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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蝴蝶仙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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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正是三九严寒,孤山的梅花开得正艳,远望红红白白的一片,那香味,仿佛能钻进人的五脏六腑,使赏梅的人们如入众香国,悠悠然,又仿佛身飘仙境,真有不知今夕何夕的意境。
雁菲菲还是第一次来钱塘,也是第一次领略孤山梅花的清雅。她惊喜地急步步入梅林,迫不及待地深吸一口,顿觉整个人仿佛被浸在花团锦簇中,浑身不由得一轻。红梅、白梅、朱砂梅、绿萼梅、单瓣的、重瓣的……她只觉得目不暇接,她已被梅的清香浸润透了,被梅的丰姿醉迷透了。
她情不自禁地绕着株株梅树打转。她自小酷爱梅花,她所住的梅阁周围就遍植梅花,但品种没有孤山的繁多,数目也远不能与此地相与伦比。这次偷溜出家来,不光见到诸多好玩的事儿,还能见到梦想中的梅林,怎不令她心花怒放。她尽情地从这株梅树绕到那株梅树,手舞足蹈,浑不顾游人惊诧的目光。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成了孤山游人的目光焦点。她的白衣胜雪,她的容颜如花,她的舞步轻盈,她分明就是梅花仙子降临人世,她在梅林中的飞舞让所有的人不禁目瞪口呆、魂不守舍,天地仿佛突然亮堂了许多,这严冬的天气也仿佛是丽若春日。
雁菲菲没有意识到自己已为众人瞩目,直到喝彩声群起,她才愕然止步,侧目四望,面对众多倾慕的目光,她方觉自己的忘形,不便再逗留,翩然而去,使人惊鸿一瞥后竟不能再觅芳踪。
雁菲菲轻掠过放鹤亭,直上孤山顶。山顶倒不见游人,固是因为冬季乃赏梅佳节,人们的兴致皆被梅花所醉,况此番有少见的大雪封山,雪深及膝,欲待上得山来,毕竟不便,而欲赏断桥残雪,更不须辛苦上山,湖边平路自然比山路易行,人们又何必自寻苦吃,是以到得峰顶竟再无喧嚣,反得清净。
雁菲菲远眺西湖,云天一线,似此湖竟与长天接。湖水茫茫,云天茫茫,湖上的画舫仿佛浮在了天上。雁菲菲极目四望,前日所见那双峰茫茫然然竟已不知去向。湖天中只有断桥一带人流如织,密密麻麻,余皆在莽莽苍苍中,一时有人事几何的喟叹。
正神游物外之际,忽听耳畔有人吟道:
“梅须逊雪三分白,
雪却输梅一段香。
清风忽送琼瑶至,
顿教梅雪失芬芳。”
雁菲菲一惊转身,竟不见身后有人。此人身法之快,令雁菲菲暗暗心惊。雁菲菲一声轻斥,道:“何人无礼?”
那人轻笑道:“你说呢?”
趁他回言,雁菲菲急速转身,但身后空荡荡的一片雪地,哪有半个人影。雁菲菲又惊又怒,道:“既出声,为何又藏头露尾?”
那人的笑语明明在身后,可雁菲菲无论如何迅疾地转动身形,竟也无法见到人影。那人笑声朗朗,道:“等你见到我再说。”
雁菲菲带怒道:“你当我真个怕了你不成?”
她语音未落,人已急速前掠,右手二指轻叠若拈花状,向后挥去,貌似轻柔,但一股暗劲却如潮水般向后涌去。耳听那人微“噫”了一声,却无任何触物之感,雁菲菲的这招蝶羽双飞竟然落空。这一惊非同小可,雁菲菲自出道以来还未遇到过如此高强的对手。她打点起精神,长袖若穿花蝴蝶般飞舞,袖中的纤指却凝铸着汹涌澎湃的暗流,此刻,她已不再留手,她的武功向来不弱,在江湖中素来有“蝴蝶仙子”的美名,既赞誉她轻功高明,也暗誉她貌美如花。出道以来,她还从未遇见过对手呢。但不可思议的是,任凭她袖卷风云,却连那人的衣角也没碰到,这让雁菲菲也有些恼羞成怒了。她洁白的娇颜已经染上了一抹酡红,气息也有些紊乱了。她倏地停下了攻击。那人居然也停止了躲闪,但仍然未现身。
雁菲菲咬着下唇,气愤地道:“混蛋,你到底要戏弄我到几时?”
