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无眠》茹泷

1、第 1 章

　　夜，宁静得几乎没有一丝风。窗外月色空明，为大地洒上以层薄薄的银霜。地上树影斑驳，如水中藻荇交错。整座庭院安谧得如同婴儿般睡熟。

　　低低地发出一声叹息，夜已经深了，屋内如豆的灯火在昏暗中左右摇曳，好像也要睡去般。是该睡了，可丁月华却没有丝毫的睡意，拿剪子拨了拨，灯火不情愿地收了浓浓的睡意，逐渐明亮起来，看来今晚又将是一夜无眠。

　　这样的情形三个月里已经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了。自你睡着了以来，我便再无好眠。三个月前，你带伤追凶至深山，一时不慎，着了敌人的道，跌落深谷。三天后，衙役们终于找到一身狼狈，重伤昏迷的你。你便从那时候起开始沉睡，沉睡至今。可是，三个月了，已经三个月了，先生说，你身上的大伤小伤内伤外伤都已经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好了，你为何还是不醒？

　　我知道你累了，这几年来，你跟随包大人，不光公务繁忙，还外带中毒受伤，大伤小伤就从来一直没有消停过，身心俱疲。再好的身子终究不是铁打的，所以，你累了，便多睡了会，对不对？真是只贪睡的懒猫呢。只是，三个月，就算把过去二十几年欠下的觉通通还清也都已经绰绰有余了，你还嫌不够么？

　　外面的月光没有透过窗户洒到地上照进屋来，只有发黄的灯光映着你睡着的面庞，静静地。你睡着了，睡得这般安详，像个粉雕玉砌的瓷娃娃一般，让我忍不住想伸手去摸摸。但我又怕一个不小心扰了你的清梦，惊了你的浅睡。你当真在做梦么？一定是好梦吧，竟能让你如此贪恋沉迷。梦里有我么？哼，不用想，肯定没有。你的心里向来只有你的公理天下，向来只有你的包大人，几时有过我的一席之地？就算有，那也是排得最后几个。唉，有时候我真羡慕别人家的相公娘子，哪怕是油盐酱醋，家长里短，也比这劳燕分飞，聚少离多要好得多。

　　说到包大人，他昨天又来看你了。你倒好，平日里最敬重的包大人大老远地过来看你，你也就忍心不理不睬，架子可真大呀。你可知大人心中有多难过？那握住你的手,手心里的颤抖,你可有感觉到？三个月来，大人每每黯然伤神，耳鬓华发丛生，原本魁梧稳健的步伐也不知不觉苍老蹒跚了许多，有多少是劳神于繁重的公务，还有多少是心痛于你的顽皮噬睡？先生也再次自责于自己的无能，平日医人无数，却独独唤你不醒。你是在挑战先生的医术么？或是怕醒来后先生灌你黄连？谁知道赫赫的南侠英雄也有这般的弱点呢，既然怕苦，那就好好的，别受伤，先生也乐得轻松呢。纵然你对先生在你的药里加料有所不满，那也犯不着砸他“神医”的牌子呀。

　　再前一段时间，白五哥从陷空岛过来，拎着好酒，兴冲冲来找你比剑。你也是这般冷漠地待他，气得他抓起你的衣领就破口大骂“臭猫不识好歹”。老鼠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难得这次他将就你，带的是你最爱的竹叶青，你却如此没口福。他常说，你们是天生的冤家，他称鼠，你号猫，他最喜女儿红，你却独爱竹叶青，好像不对着干就不舒服。这次，理所当然地，他认为是你不买他白五爷的账。至于你的“借口”，他嗤之以鼻，“哼，堂堂南侠，这点小打小闹，蒙谁呢？就这么倒下了，怎么混江湖的？小猫你耍赖，五爷可有的是手段叫你起来！”折腾了半天你依旧不醒，他终于甘拜下风，不得不感叹小猫的耐性越来越好了。“也罢，五爷既入不了你南侠的眼，徒留也没什么意思。爷走了！”然后一袭白衣翩然而去。这次和小五哥的误会闹大了吧，看你将来怎么解释，老鼠又要怎么闹你。

　　昭哥，你快点醒来，好不好？秋来了，风渐凉，没有你的温言暖语，这般肃杀的冬天你要我怎么度过？你曾许我一起夏日赏荷，如今，连金菊也快要错过，你还不打算践诺么？你一向重诺，难道要独独失信于我这小女子？有时候，我真想睡去的那人是我，好让你也尝尝这青丝白发煎熬的滋味。那时，你会静静地守在我身边，用你那宠溺的眼神温柔地看我么？要真是那样的话，我一定舍不得睡了。我要醒着，好好地享受你温暖的怀抱和淡淡的笑容。可是，你还没有醒，是我不够好么？是嫌我如小儿女般患得患失总是赖着你，还是嫌我像寻常妇人般唠唠叨叨烦着你啦？哼，肯定是了，平常以公务为名躲着我，现在干脆一睡不醒，来个眼不见，心不烦。好你个展昭，我就有这般讨厌么，竟让你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既是如此，你起来请包大人做主，我们好聚好散，你若无情我便休，我丁月华还赖着你展大人不成？若不是，那你也起来跟我说清楚呀，你若有理，我便不生气了，像上次那样，你认错，我便不追究了，好不好？

　　不知不觉，眼眶便湿了，床上的人依然无动于衷，一腔的叹息也不知道他听到没有。展昭，你当真就这般心狠么？

　　夜，还是那么地静，月光，还是这般地美，你呢，什么时候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