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暖（萧何月下追韩信）》弓长

29、第 29 章

　　再次相见，是半月之后，萧何光明正大地递了拜帖前来。
　　钟离昧看着那署着“萧何”二字的帖子，不知说什么好，他竟然胆大到忘乎所以，还是真以为这群人全是吃素的？又或是吃定了自己念旧情？
　　底下一帮将士早已炸开了锅，若不是自己硬压着，他的脑袋早不知搬了几回家。
　　沉吟了片刻，还是将人请了进来。
　　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其他人全被请了出去。
　　“这次萧丞相来访，是要劝降还是叙旧？”钟离昧为两人倒茶，一脸温和的笑。
　　萧何端起茶碗，轻呷一口，“钟兄这次可猜错了，今日萧何既不劝降，也不叙旧，而是为一个人而来。”
　　“谁？谁有如此大的面子。能请动萧丞相？”他故作轻松地问，心下却警惕几分。
　　“此人说来钟兄应比我更熟悉，毕竟他也算你一手教养大的。”
　　他一凛，按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犹自笑问，“这可奇了，谁不知我钟离昧无妻无子，无兄无弟，连半个亲人也没有，又何来教养一说？”
　　萧何不以为意地笑笑，“钟兄既不愿认便罢了，只是可怜他因你受无妄之灾，实为可惜，好好的一位大将军竟有人头落地的危险。”
　　钟离昧知道再瞒不过去，沉了脸，索性将一切摊在阳光下，“萧何你这个大哥做得可真好啊，枉我师弟一心一意对待你，明明是怕他功高震主又何必找其他借口？
　　！”
　　“钟兄说得不错，只是若没有把柄谁又能将他怎样？至于我同他之间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他是我师弟，我也算长兄如父了，怎就管不得？想害他，还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褪去了柔和的他锋利得犹如刚出鞘的剑，锐不可当。
　　果然是兄弟情深啊，难得这样一个温和的人也会下这样的狠。不知怎么的心竟起了一丝的涟漪，若此刻他同韩信角色对换，谁又会为自己出头？
　　轻笑着甩掉心头莫名的怅然，端起茶碗轻抿一口，垂下眼掩饰心中的算计。
　　“钟兄啊，不是我泼你冷水，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你能给他带来的除了负累还有什么？”
　　钟离昧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沉默，紧握着的双手泛着白。他不想承认，可却又无法反驳，心头的苦闷酸涩一时间搅了个天翻地覆。
　　“既然远离了这个是非圈，又何必淌这浑水。明知那些项羽旧部成不了气候，不是吗？”萧何淡淡地叹息，很缓，很悠然，像同情，又像怜悯。可再细听，却又听不出什么来。
　　依旧沉默。是的，他怎会不知那帮莽夫成不了气候？只是有些事不是说不做便能不做的，当他们不知用何种方法得知他未死前来投奔时，他便知道自己再也脱不开身。
　　也许说身不由己只是一个借口，一个托词，他想替项羽将未做完的事做完，哪怕明知不可行。痴也罢，傻也罢，只为黄泉相见时问心无愧。
　　也许更甚者，他只是想找个理由早点去见他。一个人独自沉浸在回忆里，太可怕。他的身影，他的眼神，他的音容笑貌，每每想得揪心般的疼。日不能食，夜不的寐。
　　只是这一切又如何说得？他没有师弟不顾一切的勇气，更没有他幸运。一切的苦，一切的累，都只能掐着，狠狠地掐着。当他自己不想再掐下去时，却发现自己竟又成了师弟的把柄，致命的把柄。。。
　　“为了救钟兄这条命，他可是费尽了心计，你这么做，先不说给他带来多大麻烦，难道你就不怕寒了他的心？他可真真的是敬爱你如兄如父啊！”
　　他的话又一次扎进了钟离昧的心底，只见他的脸色一下子暗淡了下来。
　　“我并没有想让他救。”他幽幽地开口。如浮云一般淡到极致的悲哀缓缓流淌。如果当时去了多好，多好。
　　敏感的萧何自然感受到他彻骨的悲伤，可心底却隐隐烧起一团怒火。真想丢一句“那你为何不死”，可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本来他该为钟离昧现在的状态感到高兴，毕竟目的已不远，可他却丝毫高兴不起来。他为韩信不值。费尽心机救回的人没有丝毫的感激就罢，还摆出一副不该救的嘴脸。如果他知道，会伤心罢。。。。
　　“一个人死无妨，却不该拖无辜的人下水，尤其是在意的人。钟兄好自为之吧。”丢下这句告诫，他如来时一样目不斜视地从正门出去。只是腹中烧着一团火。
　　他在生自己的气，为自己不由自主地对韩信的关心。
　　明明他欺骗了自己，不信任自己，若放在过去，这种人只有一个下场。可现在。。。
　　自己是不是老了？心竟然也会有软的时候？他竟有些舍不得看他受伤害。
　　揉揉额头，抛下不该有的情绪，眼中的柔软被清明所掩盖。

　　寂静的官道上，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一队官兵，押囚的官兵。
　　碗口粗的木栏囚车内坐着一个人，一个很年轻的犯人，一个没有带枷锁的犯人。
　　押队的是一名青年书生，身穿青衣的书生。淡淡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太过沉寂的双眼，深邃得令人不敢直视。
　　前面的路很长很长，似乎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晌午休息时，青衣书生拿了干粮和水，送到囚犯面前：“吃点吧，你两日未进食了，再这样下去，会死。”清冷的语气略含着忧心。
　　囚犯死死地盯着他，不接东西，也不言语。
　　书生也不恼，径自举着食物，与他对视。
　　“唉。”一声长叹从书生口中溢出，将东西放到他面前，转身而去。囚犯盯着他的背影，狠狠地盯着，像要把他刺穿。
　　“呵呵。”一声怪异的笑从他喉间涌出，声音不大，却令那青衣书生肩头一颤。
　　这是他几日来头一次发声。
　　“你这是何苦？”书生缓缓回身，眼中带着藏不住的涩，“就算你死，也换不回他的命。”
　　他异常残忍的话像刀一样直直地刺入他心口，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在那么一瞬间扭曲。紧抓着的木栏瞬间折断，漏出一个足够人进出的洞。
　　刺耳的声音引得官兵紧张地围了过来，青衣摆手将人喝退。“我的命在这，随时等你来取。”青衣书生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萧何，我恨你。”坐在囚车中的人盯着他，那双如琉璃般的双眸流露出浓烈如火的恨，像要把面前的人整个燃烧。
　　“我知道。”萧何苦笑，怎能不恨，恨的理由太多太多。可他真的不想他恨自己。
　　“可我更恨我自己。”幽幽地望着远山那一点点青绿，他再也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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