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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迷路至城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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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上,我一直躺在船上睡觉,我这个人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睡觉。
所以当杨允告诉我我们迷路了时,我只是无比淡定地点了点头,要他自己划着船去探探路,我和菲儿在这里等他。又侧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在船上躺了下来,我听见陈菲不满地哼了两声,然后咯吱一声,踏到了杨允的船上。
“公子哥。”临走前她回头讽刺地骂了我一声,其实她私下里都是骂我懒汉的,但照顾我这个未婚夫的面子亦或者是为了维护他淑女的形象改了口。
要说我喜欢她什么?是她的天真娇纵,口无遮难,还是因为我就是个讨骂的,天生就喜欢别人批评我?也许是吧,从小到大,尽管以我自身的脾气很好欺负,但敢骂我的她算第一个,第一个让我感到真实的人。
四周没有青山绿水,只有高高的芦苇。
也不知过了几个小时,小船还在沿着水流的方向,向深处飘去,纵是我有再好的耐心也不由地急了。
四下张望,哪里还有他们半点影子,如果这是玩笑那未免有点开得太过了,摸摸口袋,手机也已经不见踪影,八成是陈菲动的手脚。
“靠,他们两个搞什么。”嘴里爆着粗口,心里却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他们两个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于是我也拿起桨朝他们离开的水路划去,突然悲催发现让我一个人划船还真有点困难,过惯了家里衣来伸手放来张口的生活,现在的体力跟陈菲比好不到哪去。
小船往前划去,天色慢慢变得昏黄,我发现我把船驶入了一条陌生的水路,我自己都不得不佩服起自己最为一个二十一岁成年男子的生存能力——简直就是一渣啊。
虽然此刻情况很糟糕,但我内心依旧很淡定,此刻我只有两个选择,大不了就在船上睡一晚,或者在水上划一晚船。
原本我是打算先睡一觉的,但想到此刻陈菲和杨允可能正在找自己,我心里还是小小地内疚了一下,决定往回划。
暮色变深,旁边芦苇里有不知名的虫子的鸣叫声,我希望能在天黑前上岸。纵使在八月,船上依然能感觉到从水底溢出来的凉气,但此刻我已全身大汗淋漓,暗暗庆幸没有人看见我此刻的窘相。
平静的水面,以及即将到来的平静的夜,但我错了,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
而此刻,我划着船在水面上打了几个圈,又迷路了。
水漆黑透彻,有一丝来自水底的幽光,也许是一只古碗的碎片,但也说明了这里曾经有过一处村落。也许,这附近还有人家。我顺着水底的光往前滑去,无法确信自己的想法,只能相信自己的直觉。
景色是死的,除了我一个人芦苇丛里划桨,带着一丝生气,周围都死气沉沉的。
水底断断续续的幽光指向芦苇丛深处的一点,昏暗中燃起一点点磷光,我不由生出一股寒意,看这样子如果那真是个村庄,恐怕死过不少人,十有八九是个难民区。
想到这我有点犹豫了,我做讨厌落后穷酸的环境,如果真是个难民区,我宁愿在水上睡一晚。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江逸,你是个男人,别婆婆妈妈的,既然拿定了主意,就走到最后。
芦苇越来越茂密,狭窄的水道已经开始容不下我的小船,水底的幽光也被不知名的水草覆盖,已经无法顺着它寻找方向,我需要腾出一只手去扒开前面打结的芦苇,也许陈菲他们就在前面,出于这种渴望我随便朝着一处芦苇丛里的空隙钻了进去。
不管是出于好奇心,还是我身后错综复杂地芦苇已经让我没有退路,我都决定继续往前走。
芦苇丛的尽头,像是曾被一把大火烧出了一开荒地,一个个鼓起的土包不规则的散落在对面,待我看清时,心底不禁咯噔一下,这些碎片根本不是来自什么村落人家,这些该死的碎片把我引到了一片乱坟场。现在让我再划船出去,别说会不会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我费了这么半天劲才上了岸,要我再回去我也不甘心。
