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缭绕》妖精娃娃

2、第二章

　　虽说七、八月的大伏天虽已经过去，但大热的太阳依旧晒得人口干舌燥，两眼生花。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也显得有气无力，大概是前面的路口又发生交通事故，所以一整条马路塞得满满当当，就是挤一辆自行车的缝隙也找不着。司机们不耐烦地一下下按着喇叭，哔哔叭叭的声音满条街此起彼伏，公交车里的乘客耐不住炎热纷纷往窗外探头观望。

　　“今天这是怎么了，车堵得这么厉害。大热的天，还赶着上班呢。早知道坐地铁了，贵就贵点吧。”
　　“是啊，也真奇怪了。自从这条马路拓宽以后，就没怎么堵过。今天也不知是着了什么道了。”
　　“别是前面的车撞上了吧？”
　　“这条路上谁敢开快车？也不怕给黑猫掐着。他们天天没事就站这儿守柱待老鼠呢。”
　　“你们不知道，这里会堵车一年也就两次。”
　　“两次？大爷，这是什么道理啊？”
　　“前面，你们看前面那一路暗红色的墙，看见没？那里是省音乐学院的地方。每年有多少学生都要往这门坎儿里挤啊。谁叫咱们这个音乐学院是全国数一数二的。”
　　“唉，大爷您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前些个日子还看见过报纸上登什么音乐学院招生考试，有几千个学生报名呢。我的天，他们只招百来个学生，这比我儿子高考还吓人呢。还有很多学生受不了天热、紧张得晕过去。要不然看这阵式，今天是他们第二回考试？”

　　那位老爷子还是安然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闭着眼摇头：“他们从不考第二回，表演一分钟，行还是不行立马就知道，没有第二次机会。”
　　“我的妈呀。这也太严格了吧。”一边的中年妇女咋舌，忍不住伸头看看那堵神秘的红墙。
　　一车子人的目光也被它吸引，仿佛只望着这面墙就能知道一些深藏在里面的故事。必竟，这所音乐学院的大名确是响当当的。这个不太出名的城市因为这个学院而备受关注，人们可以不知道这个城市有些什么风景名胜，却不能不知道这里是培养未来音乐家的摇篮。

　　“我也知道这个音乐学院，我儿子学了十年钢琴，一直梦想考上这所学院。可是前几年他考试的时候他太紧张了，没有通过。”又有一个男子摇头感慨：“我那儿子是个倔脾气，考试的老师当面说他不是弹琴的料，他居然就再也不弹了。现在家里再也听不见他的琴声了。”
　　“哪有这样的老师，也不能这么打击学生的自信心啊。”有人不平。
　　“您可别说，每年还真有那么多学生要往里挤呢。要知道，能跨进这个校门，将来就是个音乐家啊。”
　　“有这么神嘛。”众人彼此议论，忘记了堵车、忘记了迟到，也忘记了大热的天和满头的汗。
　　当汽车缓缓的向前移动时，大家的眼睛都跟着那人头攒动的大门转移。黑鸦鸦的一片，老的送行、小的离别，好不热闹。

　　“佳佳，以后可得好好学习啊。我和你爸辛辛苦苦打工培养你学钢琴，就盼着你将来能成材。千万不能辜负我们的一片苦心啊！”那个母亲的穿着很普通，蓝色的棉汗衫洗了太多次已有些反白，她拿着干净的手帕为女儿擦汗，那双有点枯黄的手与女儿白嫩的脸形成强烈的反差。这位母亲看上去四十几岁的年纪头上的白发倒冒了许多，也许就像她所说的工作太辛苦了，一切只为了培养下一代。
　　这所音乐学院在省里是最出名的，在全国也有很大知名度。原因不为别他，只是每年从这里毕业的百来个学生里百分之七八十都能找到好的出路，去中央音乐学院深造或者被国外著名的音乐学院招去，要不然进知名乐团。对于一个学音乐学生来讲，能进这所学校就等于找到了未来。也难怪这里即使学费贵得吓人每年也有不计其数的孩子要来参加考试。

　　那个叫佳佳的小姑娘有丝不耐烦母亲的叮咛。
　　“哎呀！你快回去吧，都到这里了还能不好好学吗？这大热的天，我不让你们送我来吧，你偏不肯。你看坐这么长时间的汽车跑到这儿，回头高血压又要发作了。这不是让人干着急嘛。我没事，快去回吧。”
　　“佳佳，妈妈不是不放心嘛。”母亲有丝讨好的笑容。
　　“有啥好不放心的，我都这么大了。”小姑娘跺脚，为着母亲的婆婆妈妈烦燥不已，越是心里着急，越是热，抢过母亲的手帕不断扇风。
　　其实，今年音乐学院十几个专业加在一起也就招一百多个学生。校门口这场地这么宽敞，再怎么看一百个人加上行李铺盖全都堆这儿也绰绰有余。今天能这么热闹可不是家里老老小小都赶了来嘛。

