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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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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珍宫其实是宫宇连绵。腾霞殿是其中最大的一座。殿前的林荫道高大幽深。由宫门至大殿,植满了高耸入天的云杉。由宫门至大殿宽阔的路上,洒满了各种颜色的落叶松针,除却松针本来的绿色和黄色,其他点缀的颜色都是工匠们染上去的,望之辽远斑斓,华美无伦。
贵族皇亲重臣都在大节这天云集。
灌木成盘花状点缀在起伏的连绵草地上,“逐日节”刚至,天气微冷,皇亲贵臣都身着各色貂皮,狐狸毛圈花背心而来。乐师们奏起了欢快的乐曲。殿前的碧色草地上摆满了上百张长桌,桌上摆满了美食美酒,离遇非最近的几张墨玉桌上摆着墨色盘蛇玉壶,其中的“罗藻酒”每五年才在深海采摘一回,因此只赐给公主王子皇亲和立有军功的将军们。
微月自不必说也在离冰昔王遇非最近的地方。一袭百蝶雨花缎百褶裙饰以烟色貂毛,微微草色映得她更是白皙娇艳。她旁边桌子便坐着前王遇罗的公主淡月。淡月也是一袭华美饰貂裙衫,也来自乾黎特供。遇非一贯宣称他对两个公主一视同仁;尤其是他的兄长遇害之后,他发誓要替他报仇,灭掉腾湖帐,并对他留下的公主爱怜有加。只是淡月没有微月那般甜美丰腴,削瘦的下巴小巧的鼻翼大而浓深的眼眸,虽然嘴角含笑,却总是有那么一丝幽冷且夹杂着难测的心思。
宛渡坐在微月身边,悄声对她道,无际将军来了!人声鼎沸中,无际却若一座雪峰般反倒宁静幽远 。
微月自然一眼就能望见无际。他那俊逸挺拔的身姿,即使匆匆一瞥,她也能从人群中辨认出来。
督军末凌的女儿华阑,却是淡月的密友。自遇罗遇害,末凌便不再受到重用。或许为表示对王兄遇罗的尊重,遇非并未全部剪除他曾经器重的朝臣,末凌依旧官在原职,继续还做着督军之首,只是实权不再。
宇邈来了!华阑坐在淡月身后,悄声说道,只见遇非的王子宇邈也在侍从的陪伴下盛装而来。淡月微微侧首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风淼来了!
他是谁?
他是御右使的公子。
哦,很多人都说他是不可多得地美男子,淡月这才轻启朱唇,嘴角微弯,眼内却没有一丝笑意。
无际!华阑嘴唇微动,那两个字细小微弱,似从她嘴里飘出。却引起淡月的肩微微一动,她不由抬起下颔往人群中望去,待瞧见那个俊雅修挺的身影,眼内才浮起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又低下头继续去玩弄手中的黑玉蛇缠柱手镯。
瞧!言玉!
哦?微月又轻挑眉梢,朝她说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个身着烟色薄貂袖口镶星星饰,身材壮硕眉眼浓厚的年轻贵公子入座。
呵呵,他倒是有其父之风哈!淡月轻启朱唇说道。
他如何?华阑笑问。淡月却未置可否,嘴角依旧飘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两人就这样一路指点下去,淡月不时仰起脸,被睫毛遮住的眼珠也随着华阑的话语而灵活的转动。偶尔也会微微一笑。
淡月却一直斜着身子靠在宛渡身上,只低头听她说无际都在做什么,和谁说话,偶尔提到其他王兄王弟大臣使者,也会淡淡一笑,并不答言。
节日一直延续到晚上。华灯初上,宫内的月映湖早已饰灯挂彩,画船叠嶂。
湖边的凉亭里摆满了各色美酒珍果,侍女们来回穿梭往来,侍从们围绕着湖水准备着放冲天的烟花。
暮色淡起,所有人没有一丝倦容。大臣们吃着美食议论朝政世事,公子哥们交头接耳,也有些跟公主小姐们嬉笑谈心。平日里不见面的,节日里是一个绝佳机会能够畅谈玩闹一睹真容,所以这也是准备联姻的臣子贵胄们交流的一个绝佳机会。
夜幕终上,华灯初上。一袭冲天的礼花灿然盛开在月映湖的上方。按照礼制,冰昔王遇非第一个登上最大的画船宣告开始夜间的湖上玩乐。随之是两位重臣,接着是左右将军无际和留澜,王子和他的亲随以及公主淡月微月。也许是为了安慰亡兄,遇非专门安排淡月先一步登船,接下来才是微月以及众人。
华阑紧跟着淡月登上花装饰的红色缀星月纱帐船,微月在岸上冷冷瞧着淡月华美的衣衫一闪便飘入了画船。
宛渡轻推了一下她的腰,她才微笑了一下,施施然在栗融的搀扶下走进了另一尾镶满海棠花的洒金月色纱帐船里。
侍女侍从们划着雕花的小舟往来穿梭服侍,并不断地往湖里洒下各色花瓣。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烟花及花香味儿。
微月正端着一杯“黑郁金香”轻触唇角,忽听宛渡说道,你瞧!无际将军上了淡月的画船!
