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辗转深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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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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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总撑着脑袋讲着社内近期的盈利，听着也懂，很糟糕。
他一身肥硕的肉却有气无力的模样令人想要把他从那张真皮老板椅上拽下来，然后抛到最恶心最肮脏的阴沟里去。
但，没有人敢，包括夏微。
“哎，有没有人有新的作品的？不要那种粗俗而没有深意的，要惊世骇俗的，没错，就是惊世骇俗的！”没有人回应他的痴心妄想。
所有的人都低垂着脑袋，黑色的水笔在报告上图画着什么，死一般的沉寂。
“要是再找不着好的题材写不出好的文章，你们也可以收拾收拾回家种田去。”他留下这么一句话后扬长而去。
他一走，所有的人都闹腾起来，伸懒腰的伸懒腰，辱骂老板的辱骂老板，离开的离开，很和谐的会后场景。
夏微用手粗鲁地拢着发丝，好像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在头发上似的，然后咣当一声地站起身来无视着周边微楞的同事们，蹙紧着眉摔门而出。
他们都说，夏微是个特例，整间文社里的特例。
但特别在哪里，却又无从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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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微深深地叹着一口气，把心底由内而外所有污秽的东西全部都吐出，仿若想要所有呼吸着空气的人都能吸入那样的绝望那样的烦躁。
他像是一只流浪猫在街头间彷徨着踌躇着。
他忽然看到一个长相清秀却坐在一张轮椅上的男人正对着一对富人夫妻微笑着，平庸而略带着社会性质讨好的微笑，那年轻貌美的贵妇像是高傲的猫，仰着头迈着傲慢的步子挽着穿着奢华却白发苍苍的男人走了，每一步都能看到那干净得仿佛闪着尖锐光芒的鞋底。谁都知道，那样的鞋底，比任何一块地面都要干净。
夏微有些郁怒地质问着那长相清秀的男人：“你有手有脚的为什么不去工作？”
那清秀的男人呆愣地看着夏微，带着些许污秽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给富人们一样的，讨好而机械的笑容。
夏微一愣，听着那男人身旁的乞讨的残疾人叹着气说，他天生智力有缺陷，时好时坏的，他父母不要他，只能跟着我们讨饭。
“你会写字么？”夏微问迷茫看着他的男人，男人半响才迟疑地摇摇头。
“那我教你好么？”夏微对着那男人微笑着，男人有些欣喜地拍拍手，张着嘴似乎在笑，却只能听到来自喉咙里的呜咽声。
夏微看着男人颤抖无力的手，一顿一顿的就像是断了的铅笔，一笔一划地勾勒出两个粗糙而深刻的字，林笑。
当阳光铺洒在那粗粗大大的两个字上时，夏微微楞，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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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微手把手教林笑写字，用树枝或是石头的尖锐面在粗糙不平的地面上刻画着，只有那时候，林笑会表现出从未有过的严肃认真，那坚毅的双眼中的精光根本不似呆傻人该有的。
林笑的那些残疾讨饭的伙伴们也不是时常陪伴着林笑，很多时候，夏微过去的时候，林笑一个人坐在那破旧生了锈的轮椅上，呆愣的神情好像看不清这所有的景物，身前的一个破了口的碗里乘着几个碎钱。
那些咣当一声把钱丢入碗的声音很刺耳，那随意的一个伸手一个脱手，践踏着一个残疾人仅存的自尊，夏微每当那时都会皱紧眉头，可林笑都会露出习惯性的讨好的笑容，说：“谢谢。”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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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说话的，对不对？”夏微抓着林笑的肩膀，眼睛紧紧地盯着林笑那空洞无神的眼睛。
“你会说话的，对不对？”夏微摇了摇他，死命地固执着。
而回答他的总是死一般的沉默，林笑会说话，不过，他只会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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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林笑一个人坐在那破旧的轮椅上像往常一样，对着会丢进他碗里的好心人们，说着谢谢。