　　余音好笑地看着身旁的这位母亲不断唠叨。比如饮食要注意卫生别吃外头不干净的东西；睡觉要把被子盖好，这儿可不像家里有人帮她半夜盖被子；年纪还小别乱交男朋友，跟着学坏；一定要努力学习等等。
　　不知道要是妈妈在这里，是不是也会像这位母亲一样切切叮咛呢？临走的时候，妈妈就说了短短的一句：“坚持！”
　　妈妈没有陪着来，只是那晚默默替自己打点好所有的行李，一件一件仔细叠好放在箱子里。余音背着母亲躺在床上，却在镜子里看见她抹眼泪，妈妈就在那里慢慢地收拾了一晚上。知道自己没有太多闲钱坐车回家，所以母亲把冬天的衣物也都收进大皮箱里，沉甸甸的满满一箱。
　　抬头看见校门上挂着金灿灿的大字“＊＊省音乐学院”，止不住心里冒出来的兴奋。小凡哥哥，你知道我到这里了吗？今天我终于完成你的愿望了，你为我高兴吗？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喇叭声，是车子要进门。余音发现自己挡住车的去路赶紧拖起行李往旁边挪。那辆黑色汽车就一路按着喇叭向里行进，沿路挡道的人群也不断自动向两旁退开给车子让路，就像故事里说的摩西过红海时的样子。黑亮而又干净的车窗上映着自己瘦小的身形，就这样一闪而过，耳边传来议论声。
　　“看见那辆车子没？全市就这么一辆。”
　　“不就是奔驰嘛，有什么稀奇，马路上多的是。”
　　“你没见识了吧，看见那牌号了吗？”
　　“牌号有什么了不起的。”
　　“爸，我知道这人是谁。我偷偷听见大伯说了，这一定我们这届长笛专业第一名录取的学生，黄舜的车。”

　　刚才分开的那条路又被回拢的人群而挡住视线。一个学生居然能有自己的车，这人出生在怎么样的家庭啊？校门口明明还放着外来车辆不得入内的牌子，而这辆车居然就大刺刺的开进去。原来，门是对有钱人开放的。

　　交费、注册、分寝室。转来转去一直到下午才算是告个段落。女生宿舍在学校西南角，和男生宿舍完全两个地理位置。
　　室友艾琴就大呼小叫：“啊？离这么远，一次来回要跑遍整个大陆啊。”
　　“感情你不是来上学的，是来找男朋友的？那何必往这里挤啊，马路上男人随你挑。”奚文韵嘲笑她，文韵的性格最是爽快利落，一点也不像另外两个人。艾琴一直感叹文韵的爸妈没给起好名字，也没给送对学校。文韵哪里像玩音乐的，摆明了就应该从商嘛，一副商界女强人的派头。

　　“哎，这你就不懂了吧。我们学音乐的，就应该多一点浪漫情怀。梨花树下你吹箫来我抚琴，这就是才子佳人的最佳写照。大马路上随便找来的男人，我弹肖邦，他还当是贝多芬呢。多俗啊！”艾琴是标准的梦想家，考音乐学院的最大目的就是为了完成她美丽的童话梦想。

　　话虽然这样说，也不能小瞧了艾琴这妮子，谁不知道钢琴专业招的人最多，录取比率也最低。她能从几百个人里脱颖而出也是素质过硬的。

　　每间宿舍都是住四个人，不过一直到晚上，余音的室友只来了三个，传说另一个女孩子家里条件好，不愿住学校宿舍，所以这个床位就空出来了。三个女孩相互介绍之后笑说，果然是物以类聚，每个人的名字也这么有艺术家的气息。

　　“我说余音，你那么小家碧玉的样子就睡我上铺吧，爬上爬下也轻巧些啊。我好胖的。”艾琴笑眯眯的拉着余音的手来回摇晃。
　　“怎么会？”余音听她说自己胖上下打量，然后哧的一下笑出来：“你身材那么好，哪里胖了？”
　　“哎呀，你怎么这么不体量人家。人家睡像不好，会从床上翻下来的。要让我睡在上铺，明天一定会摔成傻子的。”
　　看她一副着急解释的模样，奚文韵和余音都忍不住笑出来。
　　“好吧。”文韵最后决定：“艾琴你就睡下铺。我和余音都睡上铺。另外一张空出来的下铺就当是平常的坐位吧。”
　　“哦耶。文韵，我决定封你为我们的大姐大。”艾琴欢呼，扑倒在自己的床上。

　　余音仔细地把母亲事先准备好的垫子铺在床上，再压一床被子在下面，最后覆上床单，每一个边角都仔细掖好藏在里面，以前在家时，这些都是妈妈做的，妈妈会特别仔细翻被子，妈妈也是特别爱干净的人，每个星期都会换洗一次床上用品。到了冬天只要有太阳的日子，她都会晒被子。暖暖的太阳照在小院子里，晒在被子上。这时候，余音最爱把脸埋进被子，深吸一口气，然后满足的微笑。

