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记》净若琉璃

1、苏醒

　　不知沉睡了多久，终于从纷繁错杂的梦境中挣扎出来，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强烈的光射进了眼里。渐渐地眼睛适应了明亮的光线，周围的景物逐渐由模糊到清晰。
　　白色，白色的被，白色的床，白色的床头桌，白色的墙。对了，眼前还有一顶白色的……帽子？啊，不，帽子下面是一个人，衣服也是白色的，坐在床边，趴在自己身上睡得正香。
　　看到眼前这个人的装束，刚刚醒来的人终于明白自己身在何处。（这不是医院吗？奇怪，我生病了吗？什么病？我怎么不记得了呢？）
　　眼前的小个子护士睡得很沉，可是……（压在身上也很沉哪！这是在护理病人么？！）“病人”愤愤地刚要唤醒她，她就在这时恰到好处地醒了过来。
　　小护士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正盯着她看的人，突然就瞪大了双眼。
　　（眼睛倒是蛮大的吗——可你也不用这样睁着呀！）
　　只见她很夸张地揉了揉眼睛，然后又瞪得老大，足足定格了一分钟，（我脸上有东西吗？）突然从椅子上蹿了起来，见了鬼一样转头就冲出了房门……（喂，我是鬼吗？！！！）

　　外科主任办公室里，莫炎看着电脑里完成的数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躺倒在椅背上。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他”就快要醒过来了吧？——如果能醒过来的话……）这样想着，莫炎轻轻闭上眼睛，其实是睡不着的，只是闭目养神一会儿罢了。
　　“主任！主任！”一阵大呼小叫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向办公室传来。听出是护士小李的声音，莫炎没有睁开眼睛，心知这个小李向来是这样咋咋呼呼的。
　　（真是精力充沛啊……）莫炎无奈地想。
　　然而，门立刻就被推开了（几乎是用撞的），小李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莫炎只好不情愿地睁开眼，看到了一张不知是跑得太急还是因兴奋而胀得通红的脸。
　　“主……主任，醒了！不，是他……他醒了！”
　　用不着再多说，就是这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让莫炎条件反射般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喂，你别跑啊！等……等一下……”看着小护士逃也似地离去的背影，还躺在病床上的人简直要抓狂了，恨不能当下找面镜子来照照自己的样子是不是真的那么可怕，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还不太听使唤。
　　（唉，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啊？）又想起了这个问题，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更为严峻的而他自醒来以后一直没有意识到的问题——他忘记的，好像并不仅仅是得了什么病，连他自己叫什么、长什么样子，甚至是有关于自己的一切，他都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哪怕他拼命在头脑中搜寻自己的记忆也无济于事——脑海中仿佛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失忆么？还真是老套的情节呢……）不觉中轻叹了一口气，（但是，如果不让别人知道会怎么样呢？）一丝玩世不恭的笑容渐渐浮上了嘴角，但不知为什么心里却隐隐有些苦涩……

　　“主……主任……等……”可怜的小护士刚刚跑了一个百米冲刺，这会儿又以五十米测验的速度跟在莫主任的后面，已经喘得说不出话来了。
　　一口气跑到“他”的病房的莫炎，却突然在病房门口愣住了——里面，那个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年轻人却正和不知什么时候围上来的一群人谈笑风生。

　　当一大堆人听到小李一路仿佛要宣告全世界一般的叫嚷而通通涌进来时，这个不幸的病人似乎已打定了主意要勇敢地来迎接这更加的不幸。（要知道病人是需要休息的啊！）
　　闻讯而来的人不是护士就是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大家都对这个传奇人物充满了好奇，甚至都忘记了医院的规定——
　　“莫羽，你终于醒了啊！”“莫羽，你感觉怎么样？”“莫羽，你还不能动哦！”众人七嘴八舌地争着跟病床上的他说话。
　　（莫羽？是在说我吗？莫……羽……这名字不怎么样嘛！听起来跟“墨鱼”似的，本来还指望有个好听的名字说……）被叫做莫羽的年轻人有点懊恼地想。
　　“你小子还真是命大啊！这样都能活过来，真是奇迹！”一个看起来像是老病号的人揶揄道。
　　“当然啰，我是谁——我可是莫……羽啊！”（这样？——哪样啊？！）一边跟周围的人们打着哈哈，莫羽一边心里犯着嘀咕——（我怎么跟医院里的人这么熟啊？）
　　“幸亏你有个好哥哥啊，如果我也有这么一个哥哥，啊不，一个老公该多好……”一个年轻护士闭着眼十指交叉放在胸前做陶醉状……
　　“是啊，是啊……”众护士应和着，陶醉成一片……
　　（哥……哥？原来我还有个哥哥？我还以为我的“亲人”就剩下这帮人了呢！——汗！——看来还不至于那么惨。不过，哥哥，他是什么样的人呢？他怎么没来看我？）
　　“咳……”门口有人咳了一声。众人齐齐看过去——一个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身材高挑的——医生一脸黑线地站在那里，后面是好不容易跟上来的护士小李。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病床的人们自动给他让出了一条道，几个违反规定跑过来的病号赶紧趁机溜了回去。
　　莫炎没理会那些人，直径走进来给床上的病人做了一番例行的检查。“很好，情况稳定。”莫炎松了一口气道。
　　“乌拉！……”在场的除了两个人都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
　　“喂，你们看，主任笑了耶！”忽然，小李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拽拽旁边护士的衣角耳语。
　　“真的吗？”那个护士有点不相信地看过去。
　　是真的，虽然看不到口罩下面的脸，可是，那双有着完美轮廓的眼睛明明盈满了笑意。
　　“真的耶！他真的在笑呢！”“快看哪，快看哪！主任居然在笑！”“我还从来没见他笑过呢！”“我也是！”……几个护士又叽叽喳喳开了。
　　虽然是“耳语”，可是护士们的议论还是传到了莫羽的耳朵里，莫羽不禁向那位医生看过去，却发现他也在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莫羽心中一凛——不知怎的，竟有一种触电的感觉。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虽然布满了血丝，可是却美得让人心疼，眼底仿佛永远都残留着一抹忧伤。现在却笑盈盈地看着自己，好像一股暖流袭来，刹那间流遍了全身。
　　（我到底在干什么？！没事和一个男人来什么电啊！——看来脑子也坏掉了！）回过神儿来的莫羽在心里不住地骂自己。（虽然感觉确实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