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引》十三绾绾

2、大苦力凤韶 跟着沉郁上

　　其实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我还是不能很镇定，沉郁师父刚才的那番调戏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世上皆言其大气庄严，清明耿介，但这番如此暧昧（虽然是我私下认为是暧昧）的举止实在让我冒了一次冷汗。我倒是想过他是不是看上如此风华绝代的我了，但如今吃上了晚饭，我却是觉得自己想多了。
　　绾七师姐亲昵挽着我坐在了沉郁上仙的旁边，一脸谄媚地朝沉郁师父做了个揖，然后摸着我脑袋说，“这凤韶着实可怜些，被人欺负成这般落魄，师父也真是有普度众生的……”
　　绾七师姐的话还没说完，沉郁师父便夹了一块烧茄子，眼神瞥了我一眼，语气有些高深莫测，“如今看来怕是那莫言道人胡说，只看性格，她那两魂六魄是怎么得瑟没的也未曾可知。”
　　听了这话我瞬间哆嗦了两下，我将碗端了平，狠命地往嘴里塞了两口饭，这两口饭咽下去差点没噎死。我一边接过绾七师姐递过来的水喝了两口，一边心里想着自己刚才那般妄自揣测真真是让人笑掉了大牙，也看清了这沉郁上仙原是这么个性子，捉摸不透，两句话就就能将自己憋的那口气生生咽回去。
　　转念又想到那老头儿居然叫莫言道人，莫言是谁，不是在蓝眼睛黄头发的洋人那里给我朝争了口气的作家吗？
　　后来事实证明，我又想太多。
　　但其实沉郁上仙也没说错，我那点魂魄确实是这五百年没够我得瑟的。前些年因我在自己坟头待得腻歪些，便约了旁边树林里的一只兔子化作的妖精唤作姬容的，一起去了趟普陀山，见了普陀山人，回来就只剩下一魂一魄了。这道上发生了许多十分狗血的事情，只有三件十分要紧。

　　第一件便是将将开始上路，路途还未行上百里，便见着一只不知道被谁打得奄奄一息的也同样不知道是什么种类的鸟，透过已经开始结痂的血迹，才依稀能辨认出花里胡哨的鸟毛。鸟类原本只有一魂一魄，我到了时候那鸟只有一魂了，我便渡了一魄给他。然后将它放在溪水里洗了洗，扯了姬容的丝巾与其包了一包，像个粽子一般便扔到树上的鸟窝里我便走了。其实原就没想救这一命，只是那个时候魂魄多了一些，少了一个两个不算做大事。再说那只鸟寻着了自己的那一魄我还可以将我自己的再收回来，算不得什么大事。
　　第二件事发生的时候我们已到了普陀山山下。那兔子姬容突然看上了不知道哪里来的黑心的道士，道士偏偏要收了我的一魂助他修仙。虽说后来姬容的内丹也没能幸免于难，但总共失了一魂一魄的我又受了重伤，不到三天，魂魄便散得将将尽了。对于这件事，我没什么想法，只是想着那时拿姬容做朋友，推心置腹，最后却被其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出卖了，怨我自己遇人不淑，我认栽。
　　第三件事是件极好的事，就在我快死的时候，正赶上普陀山人应好友之约去下棋，下山时遇见奄奄一息的我，随手将我收到瓶子里，才保住了最后的一魂一魄。
　　说到底，我若是老老实实呆在自己坟头，也不至于弄得这般惨烈。所以，沉郁上仙用的这“得瑟”二字，用得极好，用得极妙。

　　被沉郁上仙这么一句看似不痛不痒的话一击，绾七师姐想再帮我说些好话，却怎么也张不开嘴了。呵呵地干笑两声便缩回尚在我发梢的玉手，握了筷子也安静地开始吃饭。
　　于是，这加上师父整整凑了二十人的饭桌上，变得十分地寂静。
　　如果不是沉郁上仙在大家都吃完了晚饭慢慢散尽的时候，指节的分明的手往我的方向看似随意地一指，声音空灵地来了句“今天轮到小十九洗碗了吧。”导致我实实地从椅子上跌下去，场面也许会更加寂静。

　　我拖着快要散架的身子从前厅挪回了我的西阁子，进了月亮门的时候甚至有了今天晚上就睡在这儿这种十分可怖的想法。
　　我拄着腰挪过院子里坑坑洼洼的甬道，好容易走到屋子门口，结果远远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位身材纤细，弱柳扶风的美人。想着这背影也不像是绾七师姐那霸气的形容，心底里便有些害怕起来。我握了握手上的拳头，却丝毫没意识到即使握得再紧，跟着沉郁上仙除了打扫洗刷的事情连根毛都没学到的我也没什么战斗力。
　　似是听见我的脚步声，那美人袅袅娜娜地回过身来，那脸庞明显有些许的熟悉。
　　正当我思考着这位美人是哪里来的，会不会一样跟我是鬼的时候，那美人竟开口便是男声。
　　“小十九，你可回来了。你不晓得我等了你多久。”
　　这个声音我想起来了，这是那个特别懂音律词曲的十师兄梓宋。人虽是想起来了，但怎么也想不通这梓宋师兄莫名地还在这么晚来我的西阁子能有些什么事情，但来了不招待断不是待客之道，于是我拼着老命，拖着即将要将最后的魂魄散尽了的身体将师兄请进了屋子。
　　随师兄进屋子的时候我看着他的侧脸，还很不仗义的想着，一个男人长成这样，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师兄落了座，手上拂了拂我刚刚沏好的茶，缓缓地环顾了四周，又以同样的速度低头嘬了一小口茶。那模样儿美得，让我觉得以我为代表的这群喝茶如饮牛之辈真是粗俗，粗俗至极。
　　梓宋师兄放了茶杯，抬起头，看着我，面色十分和善，道，“是师父派我来和你说这件事，师父说近日来要找材料先给你做个凡胎，再说收集魂魄的事情。虽是说再议，但师父说你那些个魂魄不知道得瑟哪去了，收集起来定然也十分困难，所以开始着手办这个事也是十分要紧的。”说罢顿了一顿，文雅的他显然对得瑟这个词十分得不能承受，便又加了一句，“这是师父的原话。”
　　我脖子伸的老长，也没能听明白是怎么个着手法，看他这有些故作高深的模样，我有些急了，但尚未摸清这个梓宋师兄玩的是个什么套路，只得将脖子伸得再长些，以示我十分在意这个事。
　　梓宋师兄又清了一清嗓子，“你来了这几日，我看得出，你绾七师姐对你不错。”
　　我思忖着这句与之前完全不相干的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难道是同处沉郁上仙的师门下，他与绾七师姐因争宠有些不合？但绾七师姐是个女娇娥，他一个男人争宠按理说也应是个男人吧？或者梓宋师兄长得这般美，便不忍绾七师姐与他一样美？混乱的我蓦地想起吃晚饭时他看着绾七师姐背影的神情，像是有些不胜娇羞的端倪。
　　我豁然开朗，忙从袖子里掏出前几日绾七师姐送我练功时拭汗的帕子，双手托着送到梓宋师兄的面前，有些讨好地笑道，“这是前几日绾七师姐送我的帕子，我倒不太用得上，师兄你看要不你拿去用用，也不算负了师姐的情谊。”
　　梓宋师兄满意地结果帕子，又轻启朱唇，嘬了一口茶，接着说道，“师父唤你明天去师父的院子里将所有的竹子都砍了，空心的都扔了，挑出实心的给师父送到太虚殿去，给你做个仙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