啊!她不由展眼望去,果见暮色烟花下,无际登上了淡月的画船。手一抖,酒洒了出来。黑色的酒液撒入了绿玉色叠翠坐垫里,刹那便渗得一点不剩。宛渡忙伸手接过酒杯,也跟她一起望着那艘画船出神。
坐!淡月微微欠身,嘴角噙着一丝微笑,示意无际坐下。
无际向她躬身示意,便坐在她对面的卷烟纹靠椅上,公主好像一直有心事?
淡月微微耸肩,嘴角的笑意更浓,轻轻摇头。
无际却不经意的拿眼角扫了一眼旁边的华阑以及两位侍女。
淡月挑眉看了他一眼。立时会意,便伸了个懒腰,说道,我想吃一盘葡萄,要紫晶的那种。你们去把葡萄取来。这会儿也都乏了,不如你们歇一会儿?我也懒散一下。
华阑会意,便领着两个侍女躬身而退,叫过小船登舟而去。
怎么?淡月盯着无际,身子往后靠去,一双晶莹的眸子看着无际,本来凌锐冷淡的眸子竟然浮出些许柔情。
无际却避开她的目光,低头端起一杯酒,品了一口,直到那炎炎甜润穿喉而过,才抬头望着她道,你父王遇难的事情你可相信?
淡月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他,半晌才道,什么意思?
无际淡淡一笑,说,他还在人世。
你如何知道?
遇罗王英明睿智,且得到大小各帐的拥护。所以他不能不在。无际依旧淡淡地,声音里却有一种不容置疑地力量。
可是他已经不在。淡月咬住嘴唇,顿了一下才静静说道。
还在。
在哪里?!
在一个我们都找不到的地方。无际轻声回答,眼睛望着天际盛开的烟花,
你的意思是?淡月宁愿相信父亲还在,她的声调开始不稳,呼吸微微急促,语气已有些着急。
别着急!无际轻声安慰她,他只是暂时被遇非藏了起来,无际很小心的没有提到“囚禁”二字,我们一定能找到他!只要人在,就有希望。你说呢?
看到他温和坚定的目光,淡月瞬息平静了下来,轻轻吐了口气,半晌才道,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只是没有一点儿线索。需要我做什么呢?
需要你冷静!线索已经有了。无际漫然道,抬眼又去看天边开爆的烟花,你是他唯一的女儿,他需要你。
淡月一贯冷然的目光瞬间泛起了泪光。
好的!我信你!她也抬眼顺着他的目光去瞧那开放在夜空的烟花,那我?
你联系华阑的父亲便行。以前拥护他的各帐也会响应你。他们会信你!无际收回目光望着她,你要一直坚强,忍耐,并且联络。只要他回来,他的威望和力量便会结束一切纷争,统一大小各帐。
无际说罢起身走到船舷边,掀开纱帘,目光似在搜寻什么,直到停留在那艘洒金月色船上。嘴角才泛起了不为人所见的微微一笑。抬手招呼一尾小舟,轻轻一跃,便落入了舟中,小舟立即驶离了淡月的大船。
淡月在他身后张了张嘴,似想再说什么,目中有恋恋不舍之意,却终是忍住。舟中人转瞬已驶入落花香湖中入随流而去。
公主!你要的葡萄!小侍女捧着一盘紫晶葡萄和木罗甜果躬身道。
淡月捻起一个葡萄,却随手把它夹在唇间并未下咽。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无际的小舟,
他似乎准备下船!宛渡启唇轻声道,回头望了一眼微月。
微月手背轻轻抹腮,整个身子已陷进华色靠椅中。她一直望着无际登船的方向。只是月映湖画船往来花波浮动,并不看得真。烟花绽放在星辉明亮的夜空,只是微月却只瞧见那华光亮烟坠落消逝在临近淡月画船的粼粼水波。
他好像朝咱们这边看呢!宛渡轻笑道。
微月这才微微欠身,问,他去哪里?
