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飘飘的少年时代》少靑

6、微妙的感觉

　　有时候我会想，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是一个奇妙的五行八卦图，也许注定遇上那些人，却又注定会失去他们。我们在这当中婉转的、忘我的、不知不觉中跳完了一支又一支的舞蹈，谱写了一个又一个的诗篇。少年比青春更简单，温暖或伤害，阳光或风暴，都是那么直白简单的留在我们的记忆。
　　在办公室的玻璃上一个个的人头涌动，因为那支笔，我也很好奇的望着办公室里的一切。当然那里面的翻江倒海至今令我印象深刻。
　　我想我会一辈子记住那个人那双眼睛，那份我没有的自信和勇气.
　　我没见过这么不屈的孩子，不论那个男人如何对他吼，他都是倔犟的眼神看着他，嘴中一字一字的说：“这是我的笔。”
　　那个中年男人在一阵激动过后接了几个电话，在这个空档，老师们恢复镇定重新开始了劝导，也许是成凌的表现让他们震撼或者无奈，他们更多的是对孙淳进行询问。
　　隔着玻璃里头的话听得断断续续，不知道是什么话激到了孙淳，他突然提高了声调:“是他拿的，就是他拿的，不可能是我自己弄丢的，今天上课的时候我还拿笔写了，吃饭回来就没了，一定就是他偷了。”
　　我分明听清了他说的话，他的笔是在刚刚才掉的，但是成凌手上昨天就拿着一支。只要稍微一想我就断定那男人手中拿的笔是成凌的，而且就是我昨天捡到的那支。
　　但是我并没有移动脚步，依旧站在玻璃窗前。也许成凌这个人对我来说毫不相干。我并不想搅这趟浑水，不想惹任何事情。害怕齐婷婷他们也好，是我自已胆小也好，我只想安分的过在这里的日子。所以我依旧只是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中午的校园大部分老师都回家午休了，剩下的只是几位女老师在办公室加班改作业。面对一个强势的中年男子几位女老师已是吃力不已，这时后又来了一男一女，他们强烈要求通知成凌的父母。
　　老师依要求拨了号码，只是好像并不成功，之后又试了几次还是没如愿。那男子又问成凌其他的联系方式，成凌冷冷的说了一句：“我不知道，等你找到他们了，再来和我说。”然后便往门口走。
　　男子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不准走。”
　　成凌像是用了猛力摆脱，那男子也略为惊了一下，然后便吼：“小兔崽子，今天我就要替你父母好好教教你，什么才像个学生的样子。”于是抓着成凌的手臂就往里拉扯。
　　“不要叫我兔崽子，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成凌像只小豹子般挣脱那双手，但他终究只是一个孩子，那双大手的力量他无法摆脱，他们一直对抗着，老师在旁边不敢靠近，只能一直劝说。
　　“啊兔崽子。”男子突然皱着眉叫起来。
　　成凌死死的咬要住了他，本就乱糟糟的办公室更加炸开了锅。怒骂声、尖叫声、说话声，大家乱作一锅。只有一个小孩一动不动的维持着那个姿势，不管别人说什么，他只是咬住不放，就算旁人拉他，就算那双大手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一下又一下，他也依旧维持他的姿势。
　　那一刻，我至今也记得的感觉，就好像那个被打的人是我自己一般，我不知自己是想起了哪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感觉很熟悉，像是感到了他的无助、孤独、愤慨。只是他是更不屈的，甚至是不要命的固执。
　　这世界是很妙的，有些人注定是会在你生命中留下两笔重重的色彩，就算兜兜回回还是会在某个时候出现于你面前。
　　“老师，那支笔是他自己的。”我推开了那扇门，指着成凌终是说出了那句话。
　　我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是一字一字的说得清清楚楚。大家都同时望向这个方向，成凌也松了口望向我，我看到那被他咬的地方，伤口流出鲜血。
　　被大家望着，我有些怯步，李老师皱着眉头走过来，把我拉到房屋中间：“老师知道你不是一个会说谎话的孩子，你这样说是知道些什么？”
　　我看着我面前的人们一个个喘着粗气，我旁边的男子更是凌厉的看着我说：“你要是故意帮着朋友乱说话，我一定会找你的家长教训你，听到没有。”
　　李老师拍了拍我语气更像鼓励我：“没关系，是什么就说什么，学校会调查清楚的。”
　　我点了点头,既然已经搅进来也没办法了，我深吸一口气，“他有一支和你们掉的一模一样的笔，我昨天还看到了，孙淳的笔可不是昨天掉的吧，所以你们不能随便断定。”
　　说完我余光瞟了旁边的成凌，他微微歪着头，脸是肿的。
