱獭，我都能辨出它的欲望，而她看起来一无所欲。所以我排除了她是牧民们派来屠杀我的凶手。我异常喜欢凶手这个字眼。每当我对视着那一拨又一拨来征讨的武士，我都会龇牙咧嘴地大叫：凶手，凶手。并且很愉快。
　　那么她是走失的灵魂吧，气息轻盈，恰巧落入我口中，而我却还饱着。过冬的食物早已足够。储存太多就是浪费，而浪费是对生命的蔑视。我靠近她，带起来的风吹乱了她的发丝，暴露在月光下的双瞳透如黑玉，却笼着暗淡的光，我的心颤动了一下。这是我所未见过的人，一种新品种，或许和我一样身份，怪物。我想我在食物之外，更需要一个怪物。
　　她让我想起过去。
　　我带她回去我的洞穴。空气都对这人的气息感到陌生。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第一次有了另一个呼吸。她像一个玩偶般任由摆布，我只觉得好玩。有呼吸的玩具是死尸所代替不了的乐趣。我想，我是太寂寞了。除了沙漠和我，还能有什么呢？这丰富的世界，却在这片没有土的地上，铺展得格外单一。我要好好看看她。
　　她是睁着眼睡觉的吗？从未见她合眼，但她呼吸均匀，分明已经入睡。从交界回来，一路折腾，她是该累了。我把她放置在柔软的枯草上，那其实是鸟用来作窝的，被我偷来铺床的。我本完全可以杀了那些鸟，但陆地怪有古老的格言，不能同时做两件坏事。偷了它的窝草，便不能夺它的性命。因为它是恩人。在她直立时，我不能拿她怎么样，在她横放着时，更不能拿她怎么样。但她唤醒了我，陆地怪的情绪，是夜，我悄悄地爬到洞口最高的沙丘上看了后半夜的月亮，月沉之时，启明星划亮我的眼眸。于是我睡去。在成为陆地怪之后，第一次沉睡。体味那些沉睡的灵魂所公知的秘密：夜是漆的黑。
　　醒来时，已是黄昏，沙漠的黄昏总是饱含诗情。晚霞染着红晕。似有无限的柔情。
　　在察觉我已睡了一觉时，我惊呼出声，神呐。在成为陆地怪之后，我竟然睡了一觉。
　　咒语已经揭开。在漫长的四百年之后。我认出了我的名字：叶青州。
　　而我，已不再是我，也不是陆地怪，而是她。昨晚带回家的迷失者。我认得出散落胸前的黑发和一身白纱，而这股味道，我不会错认，很香，如凉夜露水。

　　我不太适应这具新身体。毕竟我已经当了四百年的陆地怪了。尤其还是具女性的身躯，让我陆地怪时期的粗壮胳膊变得柔弱无力。一种虚脱感弥漫全身。我试图想象更多除开叶青州之外的事情，但头疼欲裂。我的记忆到陆地怪为止。

　　迷乱中，我本能地走回洞穴，像一只走失的呆雁，前世和今生不再有分界线。陌生躯体让我的脑子混沌一片。沙漠永远是规律的，昼伏夜出。黑夜再次降临大地，而今夜的月色，明亮得叫人心慌。

　　然后我饿了。本能地奔向洞穴的后面找寻储备的食物，却面对那一具具干扁的尸体失去了胃口。饥饿明智地选择了我的去路，于是我越过界限，来到沙漠后，第一次进入人类的区域。却回首看见片沙漠，静谧而忧伤。一道黑影掠过天空，我认得出，那是抢我储食的那只鹰。果然，欠我的，总要来还。我欠的，亦要去还。一咬牙，我越过了交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