那人带笑道:“怎么,如此就罢手了?”
雁菲菲赌气说道:“既然无法抓到你,又何必费力。只是……”
那人笑着说道:“只是什么?”
雁菲菲冷笑道:“只是你身为男子汉大丈夫,却如此藏头露尾,想必是有什么缺陷,故不敢现身于人前。”
那人大笑道:“不错,激将法也出来了。”
被他看破心思,雁菲菲的脸有些红了,但她仍然嘴硬地答道:“才不是呢。就事论事而已。”
那人道:“江湖上有名的蝴蝶仙子原来是口是心非之人,倒是看走眼了。”
雁菲菲的脸又红了,但这次是被愤怒染红的。她清澈的双眸几乎欲喷出两簇火焰。如果她的目光能够杀人,她必然已经将身后那人碎尸万段了。她紧咬住牙,竭力控制着欲脱缰的怒火,告戒自己用不着为这种宵小之人所激怒。
她的愤怒背后的那人自然看不到,他的声音依然含着笑意:“你是如此急切地想一睹我真面目?”
雁菲菲的话语仿佛冷得从冰凌里钻出:“如果你见不得光自然就不必了!”
那人笑道:“总不能让我们的仙子失望呀。你是如此的渴望我的出现。”
雁菲菲咬牙道:“你到底要不要现身?我要走了!”
那人笑道:“当然要呀。菲菲,你准备好了吗?”
雁菲菲提聚功力,放柔声音道:“好了。你现身吧!”她的确已经准备好了,只要他一现身,她就可以以雷霆万钧之势击伤他,只是击伤他,决不会致命,因为她从不无故杀人,而此人虽然可恶,但也非十恶不赦。
那人笑道:“我来也。”
话音一落,雁菲菲的眼前一黑,一个人影已经出现在她面前。雁菲菲来不及细看,她蓄势已久的双掌已然击出,“砰”的一声,尽数击中那人的胸口,那人甚至来不及惨叫一声就已踣倒,倒令雁菲菲大吃一惊,以此人高明的轻功,没道理躲不开要害的呀。她愣住了。
那人已经侧身倒在了雪地上,他的脸半埋在雪地里,看不清面目。他一身黑衣,与洁白的雪地对映,看起来格外触目。此事大出雁菲菲意料,一时之间倒愣在了那里,半晌不知如何是好。
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雪花静静地洒落在地上,也落了那黑衣人一身。雁菲菲发了好一会儿愣,才惊觉地蹲下身来,伸手去探他的呼吸,这一伸手,更令她几乎惊跳起来,她的手根本感觉不到有呼吸!她急忙把他翻了过来,此刻,他清秀的脸上一片惨白。雁菲菲急忙把手按在他的膻中穴上,将一股劲力输了进去,一边不住道:“不要死!不要死!我不是要杀你,我只是想打伤你而已,你可千万要活过来呀。”
她还从未这么轻易、毫无道理地杀死一个人,这与她的道德理念是相违背的。记得她出道前,师傅就曾交代过,除了恶人和意图对她不轨之人,她决不能妄下杀手。她曾经当着师傅的面发过誓要遵守这一诺言,但而今,她却亲手杀了一个毫无大错的人,他顶多就是言辞上有些不逊,这根本够不上死亡的理由。若是救不回他,她的心又如何能够安定。
雁菲菲着急地灌输着内劲,心里的念叨早不自觉地形之于口,她也没有意识到,她的一颗心只在为救活他而着忙,不知不觉,悔恨的泪水从她的颊边流了下来,濡湿了他的黑衣。
但不论她如何努力,那人却仍然毫无醒转的迹象。雁菲菲的泪水更多了,无助的她不住低低呼唤:“醒来呀,醒来呀,我不是有意要害你的,你为什么不躲开呢?你明明躲得开的呀。你的武功不是很好吗?我不能杀你的呀!天哪,有人可以帮我吗?”
蓦地一个声音传来:“我可以帮你。”
雁菲菲一惊四望,再回头,却见到一双清澈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她,她顿时呆住了,这……这……这不就是那个死去的人吗?!他……他……他又活了?!她张口结舌地道:“你……你……你没死?”