　　这是一种很特别的味道。妈妈说，这是太阳的味道。很奇怪不是吗，太阳居然也会有味道。
　　世界上很多东西，都会用另一种形式表现出来。本来只能看的东西，你却能闻得到，本来只能听的东西，你却能尝得到。就好像小凡一直问她：“音音，你知道这曲子是甜的吗？”
　　那时候她很小，她只知道棒棒糖是甜的，西瓜是甜的，妈妈天天给自己喝的牛奶也是甜的，但根本不明白为什么曲子是甜的。
　　“音音，将来我要做一名音乐家，带给别人甜的音乐。”那年，小凡拉着她的手站在小山坡上，向她诉说心中的愿望。

　　“小凡哥哥，你回来了？”有一天她看见对面院子的门开了，迫不急待地冲进去：“你考上了吗？考上了吗？”
　　他转过来的时候一脸严肃，弄得余音也非常紧张。
　　“不负所望，我考上了。”他哈哈大笑，那份欢喜雀跃连窗外的空气都被感染。小凡爸爸身体不好一直住在医院里，所以妈妈很照顾小凡，把他当自己孩子一样。那天妈妈做了好多好吃的，庆祝小凡的成功，还把左右的邻居聚在一起听小凡的表演。虽然之前每天晚上都能听见小凡练习长笛，他的那些曲子余音都能跟着哼出来了。
　　可是这天晚上她突然觉得小凡变了，不像他自己解释的那样：“我名字的意思就是平平凡凡”。而是，而是一个发光体，他的笛子在发光，他吹出的优美曲调在发光，他整个人都晕染在美妙的光环中。小凡是个长得很漂亮的男孩子，但是这天，余音却觉得他像天仙下凡。
　　妈妈笑她用错了词，可是余音赌气：“就是像天仙一样嘛。”

　　可是最后，小凡并没有成仙。他也没有去那所向往已久的音乐学院读书。甚至，他离开了住了十几年的小院子和她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妹妹。
　　父亲病情突然恶化到去逝才短短十天，远在上海的奶奶把他接走了，他奶奶的生活条件不好，不可能让他学音乐。好像昨天才听所有人说：“小凡这么厉害，以后一定要当一个音乐家。”今天却被打破，亲人、梦想全都离他远去。

　　妈妈告诉余音：“即使小凡不去上海，在这里也不一定读得起书。音乐学院的学费太贵了，何况小凡爸爸一直生病，家里早就负担不起了。”
　　余音跑遍整条弄堂都没有找到小凡，最后在小山坡上找到他，小山坡的旁边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清夏天还看得见小蝌蚪，前几天小凡还带着她抓了几十只小蝌蚪要完成学校的科普作业。但是现在，他却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坐在山坡上。
　　余音三两步爬到小凡身边：“小凡哥哥。”

　　那个在自己因为摔跤而大哭时劝自己要坚强不哭的小凡哥哥在流泪。余音一屁股坐在小凡身边也开始哭。余音从来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只有妈妈，而小凡只有爸爸。但是在她的生命当中，有妈妈、有小凡，就足够了。现在小凡没有了爸爸，而她也要失去小凡了。她并不理解离别这个词的意思，只知道和小凡分开是很让人难受的事，比妈妈罚她还让人难受。

　　两个小孩子就坐在那里一直哭一直哭，直到太阳落山时。小凡伸手抹掉她的眼泪：“音音，不哭了。”
　　“我不要和小凡分开。”
　　“音音，我的笛子送给你，以后它替我陪着你。”
　　“不要，笛子冷冰冰的。我不要笛子。”
　　“傻孩子，还记得我以前教你的曲子吗？有些是甜美的，有些是热情的。怎么会是冷冰冰的呢。”小凡非常珍惜的抚过他手中的银笛：“这是我爸爸送给我的，现在我把它给你。”
　　余音不太愿意接那支笛子，因为笛子和人倒底是不一样的。
　　“音音，你能帮我一个忙吗？”见她哭得厉害，小凡的撤开话题。
　　“帮什么忙？”她抬起雾雾的双眼。
　　“你先答应我。”
　　“要是我做不到，不是等于骗你了？”
　　“不会，这世界上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只要你一直努力勇往直前，就一定能做到。”

　　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做到吗？

　　“好，我答应你。”
　　“学长笛吧，当个音乐家。去那所我没能去成的学校，以后站在世界的舞台上，把美好的东西，带给别人。”

　　“余音？余音？”
　　回过神，看见艾琴站在床边叫她。
　　“对不起，我看窗外的景色看呆了。”余音指指外面的大树，虽然太阳很烈，但是树叶摭去了大部分阳光，给室内带来一片阴凉。
　　“树有什么好看的？这树有什么特别的吗？”艾琴不明所已的张望，她怎么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看来，三个人里，最有诗意的还是余音啊。
　　“这是樱树，春天开的花很漂亮。”文韵也凑上来一看着窗外。“我们学校里种的都是这种树。”
　　“咦，那不是像日本电视剧里一样，可以在樱花树下谈情说爱了？”艾琴再次兴奋。

　　余音和文韵两人，无奈的看着她。真是活宝室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