他掀帘子跳下来了!宛渡笑道,他不用小船靠拢,轻轻一跃就下来了!他的身形和功夫真好!
微月长出了一口气,身子又往后靠去,他去她的船做什么?语声更低似喃喃自语。
你自己去问问啊!宛渡还是笑。接着道,渡他的小船好像往咱们这边来了!
微月伸头去瞧,果然见载无际的小舟驶向自己的画船,她这才咬住了嘴唇,转头往另一个方向瞧去,似乎赌气般的不去瞧无际,看到父亲遇非坐的大船里烛火通亮,父亲和东阁霍都两位说着什么,兄长宇邈的船靠了过去,侍官把他扶了上船。微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小舟上长身玉立的无际,却回头对小侍女粟容说,把船开过去。
微月的船迅速便转向驶向了遇非的日月华船。
玉立于小舟上的无际眼看着微月的画船转向,极其细微的摇了摇头,眼内却闪现了一点点谁都没有发觉的笑意。
这丫头!他心里想着,莫非不高兴了?
遇非看到微月的船驶来,早已笑着掀开百鸟鸣树金色纱帘,招手让她上来。
月儿,遇非张开怀抱道,好玩么?
微月笑着倚向遇非怀里,回头朝宛渡做个鬼脸。
宛渡站在船舷边,躬身向遇非行礼,又回头望了望无际乘坐的小舟,悄悄朝微月眨了眨眼。
瞧瞧父王如此宠你!以后嫁出去可怎么办!兄长宇邈笑道,宇邈和微月同是王妃洛诺玉所出,因此向来亲密。
遇非揽住微月坐在自己身边,喝了一口“雪针酿”,只觉入口爽薄,便让东阁和沙落海也喝点。
须罗王真得已经病危么?沙落海说道。
看来是。东阁接口道,半年来未见他在须罗出现过,基本可以断定病得不轻。人肯定还在,否则不是大局已定就或纷争局面已经出现。不过目前并未听到诸位传给谁的消息,看来所有人都在等待。
按你说,我们是静以待变还是现在就结盟好?或者等尘埃落定再考虑结盟?或许他们打起内战,我们还可以趁势攻城略地?
遇非却沉吟着,一手拉着微月,一直没有表态。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瞧着他。
宇邈,你说呢?遇非眼睛望着他,淡淡问道,你看?
咱们自己这边大小各帐还没有搞定呢!宇邈喝了一口酒,道,我看还是等尘埃落定,结盟最好!须罗地大人广,要想吃下谈何容易!突然笑了一下瞧着微月道,不如把这丫头嫁出去,不动一兵一卒,那是最好的办法!
啊!微月笑着就要去抓他,拿我取笑!
遇非忙拉住她,笑道,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微月转头讶异的看着遇非道,父王也这么想?遇非却淡然一笑,现在还没有尘埃落定,听说须罗三王子召日也是一表人才,俊朗多谋,这又有何不好?
微月一脸娇柔的微笑刹那间全部散去,她咬住嘴唇,盯着宇邈,一字一字地说,我不去异国!我只留在冰昔!
婚姻大事,先不要急着否决!遇非淡淡道,
我不!微月站起来,冷冷望着宇邈道,我哪里都不去!
几个人看到她已变色,便不再继续说了,倒是遇非说了一句,月儿,懂事!如果真有此种可能,我也会先打听好,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微月转身望着花海中沉醉的人群,转身走向船舷边,晚风夹杂着烟与花的香味儿,吹得她裙角发丝飞扬,一袭烟火猛然照亮了她的脸,她白皙明艳的脸庞在烟花下皎若明月,她举起手臂,袖子滑落,她招手叫小船过来。纤细白皙的手臂在船舷上方飘动。无际远远瞧见,只觉得心神一荡,一丝不详的预感似细线在胸中穿过。他伸手扶住栏杆,痴痴注视着她。
微月!宇邈叫道,怎么开个玩笑就要走?
对不起!微月转头冷冷对他说,为何要拿我的人生开玩笑?!说罢谁也不瞧,转身跳进小船,驶向自己的画船。
这孩子!总是这么任性!遇非带笑的声音转眼就被晚风吹散。