不过,好歹也算是上了岸,此处有坟堆,说不定,不远有村落。我安慰着自己,但手心里已经攥出了汗,毕竟第一次看见乱坟岗,而且一来就要往着坟堆里走。
陈菲,你居然敢拿走我手机,最好别让我在前面看见你们,突然想到陈飞还和杨允在一起,顿时心里有点泛酸。
不过现在不是吃醋的时候,我把船停在岸边,遂转身踏上了岸。
穿梭在乱坟间,磷火撇向两边,避开了没有坟堆的地方,脚下平坦的土地赫然是一条路,指向远处我看不清的地方,这似乎是专门为我指出的方向,故意把我引向那个地方。
我一步一步踏了过去,身体已经无法停下了,双腿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去就像魔怔了一般,因为这一切与我的记忆太过重合,就像十二年前的黄昏,再来了一次。
——那座城门,孤立地矗立在黄土之上,落日底垂在城门之中,染红一片片云霞,城门像一道分界线,城门上天空的那头一片暖黄,牵引着我,走近,走进。
我才愿意相信,人真的是有宿命的。
十二年前,相同的一幕曾出现在我眼前,那一座亘古的城门,那一片金黄的天空,矗立在云海之巅,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我茫然地攀援上石阶,一步步走近,我朦胧中听见身后母亲悲戚的嘶喊声,被扯碎在黄昏温暖的山风里。
我的命运和母亲的命运有着千丝百缕的联系,我命运的齿轮在那一刻,不由我自己控制地开始转动,而母亲的命运则永远地定格在了那一刻的黄昏。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要跳下悬崖,但我明明看见那里原有一座城门,我的母亲,挣扎着跑过了我,张开双臂代替我跑进了那空洞的城门。与此同时,在别人的眼里,她的身子在悬崖之巅一跃而下。这成了我和母亲最后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那是一座普通的山,一个普通的旅游景点,父亲黯然地带着我离开了那个伤心的地方。
因为母亲的死,父亲对我付出了更多的关爱,他把他对母亲的怀恋寄托在我身上,一遍遍向我讲述他和母亲的相遇相识相爱——
他们相遇的方式很奇特,父亲年少时很散漫,满世界乱玩乱跑,在云南结识了我母亲,母亲的娘家属于位于云南边境的一个庞大的族系,还保守着封建的思想观念,只允许在族内通婚。而母亲的父亲涉足了边境的商业贸易,一心想要把女儿嫁出去,便起了把女儿嫁给这个清爽俊秀出手慷慨的年轻人的心思,但最终没能躲过族人的眼睛,几经坎坷,终于把女儿送上了火车,自己则留了下来。
也许几经坎坷得到的东西,人便会自然而然地把它当做最好的,回到城市后,父亲便不顾家人反对与母亲结了婚,开始教她怎样融入社会,带着她在大街商场上到处逛,教她认识城里的东西,他不止一次夸奖母亲领悟能力很强一说就会,他每次讲到这我都忍不住偷笑。再后来,就有了我。
关于母亲,用我爸的话讲,那是他所见过最聪慧明丽的女子,但她的命运最终却以一种最为晦暗的方式结束。每次聊到母亲是怎么死的时,他的话便戛然而止。
每次听父亲讲他和母亲的故事,我心里也跟着暖暖的,但事实上,我知道母亲其实并没有他想像的让么单纯和无知,我曾经看见她在烧一张老照片,我跑过去问她,她说那是她高中毕业照,还神秘兮兮地告诉我不要让父亲知道。
母亲上过学,但在父亲的认知中,她应该是一个从小被困在封建家族里与世隔绝的无知女人,但事实上为了让她长大后和她父亲一起帮家族做生意,她很小的时候破例被送她去远方城市上学。
当母亲十八岁回来时,恰好就碰见了迷路的父亲,父亲被几句土话就被骗了,以为她是土生土长的苗民,还经过她的介绍在母亲家族的店里花大价钱买了很多不值一文的特产,用父亲的话说是主要是因为同情这个女孩年纪轻轻,却没有文化,很可怜。
用母亲对我的话说就是父亲冤大头,有钱没文化,真可怜。
爱情的种子在父亲还稀里糊涂的情况下萌芽了,母亲的父亲耍了一点小手段把母亲送了出去,从此脱离了那个奇怪家族的管辖,在城市里过上了正常的生活。
回到城市后,害怕有人追过来就与云南那边断了联系,父亲怕母亲误解,也从没有过问过她的生事,于是母亲的娘家就成了一个谜,但父亲不在乎,只要他们相爱就行了。
母亲说,等我长大了,带我回去看看公公,但是没等到那天她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