他清秀的脸不像是个乞丐更倒像是个处于高中时期正奋力读书的学生，可学校那高高的门槛，那警卫站着的大门，都不是他一身污浊一身难闻味道的人能够进去的，他坐在轮椅上，有意无意似的凝视着远处那座外观漂亮的学校。
有调皮的小孩会把吃剩下的糖纸丢进他的碗里，他也会洋溢着市侩的微笑，说着，谢谢。
有穿着笔挺的西装打着领带的青年，会斜着眼睨着他，从鼻尖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嗤”声。
也有傲慢摇臀摆手的漂亮女人，那足以刺死人的高跟鞋把他那破口的碗踢到一旁，然后皱着眉看着自己的鞋，仿佛沾上什么恶心的东西一般。
在林笑的世界里很简单，丢进他碗里钱的人，说声谢谢，其他人，他还没有学会该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去看去想。
当附近的小霸王惦着他碗里的零钱张扬地笑着的时候，他的喉咙里发出些许呜咽声。那小霸王有些好奇地凝视着他，看着他一副想说却不知该怎么说的疑惑而扭曲的脸，拍着大腿嗤笑着。
那小霸王蓦然一脚把林笑从轮椅上踹下，他坏笑说，来，给爷行个礼。
林笑不知道该怎么起身该怎么走路，他消瘦的身体就像是一直蠕动着的虫，四肢软绵绵地动着，他的手指深深地抠进地面的缝隙中，脏兮兮的衣服被地上的小石子划破，露出泛着病态白的皮肤。
那小霸王惊天动地地大笑，笑得甚至连肺都要笑出来似的。
小霸王笑着笑着便息了声，手里掂量着零钱，向着灯火通明的大街走去，留下林笑一人在昏暗的路灯下一点点地蠕动着，像是出入着泥土的蚯蚓。
林笑呜咽的喉咙里发出简单而模糊的两个字，夏微。
他说，夏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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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看着林笑蠕动的模样嗤笑，却没有一个人伸出一只手将他从肮脏而冰冷的地面上托起。
所有人都是黑色的一团，在林笑的眼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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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微一把拽起林笑肮脏的身体，冲着他吼叫着：“你的智商没有问题的，没有问题，张开嘴你就能说话，直起身你就能走路，迈开腿你就能奔跑！”
林笑呆愣着，模糊地呜咽着，夏微。
夏微一怔，张开健硕的肩膀把他搂紧，拍着他瘦弱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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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过得飞快，夏微一复一日地抽着空去教林笑写字，会帮他赶走那些惹事的混混，会给他带几身干净的衣服。
温暖的阳光洒在林笑身上，泛着柔和的光晕，那市侩讨好的笑容不见，取而代之的，似乎是像天使一般和善而纯真的笑容。
夏微玩弄着手指，脸上泛着窘迫般的红晕，说道：“你知道么，我的梦想阿，是想当个特别厉害的作家，”他顿了顿，迟疑地说着，“大概，像鲁迅那样知名的作家吧，想要宣泄自己的情绪，然后用我的文字，去感动整个世界。”
夏微抿嘴，不敢正视林笑那单纯的眼睛，“而你，成了我的素材……”
林笑歪着头凝视着夏微，不出声。
“我觉得我很对不起你。”
“真的很对不起。”他把他的脸深深地埋在两臂之间，声音，有些呜咽。
林笑轻启双唇，试探地唤道：“夏……微？”
“恩？”
“谢谢。”
和煦而温暖的风轻轻飘过，夏微愣着盯着眼前纯真俊美的人，那轻声的两个字却格外沉重地锤在夏微的心上。
“为什么要对我说谢谢呢……我利用你赚钱，对你好只是为了取素材！”他摇晃着林笑的肩膀。
林笑依然笑着，看着他。
“为什么，你总是在笑呢，为什么，你什么都不懂！”他一股脑地把林笑拉进怀里，闷声说道。
“夏微，”林笑的笑容有着特殊的美丽，口齿不清地说着，“谢谢。”
有的人，什么都懂，活得很苦。
有的人，什么都不懂，反而拥有最纯真的笑容。
那个人，只会说，夏微，谢谢。
他是不是真的谢谢夏微，又或者是不是真的在说夏微。
那都不重要。
总会有一天，我会亲口听你用清晰而流利的话语说话，会看见你在耀眼的阳光下奔跑微笑。
会看见所有的所有。夏微紧紧地搂住怀里的人，越来越紧，甚至要把他嵌进身体里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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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微，你应该知道悲剧比喜剧更令人印象深刻，《夏微林笑》必须改。”
