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妞》塔树

1、完

　　0.

　　胖妞点着餐桌，郑重地说：“傅睿同志，经过慎重考虑之后，我决定要跟你离婚。”
　　傅教授一口粥噎在喉间：“小言……”
　　胖妞摇摇手指：“Stop，这个带有歧义的昵称，请让它从此消失。”
　　胖妞打包行李走出几步，又忽然转身，目光灼灼：“最后一个问题——”
　　“没有。”
　　“我觉得上次你说的那个程序可行性不高。”
　　——两个人同时回答。

　　1.

　　胖妞在车站门口碰到一小胖妞，正窝在角落哭。
　　胖妞高兴坏了，说小妹妹你有什么不高兴的啊，说出来让姐姐高兴一下。
　　小胖妞哭得更凶了，扯着胖妞的衣角干吼：“我失恋啦——”

　　胖妞更高兴了：“跟姐姐说说你喜欢的男孩子，长啥样啊？”
　　小胖妞脸刷地红了：“就是，就是长得高，还特白……理科特别特别好……”
　　她用了两个特别，极力用匮乏的语言描述那个男孩的优秀。胖妞在心底啐了口妈蛋，这经历，跟以前的自己真他妈像。小胖妞继续说，说自己的理科怎么怎么不好，到后来完全变成了对中.国教育制度的指责。哇，说的真有道理。胖妞频频点头。
　　话锋一转，小胖妞低下头又说：“哎，他理科真好，我要是像他那样……”
　　胖妞说：“哦，你也可以的。”

　　小胖妞不说话。
　　胖妞就说：“我老公是P大信息与计算机专业的教授，长得帅，性格好……”
　　小胖妞瞪着她，以为她在吹牛：“放屁，你又不瘦。”
　　“我瘦不瘦又怎么了，这跟我是不是他的老婆没有半点联系。”胖妞看她的眼神于是变成了悲悯，“再说，有什么用嘛，小妹妹你太天真了，我老公不但是P大信息与计算机专业的教授，长得帅，性格好——还是个gay。”
　　小胖妞“哇”了一下，眼里全是羡慕和膜拜：“女神——女神你真厉害！”

　　胖妞叹气：“真可惜，我要跟他离婚了。”
　　小胖妞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到胖妞坚定的侧脸：“实在受不了BMW的标志了，像朵菊花。”
　　“……”

　　2.

　　回忆往事，胖妞醒悟：少惹事少出事。
　　当年她冲到傅睿面前噼里啪啦一番，指责傅教授的学术观点错得一塌糊涂。她在万众瞩目下喷了他一脸唾沫星子，还极其无耻地向他讨要联系方式，圆滚滚的脸上表情真诚。接过名片，胖妞大吃一惊：“原来你不是副教授！”
　　傅教授一时脑子短路，没转过弯来：“我是呀。”
　　胖妞表示理解，把名片塞进纸巾里，语重心长：“副教授你要继续努力呀，不要满足于印名片的这种毛毛糙糙的工作态度。”

　　再后来，傅睿一次次被她的奇思妙想噎住，最后柔柔一笑：“小言，不如你嫁给我。”

　　“我的世界只有科学，没有爱情。”
　　“没关系，我是个gay。”
　　“……男神——男神你真厉害！”

　　真他妈一、失、足、成、千、古、恨！
　　怎么就答、应、了！

　　胖妞幻想中的求婚，不用太浪漫，但好歹要特殊点。
　　而她遭遇的求婚——不如说突变，将她顺直的人生硬生生划开一条道路。她还懵懵懂懂着，就被精明的傅教授推推搡搡挤到路上，真真像烈士走上了不归路。
　　其实特殊，还是有的。
　　但说到底他们的婚姻并不纯粹，胖妞脑内最后的浪漫之火也被刷地扑灭。如果服软，便违背了她要和学术终老的初衷。她不想接二连三被看扁。

　　婚后，胖妞没有因为学术工作的紧张瘦下半斤，始终是那微胖却有碍美观的样子。以前有人说，女孩子恋爱了就可以减肥成功的。她叼着笔杆看躺在书桌上安分的手机，表情有点落寞。傅教授还在约会，家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胖妞这时候才意识到，“同妻”是个可怕的词。而她这个傻逼，居然自己跳进了坑里。她还见过傅教授的男朋友呢，两个人在学校后面的柏树旁，倚着标志像朵菊花的BMW亲得火热。她暗叫“oops”，脑袋轰得一下。
　　“没关系，你也可以的。”胖妞咬着笔，含糊不清地说。
　　她也不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初中以前她最讨厌的就是理科，觉得老妈把她生下来就是为了跟理科“想杀”的。最后居然头脑发热选了应用物理学，走了学术这条怎么看怎么不靠谱的路，跟理科“相爱”了。

　　结婚一年后，胖妞忽然对傅教授说：“尊敬的傅教授，请问你可以贡献点精子吗？”
　　她说的贡献，就真的只是贡献的意思。
　　傅教授在看书，头也没抬：“哦——不行。”
　　意料之中的回答，胖妞也哦了一下，然后趁傅教授转身的时候，狠狠比了个中指。

　　3.

