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梦》cdlamb

3、玉儿 “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随着五更后薄薄的晨雾飘散，晨鼓的敲击声中大兴城的轮廓渐现。
　　金碧辉煌，凌空飞跃的飞檐翘顶，巍峨高耸，洁白入云的佛寺宝塔，鳞次栉比，五色繁陈的精巧建筑；密如蛛网，纵横笔直，光滑的青石板整齐铺就的街道，雄壮高大，巍峨耸立的城楼和连绵不见尽头的青灰色高墙。

　　大路两旁是秀颀挺拔的悬铃木，树下两侧种植着萋萋芳草，微风拂过，阵阵早春时节清新的气息，温柔如茵。
　　次第的开门声中，崇仁里东侧广平公主驸马府的乌头大门慢慢开启，府内总管安伯指挥下人备好车马。今天上巳，广平公主的二小姐要去曲江池祓禊祈福，行将启程。

　　中堂正厅旁佛堂内，广平公主跪在檀香木观音像前默默诵祷。
　　公主年近四旬，身型消瘦，身着青色常服，黄罗薄纱批帛缠绕两臂披覆在身后。乌黑光滑的半翻髻上没有任何发饰。长圆面型，面貌沉静，白皙。
　　广平公主由严苛的独孤后在宫中抚育长大，先帝尚与宇文静礼后，夫妻相敬如宾，先后育有大郎宇文协，后育二女宇文玉波，三郎宇文晶。
　　“惟愿菩萨佑我夫君早日康复，子女安康。。。”
　　宇文静礼卧病已有半年，每日静卧休养。大郎及冠后宫中任职。三郎6岁进宫觐见时玉雪可爱，口齿伶俐，极为今上所喜，就此常住宫中。

　　“娘亲！”
　　就像黄莺儿枝头的鸣叫，佛龛前摇曳的烛光映衬着玉波稚嫩的身影，镀上一层暖暖的光晕。
　　乌黑的秀发分成二股于头顶结成展翅欲飞髻，髻中各分出一股悬于脑后各用金钗固定成双环，精心梳理的发型衬托着蔷薇色的小脸，浓密的眉毛，乌黑的双眸上蝶翅般的睫毛忽闪，精巧挺拔的鼻梁下，石榴般的小嘴向上弯，露出小小的雪白牙齿。白色绣连枝花纹短襦内石榴红的紧袖罗衫，黄色丝带高系胸前，腰间垂下的青色丝绦系着一小束兰花。
　　八岁的玉波乖巧的跪在母亲身旁，向菩萨虔诚的拜了拜。

　　广平公主微笑起身，与玉儿一同进入中堂。
　　“有劳崔娘了”
　　崔娘轻捷的还礼谢恩。
　　崔娘是敦煌人氏，年近三旬，利落干练，话不多。作为广平公主随侍的先帝宫人，指婚后夫君为国捐躯，崔娘矢志不嫁后回府。广平公主任她为玉儿的贴身管教。不光照顾玉儿的饮食起居，还担承着教授服饰礼仪，言行举止。
　　二小姐虽然也曾由母亲带领进宫参觐，但出府参与民间的俗庆还是首次，又兼今日代表母亲独自出府，格外高兴。
　　车马准备就宜，拜别公主，玉波一行人出发了。

　　初春的太阳照得人懒洋洋的，平时崇仁里距曲江池也就一炷香的功夫，今日宽达百尺的大街上车水马龙，人头密布，马车只能缓慢的随着车流前行。好容易过了半个多时辰才到了曲江河边，绿树环绕，春花绽放。河岸两旁早已熙熙攘攘挤满了各色人等。既有卷舌头说话的北方人，说话拖着尾音的川中人氏，又有斯文的江南才子，三五成群，赏花赋诗，对酒竞题，言笑甚欢；还有高鼻深目的波斯人，矮小健壮的扶桑人，戴着奇特帽饰的高丽人，长袍曳地的突厥人混杂其间，体会大隋节日的盛景；更勿论戴着冥离也遮不住的雪白脸庞的胡姬，戴帏帽的胡服骑马仕女，描眉涂翠佩戴杜若的丽人。。。还有叫卖时令鲜果香花的小贩在人缝里穿梭往来，真是令人目不暇接，热闹非凡。

　　马车行到河岸边稍窄的道路上，只听的车外有人高声唱着曲儿，清脆伶俐，蹦豆一般。一堆人哄然大笑又拍手叫好，传到车内。
　　玉波凑到车窗的帘缝边偷偷望去，看见人堆里簇拥着一个穿绿衣的老人，一个穿褐色衣服的总角小孩，年纪似乎和自己差不多，小孩正在唱着曲，老人手拿木简挤眉弄眼做着滑稽的样子，逗得旁边的人哈哈大笑。
　　“崔娘，这是干嘛呀？”
　　“这叫参军戏，宫里也专门有演这个的，绿衣服的饰演参军，葛衣的叫苍鹘，专门捉弄他，博众人一笑”马车慢慢的经过了此处。