“对不起，我不能。”
“为什么？”肥腻的脸上露出狰狞般的令人厌恶的笑容。
夏微双眼微垂，说：“因为林笑一定会有好的结局的，一定。”
最后，夏微低了辞呈。
当他拿着一箱旧物的时候，却从未有过如此心平浪静的心态，蔚蓝的天，悠悠的云，所有的一切，都安静而祥和。
他和林笑，一定会有很好的结局的，一定。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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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了职，夏微有更多的时间陪伴着林笑，他不想林笑继续乞讨，却被林笑无声地反抗。
最后，成了一人乞讨一人写作的场面，引来不少人的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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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有一天，夏微发了火，因为林笑又被小霸王欺负却依然唯唯诺诺地笑着。
夏微冲着林笑吼着，连笔都被折断，“你是废物么！他打你，你也打他！”
林笑依然笑着，那样的笑容，格外的刺眼。
夏微意识到自己的话太重，抚摸着他的头安慰着他。
而就在那晚，林笑不见了。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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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笑不见了。
没错，就像是一团蒸汽一般，消失在他的面前，没有任何征兆。
无处可找。夏微才发现，原来他对林笑的了解，少得可怜。
他找遍所有的地方角落，任何一点地方都不放过，可都没有找到。
夏微报了警，却依然没有任何音讯。
有一根神经跳动着不安着，似乎在预示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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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个星期，夏微像是被抽去灵魂，行走于形形色色的人们中，扫过一个又一个，却都不是林笑，那个拥有着闪耀笑容的人。
他快要崩溃。
《夏微林笑》凑巧写到最后一章，他想要给林笑看，关于他们的故事，他们的结局。
而那个人，不知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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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笑死了。
令人震惊的消息。
当警察提着那泛着冰冷色泽的金色丝框眼镜，以委婉叹息的语气说着：“林笑出了车祸，而在他的衣服里我们找到您的名字，我们通过三天的搜查时间找到您，还望您能提供消息给我们，另外，”瞥了一眼夏微苍白的脸色，迅疾地说道，“请节哀。”
警察把那张纸递给夏微，夏微的眼睛才来到那张纸上，所有的思绪愕然崩溃——夏微林笑。
夏微两字笔画流畅颇有大家风范，夏微亲笔写的，那时夏微嬉笑说，等他成名作家，可以买很多钱。
而林笑两个字却生涩顿挫，夏微的脑海中依然能浮现林笑写字时候的认真还有力不从心。
夏微。
林笑。
那一夜，夏微提笔写了《夏微林笑》的大结局。
那一夜，夏微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不知在何处流浪，不知在何处浏览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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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夏微林笑》不经意间被发表，在文坛上引起轰然大波。
那最后一个段落刻骨铭心地写着：后来，夏微和林笑在另一个世界相遇，他们有着幸福而美满的生活。
你说。
他们会相遇么？
-Fin-
续：
根据某热爱《夏微林笑》的网友报道，河畔边有两个拥有着最美的微笑的人，那两人，一个名夏微，一个名林笑，其中林笑却很健全，能说能笑得很活泼。
而夏微很安静很温柔地看着林笑。
那网友说，他听见林笑在阳光下微笑着，唤着：
夏微。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辗转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