　　李老师拍了拍我，刚想开口，那男子抢先说道：“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求通知家长，这小孩说的谁知道是真的，既然肯作证，那大家都把家长叫来，在家长面前总不敢随便撒谎，这样我们大人心里也有个底。不论如何，我今天就要把这事搞清楚。”说着还挥了挥手。
　　一听到要叫家长，我心里是彻底紧张起来，那男子又拨了一次成凌家的电话，没有结果，于是把目光放到我的身上。
　　“把你家的电话告诉我。”他指着我说。虽然他和我还隔着一段距离，但是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我窒息。
　　我微微低着头没有说话，大家都看着我，办公室里充斥着诡异的安静。
　　“你快说啊，是不是心虚不敢了。”那男子又对着我问了一遍。
　　李老师站出来和男子说道理，示意他不要着急，慢慢来。
　　李老师转过身来对我说：“小萍，没关系，老师不会冤枉任何人，学校也会调查清楚，你能站出来说话，也能给我们帮助，现在他们要求叫各自的家长，只是为了更好的相信你所说的话，弄清楚情况。这样可以安那些叔叔阿姨的心。”
　　我依旧没有说话，也没敢看向李老师的眼睛，我也不知道寄人篱下的生活中又惹出麻烦事会变得怎样，我不想说，也不敢说。
　　除了吊扇的声音，聒噪的办公室再一次陷入安静。
　　想必那男子已是压住怒火好久了，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和这小子是一伙的吧，一个横子一个哑巴，你们这学校的孩子都不正常还是咋地我今天就耗这儿了，我就不信搞不清楚。”
　　我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我也没再听他们说的任何话，只是默默的站在原地。
　　时间滴答滴答地流逝，我两手紧紧的抓着自已的裤角，下意识的咬住嘴唇。就在这时候我突然感到一道强烈的目光看向我，我稍稍撇过头看见成凌直直地盯着我，发现我看向他，他的一根手指头指向门的方向，然后他贴着裤子的手笔画着“一，二
　　那男子还在对着我说话，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我只看到那只手笔画到“三”，一个身影晃了一下，一只手抓住我向门口跑去。
　　其实当手抓住我的那一刻，我就毫不犹豫的跟随他跑起来。我努力的跑，用力的跑，跑出了校园，跑过了槐花小道，只知道跑了很久很久。
　　这是种奇妙的感觉，紧张慢慢的在跑中被消散，心里的包袱被扔掉，到最后变成淋漓尽致的挥洒内心的不快。脚步虽然越来越慢，心里却变得轻盈。我偶尔会看向被他抓着的手，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被紧紧握住，
　　感觉是微妙的，也很美好。
　　最后我们停下的地方是一个宽大的巷子，两边零零散散几所瓦片房，在我们斜对面有一家小商店，成凌走进去问老板要了两把凳子，我们俩就这样坐在商店门口。
　　“不用担心，他们不会叫你家长的，明天事情就会被解决，我可以向你保证。”成凌一坐下就开口对我说。
　　我看着他说话的样子，脸上带着一点笑容，没有了刚刚的惊险，他略显懒散的坐着，他的眼睛很有神，目光坚定的看着我，当然他的眼神也有着只属于他的不羁。很多年后回想起来才发现，原来他的气质是会让人过目不忘，很容易就记住。
　　不过不论他说什么，我心里明白，现在的躲避也只是一时的，但是我依旧贪念这一时的清净。
　　成凌一直在和我说话，我发现他其实是一个很活泼的人，也许在他心里我已经被认可了，他丝毫不避讳我，说了很多话题，说到激动的地方眉飞色舞的，我也觉得很好笑，不过我却不知道和他说什么，于是基本上都是我在听。
　　在这当中我并没有问笔的事情，也许在我心底已经认定成凌是无辜的，所以理所当然的相信了他，而成凌也没再提起这件事情。
　　我们一直混到下午，感觉快到放学的时候就各自分开回家了，只是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又听到后面有人喊我。
　　“喂，我叫成凌，你叫什么？”
　　我愣了愣，不自觉的笑了一下：“于小萍，我叫于—小—萍。”
　　他招招手表示听到，然后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路的背影，我一时不知道是否定义他为朋友，王珂是朋友，吴俊是朋友加学伴，我只知道和他相处的时光是欢快的，不知道在他心里是否也这样认为。
　　回到家，我默不作声的走进房间，家里大人们什么也没说，我心里知道暂时躲过一劫。
　　突然姑姑走进房间问我：“小萍，你的书包呢？”
　　“哦，今天补习有点久，我忘在老师办公室了。”我头也没抬一下，一边翻整抽屉一边淡淡的说。
　　姑妈没有怀疑什么，而我发现自己说谎的时候居然脸不红心不跳的，出奇的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