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条折尽花飞尽》玻璃猫

3、第 3 章

　　看似平静的日子在一个初秋的早晨却毫无预兆地划上了句号。
　　琉璃还记得，那一天天气十分晴朗，空气中弥漫着初秋特有的清冽。她如同往常一样前往御书房当差。琉璃成为御书房侍女，是在进宫后不久的事。当掌管这些才女的宦官发现，继徐惠、武照之后皇帝就再也没有招幸过其余人，就按照惯例给这些女子们安排了内廷的各种工作。能得帝王宠幸的女子，自古只是极少而已。前朝如此，今日也并未有多大改变。进入宫廷的大多数女子，都是在默默无闻之中度过了她们的一生。云鬓红颜，终只能空对菱花镜。青春年华，像渭河水般匆匆流逝。所谓的三千宠爱在一身，是入得帝王之眼的人的幸运，同时也是其余人的不幸。况且，宠爱又能维持多久？谁也说不清。若是从来没有得到过这份宠爱也就罢了，一旦得到过来自于这世间最有权力之人给与的宠爱后又再失去，那种滋味，恐怕不堪忍受吧。因此，琉璃对得宠后又莫名其妙失宠，但表现得行若无事的武照，不由生出了些许感佩之情。
　　途中，微风带着些许凉意掠过双颊，而群鸟的鸣声，间或从终南山传来，琉璃的心中充满了宁静。她甚至想如果生活就这样持续下去，那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御书房是皇帝下朝后必定要去的地方。当朝皇帝李世民，是个十分勤勉的君主。一天之中，倒有大半在御书房度过。与朝臣们商讨政务，或是批阅奏折。于是，御书房的差事，其实是个苦差。侍女们往往几个时辰屏声敛息各自岗位站着，一班下来，身体几乎僵直。一旦当差时被发现有随意乱动惊扰了皇帝的，其罪非小。据说之前有个侍女，当差时忍不住打个哈欠，声音大了点，被皇帝听见。也算她倒霉，那日皇帝心情正不好，就一下子发怒，说朕每日天不亮就上朝，下朝后批阅奏折至今也未觉累，你一个小小侍女站几个时辰居然敢作出此等行径，这不是藐视天子又是什么！下令拖下去杖毕了事。由此，御书房成了侍女谈虎色变的地方。只有最不会讨好管事宦官的侍女，才会被派到此处当差。而从不屑奉承的琉璃，自然分到了这个差使。
　　多年之后，琉璃还会想起那天早晨在御书房发生的事。如果那个叫芬儿的端茶侍女没有恰巧经过她的面前打翻了茶杯，又或者吴王李恪没有在御书房议事，那么她的人生，也许不会出现那么多的波折。但事实是，那些人和事，都不偏不倚凑在了一起。
　　琉璃的人生是从芬儿打碎茶杯才真正开始。而之前的十六年，似乎只是为了迎接这一刻的到来而存在。琉璃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那盏突然倾斜的御用茶杯，在她的视野里，以不可阻挡之势滑向地面，发出砰地一声脆响。热茶溅得满地皆是，连带弄湿了她的裙角和鞋面。抬起头，对上的是端茶侍女芬儿那饱含着惊恐的眼睛。
　　正在内室议事的皇帝李世民无疑被这声响惊动了。他立即走出来查问发生了什么事。包括还没来得及收拾碎片的芬儿在内，廊下所有人都跪了下去，所有人都知道上一次惊动皇帝的人受到了什么样的责罚，因此大家都将头深深地埋下，不敢抬起。琉璃眼中看见两双靴子。靠前的一双，蟠龙纹样，明黄的色彩，表明着皇帝至高无上的身份。勤于政务的皇帝退朝后直接来到御书房处理政务，甚至都没有去寝宫换便靴。而稍稍靠后的另一双，则是黑色的朝靴。毫不起眼的式样和颜色，但细看不难发现靴子的做工和布料都十分考究，绝非凡品。这双靴子的主人会是怎样一个人呢？琉璃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的时刻，自己居然还会对面前的两双靴子生出了探究之心。
　　在廊下的一片死寂中，皇帝威严的声音在头上响起。李世民毕竟不是桀纣，也不是十多年前那个荒淫横暴亡了国的隋炀帝，他一眼就看出了谁是制造这场混乱的罪魁祸首，下令杖责端茶侍女之后就转身准备离去，继续他被打断的政务。在场的其余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而芬儿则哭喊起来。内廷的杖责之刑之中，连身体强健的男子都难以抵受，何况一个柔弱的女子。芬儿如若受刑，难免一死。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芬儿一边哭喊，一边不断地叩头。白皙的额头在青砖地上撞得鲜血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