　　陈女士近来很闲。以前是催促她结婚，现在变成催促她加紧造人。胖妞顶着便秘脸，“嗯嗯嗯”都应了，然而回家面对空空旷旷的宅子，心里更不是滋味儿了：造人至少也需要两名工作人员是吧，嗯？
　　打开电视看新闻联播，竟也失了兴趣。无奈之下胖妞只好耐着性子，给傅睿发了条短信，用尽量温柔的语气问他回不回家，什么时候回来。
　　短信发出后她又后悔了。傅教授的决定难以撼动，再说他是个gay，这所谓的“决定”本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如果这时候她又质问傅睿骗婚，那就真的跟个泼妇似了，太不体面了。
　　手机响了一下。
　　回信只有一个简短的问句：顾小姐？
　　胖妞那双号称撼动理学院的手，竟然微微颤抖。
　　她已经好久没有像这样惊慌失措，尴尬无比。

　　她是傅睿的合法妻子，但她没有资格质问那头的男人，你是谁，我老公在哪。
　　胖妞死盯着手机屏幕，见它最终暗下去，沉底的心也突然冒出一个恶毒的想法：随他们了，傅教授跟他男朋友再怎么努力耕耘，总不可能弄出男男生子这样搞笑的事。
　　她把头埋在臂间，努力使那卑微的可笑的优越感更强烈些，好压过久违的浓浓悲伤。

　　胖妞放弃了。
　　她曾经想过，如果自己是个大美女，说不定傅睿会多看她几眼，对着美的东西，心不动至少下半身也会有点反应，至少，至少造人任务应该能完成——然而假设不成立。
　　胖妞仍旧欢快地和她曾经最讨厌的物理谈恋爱，她现在反而觉得那些说话文绉绉的人酸腐至极。
　　体重不增不减，笑容再度回归。她过得再快活不过。

　　只是偶然见到笑得灿烂的阳光少年时，胖妞也会发怔。曾几何时她也暗恋过这样的男孩，欲盖弥彰地用厚厚的书本盖住自己的脸，眼角余光偷偷瞥他认真的侧脸。那时的她咬着笔杆努力思索练习本上最基础的物理题目，少年他白眼一翻：“真笨，这都不会。”
　　胖妞握住笔杆的手，微微颤抖。
　　这句话像个魔咒，逼了她十几年。
　　高中放弃文科时，所有人都以为她疯了。才女顾笙言理科很弱，这事人尽皆知。胖妞却义无反顾选择专修理科，捧着厚厚的资料书，乌黑的眼眸中满是坚毅。最后她成功了，没让人瞧见她私底下流了多少眼泪，好像不费吹灰之力般，就那样成功了。

　　这天胖妞发了一条微博：
　　然而上天终究是公平的。我想要的东西，并不一定都能得到。

　　傅睿意外地回复她：
　　求而不得？小言，你真贪心。

　　胖妞笑了笑，关闭网页，笑容僵在脸上。
　　她不得不承认，傅教授最后的四个字，伤到她了。
　　最终她还是维持了得体的笑容，嘴唇轻启：“听你放屁。”

　　4.

　　离婚手续办得十分顺利，傅睿揣着一份伪造的医院证明，笑容如初见般温和、疏离。
　　他们离婚的原因是傅睿没有生育功能，不愿意耽误顾笙言，而且两个人事业繁忙，不大谈得来，缺乏沟通，七年之痒早早到来。
　　胖妞越听越觉得扯，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傅教授文学功底真不咋的。

　　时节正是三月，气温并未转暖。傅睿刚刚结束离婚程序，显得很高兴，靠过来给胖妞系围巾，动作很温柔。婚前没有做过的事，现在却如此自然。胖妞猜他终于松了口气，不用心怀忐忑与愧疚，终于能做回他的虚伪绅士。
　　胖妞想说点什么，然而说不出来，最后变成：“傅教授，你比我初恋还扯淡。”
　　“哦，是个怎么样的人？”
　　胖妞想了想，又很努力地开始回忆，可惜记不清了。她如实告诉他，看到他好像意料之中的神情。傅睿仍旧微笑着，仿佛掌握全局，轻声说：“这样就对了，很快，很快你也会把我忘记。”

　　胖妞猛地怔住了。
　　她喜欢傅睿，被他发现了。

　　——如果不喜欢，为什么要先怯懦地后退呢？
　　因为她爱上了，就注定输了。

　　像傅睿那时候笃定的“没有”，和网上那个笑话的答案截然不同。
　　指望他玩笑似的一句“爱过”，也得是下辈子的事了。傅睿发现了她的喜欢，所以躲避，不愿再让她有分毫的误会。

　　傅教授被一通电话叫走后，胖妞站在原地老半天，正是民政局楼下，挡了不少结婚者的道。她拢了拢傅睿解下来送给她的围巾，上边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青草香。用嘴唇轻轻触了触，她的眼泪突然掉下来了。
　　“可你还是挺扯淡的。”她低声说。
　　胖妞边走边把围巾扯了，丢在地上，没忍心踩。
　　冷风吹进领子里，凉飕飕的。

　　5.

　　孟恕对这个相亲对象不大满意。
　　迟到三十分钟，即使先前对方已经电话通知，他还是无法忍受这种所谓的女性特权。
　　冷清的店门终于被推开，一个高挑偏瘦的女人走了进来。穿着一丝不苟的职业装，没有近视，黑亮的眼睛像狩猎者般紧盯着他。

　　顾笙言冲他点头示意，神情淡淡的。一副白骨精的样子。
　　孟恕脑仁儿疼，在桌下掏出手机给介绍的同事发短信：我不喜欢资本家。
　　因顾笙言那个看起来体积颇小的包贴到桌面时，发出意外沉重的响声，孟恕抬头诧异地看了一眼。
　　——然后就不小心群发了。

　　下一秒他懊恼地发现，他刚刚失手把这位顾小姐也加为了联系人。
　　顾笙言打开短信，看了一眼，依旧淡淡地伸出手：“你好孟恕，我是你的忠实读者，恰巧也不喜欢资本家——我是研究应用物理学的。”
　　孟恕愣愣地握住她的手，表情茫然：“抱歉，事先没看过你简介。”
　　“没关系，一般都是我看别人的简介。”顾笙言意味深长地一笑，“至于我们，以后可以慢慢了解。”

　　然后？
　　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