那人微笑道:“死了,又被你唤醒了。”
雁菲菲又愣了片刻,醒悟地叫道:“你在戏弄我!”
那人顽皮地一笑,道:“你那一掌可不是轻风拂面,况且正中要害,能不死吗?”
雁菲菲气呼呼地道:“你是故意的!”
那人微笑:“当然不是。蝴蝶仙子的功夫久仰得很,我自然是避无可避罗。”
雁菲菲冷笑:“你的轻功如此高妙,岂有避不开区区一掌之理。”
那人笑得更是促狭:“哪里,在下的轻功平凡得很,根本不是蝴蝶仙子的对手。”
雁菲菲气得恨不得再给他一掌,她狐疑地问:“我与你曾有过节吗?”
那人摇头。雁菲菲瞪着他,口气非常不善地道:“既无过节,又素不相识,你为何纠缠不休?”
那人清澈的双眸闪过一缕奇异的光华,但他的口角却噙着促狭的笑容:“不为何。好玩而已。”
雁菲菲怒气再度上升:“岂有此理!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那人笑道:“非也。你不已经杀过我一次了吗?在下又岂敢奢望仙子手下留情呢。”
雁菲菲冷冷地道:“动手吧!”
那人动也不动。
雁菲菲冷傲地道:“快动手!让我领教一下你手上的功夫是否可与你的嘴上的相媲美!”
那人懒懒地道:“你要动手就动手吧,我是不会还手的。悉凭仙子处置。”
雁菲菲道:“我不与不还手的人动手。”
那人有趣地笑道:“既如此,那这架就打不成了。我也不会与仙子动手。”
雁菲菲恼道:“胡说!适才你不是已经与我动过手了吗?”
那人熠熠有神的眼眸注视着她,微笑道:“非也,仙子又错了。适才我只是在闪避而已。而标称不与不还手的人动手的仙子不是已经与不还手的在下动过手了吗?”
他一长串如绕口令一般的话语说过,雁菲菲的脸不禁红了一红,她嗔道:“谁叫你无礼在先!”
她恍然道:“莫非你一直在逗我?你早知我的原则?”
那人笑道:“当然……”他拖长声调。雁菲菲怒瞪着他,他终于说道:“当然不知!”
雁菲菲头痛地望着他,道:“你到底是何人,为何要戏弄我?”
那人道:“仙子误会了,在下只是凡人,焉敢唐突仙子。”
雁菲菲诚恳地道:“阁下若是对我的名号有所不满,尚望谅解,毕竟这名号乃江湖人物所赠,并非我自取。”
那人哈哈大笑,雁菲菲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娇嗔:“你这人是怎么了,莫非我猜的不对?”
那人深沉的黑眸凝注着她,他的唇角浮起一抹微微的笑意:“你说呢?”
雁菲菲不悦地道:“再不与你多言了。告辞!”
那人道:“你要去哪儿?”
雁菲菲道:“素不相识,何须动问。何况我已决定不再与你讲话了!”
那人道:“在下凌寒。”
雁菲菲闭唇不语。但心内却暗自思索,江湖上有哪一号人物叫凌寒。但她苦思良久也想不出来。不知不觉中,那个叫凌寒的人已经跟在她身边良久了。
凌寒斜睨一眼满脸苦思的雁菲菲,这妮子的满腹心事皆在脸上,他岂有不明白之理。他微微一笑,却不点破。自从见到雁菲菲,他就认定是她了。不然,以他的功夫,怎会现身于人前。只要他不想出现,江湖上决不会有任何人能察觉他在附近。
雁菲菲的脑子几乎要打结了,她烦恼地道:“不想了,不想了!管你呢,反正都与我无关!”
凌寒道:“是呀,又不急在一时,你有的是机会呢。”
雁菲菲道:“也对。我迟早得查出那家伙的底细!”
凌寒道:“其实也不用这么麻烦,只要你说一声,我自然会合盘托出。”
雁菲菲道:“我才不会去问那坏家伙!”
忽地她惊愕地脱口而出:“我在与谁讲话?”
凌寒笑道:“自然是我了。”
雁菲菲侧头看是他,更加愕然:“是——你!你一直跟着我?!”
凌寒颔首。
雁菲菲冲口而出:“你有什么企图?”
他的目光微微一闪,脸上却十分凝重地道:“自然有原因。”
雁菲菲好奇地问:“什么原因?”
