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往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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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二）
『朗读者』，通过『世界』的权限将『阿卡夏记录』中的记忆归宿于以人为载体的方式表现出来，只不过是另一种方式的书籍罢了。
尤娜很清楚，此时端坐在自己面前风华正茂的贵族淑女，已是早在百年前逝去的人物。
她原来的灵魂自然不会留下来，这只不过是一份拷贝了的『记忆』。
但是，这份『人格』却是货真价实的。
属于百年前的皇女艾琳娜的性格，她的爱憎、欢笑和泪水，都完全在这个『朗读者』身上再现了，甚至可以说是托付给她了。
艾琳娜宽广澄澈的笑容，让尤娜因为隐隐期待而激动不耐的心沉静下来。墨绿发的姑娘垂下眼睑，秉承一贯冷言的样子，示意道：＂想必你知道我所有的困惑，那么，就快开始吧ーー＂
美貌的王室之女理解地点头，在她开口的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都隐寂了，连着咖啡馆的景色一起消融在浓郁的白雾中。
尤娜压抑住心里的警惕，倾听她的话语。
随着那娓娓道来的自述，她从雾气中看见了当时情景的再现。
＂我们的故事发生在十九世纪初，那是......战火纷飞的年代。在内乱的背景下，即便处在意大利主战场之外，西西里岛也被阴云笼罩，疾病、贫困、强权、强盗，甚至在某些地区枪声成了家常便饭，身边的人随时有可能暴露在枪口下丧命。人人自危，谁也不相信谁。
＂然而另一边，贵族们却沉醉于金迷纸醉的生活中，日日开着烧钱的奢华宴会，在金壁辉煌中花天酒地，他们就像牲畜一样，不，他们比牲畜还一无是处，因为他们是有害的。
＂我憎恶着贵族生活，他们那做作的腔调，带着面具行走的作风，都让我感到深刻地不齿。每一次家里举行宴会招待宾客，我都悄悄地溜走在花园里漫步。我家在巴勒莫的郊区有一栋大型公馆，配有几百公顷的迷宫式装饰花园。良好的工匠照顾下，可以随时瞧见绽放的花朵。郁郁葱葱的八角金莲占据檐下一角，雪松挺拔威武地矗立在远方，针似的绵密绿叶远看像在陆地上漂浮的云。那不是我本来的住处。在近乎蔓延至意大利全境的战乱威胁下，我的家人带着我，就和当时所有畏惧战斗的可鄙的贵族一样，举家搬迁至了远离战火的西西里岛上。
＂我始终记得小的时候瞧见父亲日日关注着战局，和不同身份的人交谈的样子，母亲抱怨家具低了一个等级的神态也历历在目。那个时候的我，兴许是因为叛逆的缘故，对装腔作势故作高贵的贵族们产生了深切的厌恶。
＂我渴望见到更加广阔开明的世界，而不是占据偏僻一隅，在阳台上像等待罗密欧的朱丽叶一样期盼着不可能实现的未来。我知道不管意大利的战况如何发展，只要我们家族没有倒塌，我就注定会迎来政治通婚的命运，越是清楚地瞧见这一点，我越是不甘心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度过了结一生。
＂机会来得很快。就像朱丽叶有了一个会帮她私通的乳媪，我等到了一个愿意为我放风的可信的侍女。但这不代表我就可以轻松地往外跑，因为这个被金钱蛊惑却还有几分良知和责任心在的姑娘，一旦发现我有任何身处险境的可能性，就会毫不犹豫地向父亲告密，那时迎接我的只会是严厉的禁足命令。为此，我感到不安和对未知的恐慌。
＂我的紧张不安很快就消除了。啊！这是怎样的巧合呢！就如同在命运女神的纺线上翩翩起舞一般，我在迷途中见到了指引我道路的人。他是我的劳伦斯，可敬的宽厚的神父。
＂他说：＂〔主的灵在我身上，因为他用膏膏我，叫我传福音给贫穷的人；差遣我报告，被掳的得释放，瞎眼的得看见，叫那受压制的得自由，报告神悦纳人的禧年。〕＂