　　“崔娘，那便是祓禊吗？”
　　好奇的玉儿指着河岸旁一群人。只见人群中有男有女，不断往水中放置着各色花朵，花朵甚大，上置有物，漂浮于水面，顺水而下。
　　小孩子实在忍不住好奇，偷偷掀起一角窥视也算了。玉儿这会儿把车窗旁小半幅毡帘掀开，直指着河岸大声发问，随着崔娘的叱责，毡帘垂落，几束目光惊鸿间已瞥见了如玉容颜。

　　碧水流觞，曲折而下。倒映岸边的红花绿树，水面漂浮着各色花瓣与绿叶，有雪白的兰花，杜若，也有做成七彩芙蓉、莲花样式的绢花，有的上置鸡蛋、有的上置红枣，更有杯中注酒，顺水慢慢漂流着。

　　到了曲江池下游，游人略少。上游的乐曲声，欢笑声，隐约传来。崔娘让车夫靠了路边，头戴冥离的二人下得车来，祈福祝祷以后，崔娘将携带的提篮中两朵素绢织的白色花儿放入水中，转身让玉波也来依样祈祷，却见玉波已走到水边将一个什么物件放入了碧波中，一起顺着花儿叶儿漂下去了。
　　细看下原来是玉儿平时最喜欢的木头小鸭子，这鸭子是府内巧匠制作，漆了黑色生漆，描画了极细致的羽毛，光洁可爱，栩栩如生。“崔娘，我将最珍爱的鸭儿送给河公，让他早日将我爹爹的病带走，这样娘亲也不会每日愁眉了，你看可好？”黑纱冥离随着稚嫩的童音轻轻飘拂，隐约可见纱后满含希翼而亮晶晶的双眼，崔娘轻轻叹息一声，拉住玉儿的小手，“玉儿，河公也会赞你孝心可嘉，好了，不可再自行其是了。”

　　春日暖煦的阳光下，越来越多的仕女游子在河边纷纷张起帷幕，饮酒作乐，玉波一行人不再停留，上了马车往府中回返。
　　“爹爹！爹爹啊！！！！”顺风传来一阵悲切的哭声，前方河岸边的便道上车马积聚，人群涌动，路堵了。黄色土路上，一个黄发小子急切的摇荡着躺在地上双目紧闭的老人。老人面如金纸，穿着暗绿色戏袍，干瘦的左手按着前胸，右手仍握着着一根木简。小子黄色头发结成总角，一件单薄的葛衣满缀补丁，身量细长，大概八九岁年纪。瘦小的肩膀不停的颤抖着。
　　“那不是利人市东角的刘家班吗！”
　　“一老一小刚还在这演滑稽戏的呀！”
　　“怪可怜见的”
　　“说是准备去大慈恩寺献艺的路上老头不行了”
　　好心人拿来水与饼，救助着老人，哭泣不停的小子也被扶起，泪水冲去脸上的妆粉，深睫大眼，黄发雪肤，竟是极俊俏的西域人摸样，地上的老人却是中原人相貌。
　　保长已至，一会仵作也赶至，查验片刻摇了摇头，命人取草席过来。小子仓惶间忘了哭泣，不可置信的扑向地上的老人。稍顷，双膝跪地，不停的朝围观人群磕着头，”小人为西京人氏，家中已无亲人。自幼与爹爹两人，四处歌舞为生，现下爹爹西去，恳请好心人贷钱而葬，小人此生愿为恩人奴婢!”
　　人越聚越多，却都是看热闹的，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保长开始不耐烦了。

　　一辆马车停在人群外围，车门毡帏掀起，青灰色的身影点地，头戴冥离的妇人轻轻拨开人群走近，俯身扶起额头一已是片殷红的小子，放下银锭一枚，“好孩子，好好的去葬了你爹爹，回乡去吧。”言毕回身上了马车，绕开人群走了。
　　人群中七嘴八舌，议论纷纷。“那是崇仁里的车啊，没看车辕上的铭记吗”“ 崇仁里的人家，那可非富即贵，还真是宅心仁厚啊”“哎呀，那娘子腰间的如意云头玉佩，分明是驸马府的人”
　　保长命众人散去，小孩子朝着马车离开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心中暗暗记下众人的议论。
　　车里崔娘低首整理着玉儿散乱的一丝鬓发，“玉儿无须难过了，我已经让那孩子回家去了。”
　　玉儿抬起红红的眼眶，“崔娘，那小哥哥好可怜，玉儿希望能一直有爹爹娘亲陪伴”
　　崔娘笑看着玉儿的眼睛，“傻孩子，你若是好好听话，爹娘自然会高高兴兴的，可不就一直陪着你麽”
　　玉儿轻轻点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