她忘了她才恨恨地说过不再与他讲话了。凌寒暗暗好笑,脸上却云淡风清:“那就不便说了。”
雁菲菲赌气道:“有何了不起!不说就不说,神气什么!”
凌寒“哦”了一声,再无下文。雁菲菲暗自生气,却又拿这个无赖的家伙没办法,她冰寒着脸道:“任你是何缘由,肯定没有好意!”
凌寒道:“原来菲菲是如此地了解在下,真是受宠若惊。”
雁菲菲啐了一声,道:“大言不惭的无赖,谁会去了解你?!”
凌寒清澈的眸子掠过她,雁菲菲被他的目光一注,想说的狠话竟然再也说不下去。凌寒这刹那间竟若换了个人,浑身充溢着雍容和威严的气度,令雁菲菲心头一滞,竟不能言语。但他这种气势只是浮光一掠,转眼即逝,他又恢复那令人可气可恨可恼的表情。雁菲菲自然以为自己只是错觉了。
雁菲菲这才发觉时间竟已经过午时了,她与故人约好的时间已近,再也顾不上与这家伙纠缠,蓦地足尖一踮,身子斜斜飞起,倏忽间已掠出六七长,远远地丢下一句:“后会无期。”
凌寒望着她已经远远离去的背影,嘴角泄露出一抹轻笑:“想后会无期?菲菲,这可不行。今生你是注定要与我相守了哦。”
雁菲菲到了湖中的湖心亭,微雪压枝,斜斜伸向亭子的飞檐,细细的馨香散逸周遭,雁菲菲的心渐渐静了下来。忽地一人穿林拂雪而来,盈盈笑道:“久候了,菲菲。”
雁菲菲也笑道:“姐姐你来晚了。”
那是一个容颜平常的女子,惟一可入人眼的,只是她的容颜尚算清秀,但与雁菲菲无与伦比的容光一比,就毫不起眼了。但当两人相对而立时,竟也不能将如此平常的样貌忽略一边,隐隐觉得此女平凡的容颜下竟有华彩飞舞,将她平淡的相貌映衬得别具风采,即便面对雁菲菲的丽色,也有分庭抗礼的气度。
那女子温雅的嗓音十分悦耳,她不急不徐地道:“菲菲似乎有些心事呢。”
雁菲菲道:“果然瞒不过姐姐的法眼。我来此途中久慕孤山梅景,先去一游,不料竟遇一登徒子,好不扫兴。”
那女子清澈的眸子微微掠过一丝惊奇,含笑道:“不知菲菲如何处置了那人?”
雁菲菲脸色一红,微嗔道:“可恶!那家伙武功竟远胜于我,反被他戏弄了一番。若再相遇,定不轻饶!”
那女子疑惑道:“武功远胜于你的登徒子?”她上下打量了雁菲菲一眼,若有所思。
雁菲菲挥挥手说道:“不提了,提了就让人生气!对了,诸葛姐姐,你让小白送信于我,可有什么要事?”
那女子——诸葛云樱道:“正有事要菲菲援手。”
雁菲菲有些好奇,眼前的女子虽然身无武功,但机智过人,她之行事,纵江湖上的高手也多难做到,怎会千里迢迢要向她求援?
诸葛云樱看出了她的心思,轻柔地道:“此事必须有武功,姐姐为一弱女子,无缚鸡之力,必须仰仗菲菲。”
雁菲菲爽快地说道:“姐姐尽管吩咐。”
原来诸葛云樱出身的翰林世家虽然在江湖名声不弱,但平素并不以武功见长,反以文采和理财见著于世间。而且翰林世家旗下所辖文采阁位居第一首富,富裕之名动于江湖,引得人人注目。所幸翰林世家对江湖人一向大方,赢得众多的朋友,而当代掌阁人又与少林武当掌门莫逆,连少问世事的昆仑一派也与之交好,倒也少有人敢冒不韪,毕竟那三派可是名动江湖的大门派,而且门人众多,冒犯翰林世家,岂不一同得罪了那三大门派?即使□□中人,欲有动翰林世家的心思,也必然三思而后行。间或纵然有些不长眼的蟊贼,翰林世家胜之有余,不在话下。诸葛云樱就是翰林世家掌门之女儿,但自幼体弱,不谙武功,但素有智谋,隐隐有下一代掌门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