＂您能明白我听见这句话的感受吗？无论在老师的要求下背过怎样优美精妙的诗句，即便是大诗人但丁的名作《神曲》中受到天使ーー至真至纯的美的化身贝雅特丽齐的接引从炼狱重获再生抵达天国的那段，也不曾给我这般神奇的撼动。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实诚地跪倒在地，在泪水迷离双眸的时候做着一遍又一遍的祷告，向主忏悔，向神父祷告。＂
艾琳娜忽然停住了讲述，因为对面一直认真倾听的墨绿发姑娘脸上，如冰川般凝结的五官上透出不可思议古怪的嘲笑。
继承了皇女所有记忆思考的朗读者略带几分寂寥和无奈地笑笑：＂您大概是不能理解的吧，当时我内心的极度焦虑和彷徨，第一次凭借自己的意志脱离了房间的掌控，就像被放出的鸟儿一样不知所措地四处奔窜，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这个。如果不是因为神父的指引，我恐怕很快便会因为孤立无援而崩溃，成为无数贵族小姐中不起眼的一个了吧。
＂但是，幸运的是，我遇到了神父，我成功找到了存活的方法。那个时候和我同在教会受洗的，是一个失足的黑发青年，也是后来的彭格列初代晴守纳克尔，不过那时我尚未见到Giotto，自然也不知道彭格列。
＂你如果和纳克尔相处过的话，就一定会发现，他的身上有一种男子汉的刚硬和决断，不仅仅是来自于他较好锻炼过的筋骨，而是由内散发出的某种人格魅力，仿佛只要有他在就可以突破一切障碍，用坚强的意志粉碎前方的挫折一般。我在偷偷溜去教堂礼拜的日子中，和信奉基督的纳克尔有了多面之缘，在交谈中他的话也进一步消除了我的惴惴不安。
＂你大概知道这个故事。纳克尔是个战无不胜的拳击手，直到在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次拳击赛上，打死了对手。但这没完，那一天他的拳术进步到了巅峰，宛如极端的讽刺，在第一次失手杀人后，他领悟到了战斗的最终奥秘。可与此同时，他也再没有勇气去使用它了，因为他的成功带来的不是想象中的欢喜雀跃，反倒只留下了他死去的可怜的对手的家人恸哭流涕悲痛欲绝的样子，只要想到那张还年轻的花容正茂的夫人的面容，他的心就破了一个大洞，凉飕飕的风从中穿过，让他握不了拳，终身在忏悔之中。
＂同样是神拯救了他，神给他指明了方向，教会他赎罪，带给别的人以幸福。那天，就在他接受洗礼之后的第一天，他见到了Giotto。
＂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这一辈子能够见到像Giotto这样的人，是绝对的恩典。那是注定了会成为伟人的那种人才，只需要一眼就可以分辨得出来。他包容一切的平易近人的笑容，犹如晴空般开阔，明镜般安稳，一瞬间的双目交视，所有的忧虑哀伤都能够化作漫天细雨洋洋洒洒飘落满地，只剩下满心重生的清爽宜人。
＂神会赋予信他的人以力量，你难道不觉得Giotto的死气之炎是神授的恩惠吗？他是个有福的人，并且豁达地想要把福祉降临在更多的人身上。
＂他和我见过的，所有的贵族都不一样。那是一种致命的吸引力，我甚至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那不是爱情，要知道一直喜欢将朱丽叶自我代入的我，也幻想过能够有一个助我的罗密欧，无论身分高低贵贱，为他饮下装死的毒酒远走高飞我也心甘情愿。但Giotto不是的，他是那种会让人迷恋的人，却往往很难产生纯粹的爱意。
＂如果您能体会到就好了......＂朗读者寂寞地回忆着，＂我是后来听纳克尔转述的，那个时候，他......＂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往事（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